《少女情怀总是诗》蹲墙角的小蘑菇

1、第 1 章

　　扶风城是个典型的江南小城，一到五月就梅雨绵绵，城东的甜水巷便经月笼罩在一片烟雨中。巷中一片空寂，路边摊贩早早的收了，纵使偶有行人路过，也是行色匆匆，疏忽不见，以至于整条巷子比深冬时还要来的萧瑟。

　　而此刻，李家三娘正托腮坐在绣楼窗前，满目愁绪，望向窗外，“敏敏，你说，这天什么能放晴啊，真的要被这雨下得烦了。”

　　“总会晴的，”杜家二娘放下手边的话本，微微一笑，“上次看兰陵公子的话本的时候，你不是很好奇兰陵公子写的天上茶吗？要不要试试看？”

　　经杜敏提醒，李慧方才想起，当时看着兰陵公子话本中写的天上茶，一时被勾起了腹中馋虫，好奇那拿天上水泡出的茶会是何等的好滋味，便怂恿着杜敏立时要准备器具接了天上水来泡茶喝，可惜当时才三四月，连续等了好些天也没见下雨，没办法只能放弃了，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因此特意留了些明前茶，待黄梅雨时再作打算，谁知时日日久，李慧险些忘了这茬。

　　“还是敏敏你仔细，看我这脑子，险些就忘了，我这就去办。”边说着李慧走到门前，对门外的丫鬟喊道“小菊小菊，你快带着小梅拿上我日常盛泉水的陶器去庭院里收集些雨水来，我和杜家二娘等会要用。”

　　慧慧着急的样子真可爱，杜敏看着正急切张罗着的李慧心想道，忍不住有些想笑，”慧慧，不用急，这雨还会下很久的。“杜敏强忍笑意，想了一下，对门口侍候着她的丫鬟招了招手，“汀兰，绿桃，你们回杜府，把上月表哥送来的荷花酥提过来。“

　　“慧慧，等会儿我们就以荷花酥配天上茶，你看如何？“既然要喝茶，配上甜而不腻，酥香爽口的荷花酥是最好不过了。平日里，作为家中颇有威严的长姐，杜敏从来都不敢在家里多吃甜点，怕弟弟妹妹跟着学坏了牙，但在慧慧这里就不用顾忌这么多了。想到一会儿就能吃上甜点，又想到表哥托人送来荷花酥时带的话，杜敏忍不住嘴角扬起，眉眼含笑，比平日的恬淡更多了几分艳光。

　　不久，汀兰、绿桃提着一个海棠填金红漆食盒回来了，她们轻放下食盒，将荷花酥、水晶糕、玫瑰糖、芡实糕等数样点心一一放在桌上，用一色的瓷白碟子装了，以荷花酥居中，攒成海棠花型，红橙黄白各色点心相互映衬，分外好看。

　　“这点心做得可真精致。”李慧看着桌上的荷花酥，层层叠叠轻薄如纸的酥皮绽开如粉色莲瓣，中间是嫩黄的莲蕊，也不知是怎么弄得，不见丝毫油腻，倒是隐隐带着些荷花香，“好看的我都不忍心下口了。敏敏，成家哥哥真是有心了。”

　　“你也知道，我平素就爱吃甜食，这是表哥去苏州是带回来的点心方子，如今我家的厨子也会做了，你若喜欢，以后我让家里多做些，或者让你家厨娘去我家学一下，反正也方便。只是这香味……”杜敏拈起一块荷花酥嗅了嗅，接着说道，“据说原方是用新鲜荷花熏的，现在才五月，荷花还未开，只能用干荷花蒸水熏了。待到夏天荷花盛开，咱们去西郊的庄子避暑，边赏荷花边品这荷花酥，岂不是更妙。”

　　两人正说话间，菊梅二人也带着收集好的雨水回来了，看着自家小姐说到：“小姐，这雨水我们收了四瓦罐，刚刚也吩咐过小枣将茶炉烧起来，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呢。”

　　“这感情好，你说得我巴不得这日子快点到夏天。”李慧正吃着一块荷花酥，直觉外面的酥皮酥香可口，带着荷花淡淡的清香，而里面的馅料应当是莲蓉，带着一丝清苦，而这丝清苦不仅没有毁了莲蓉的味道，反而接了莲蓉的甜腻，反倒使得味道变得更加爽口，，李慧仔细品了品，似乎是莲子心，如今品着美食，听着杜敏描述的场景，李慧不禁托腮憧憬起来，“可惜这雨下得烦，还得至少等一个月呢。不过啊，成家哥哥这般细心，咱们敏敏以后嫁过去有福了。”

　　“瞎说什么呢，慧慧。”听到李慧的调侃，杜敏不禁羞红了脸，伸手戳了下李慧的额头，恨不得她立时停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这都啥没影儿的事儿，再说以我俩的年龄，到时候先嫁人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哎呀呀，敏敏这是害羞了呢，是不是说到你心坎了。这个我可比不得你，你和成家哥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又互为亲家，知根知底，成家嫁进成家，外家成了婆家，和自己家还不都一样呢。”

　　“唉…慧慧你还是别提这个了，前些日子我姑母给我娘暗指过定亲的事情，我娘婉拒了，说是舍不得我，想让我在家多留几年。”似乎是想到些事，杜敏面上显出忧愁，“我娘对我说，这女子成了亲，很多事情就开始变得身不由己了，做人媳妇哪有当女儿时的舒服呢，我也不懂这些，你也知道我爹娘感情向来好。不过事后我仔细想了想，我娘说的也有道理，成亲后就算再怎么好，也得侍候公婆，相夫教子，哪比的作女儿家的轻松自在。话说慧慧，你也别闹我了，经你一提醒，我倒想起件事儿，记得前几日听我娘提了下，说是兰姨打算给你说合一门亲事，是也不是。”

　　听到这个李慧不禁长叹了口气：“敏敏，我正愁着呢。”

　　“咦？难道是真的吗？”杜敏有些吃惊，当时母亲只是顺口提了一下，也不是很确切，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而且看李慧这反应，感觉事情似乎不太如意，“是不是对方不好？”

　　“我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向来心直口快的李慧此刻却有些踟蹰，她与杜敏自幼一起长大，无话不说，此刻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想了想才说道，“只知道对方是一户举人家的儿子，明年就要下场考试了，考前娶亲是为他能收收心，安心考试。”

　　“那是哪家的公子，如果是举人的话我爹兴许认识，也能帮忙打听一下家世人品如何，好给你把把关。”

　　“这事儿目前还在说合，我爹娘也没具体跟我说，所以对方如何我也不清楚.”李慧又叹了口气，手指不由自主地绞起了绣帕，“你也知道，我们家虽说做着与读书人沾着边的生意，但是书商也是商啊，士农工商，就算再如何，商也还是排在最底层，不如读书人清贵。我知道我爹让我嫁过去也是为了我好，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嫁到举人家去当宗妇，已经是祖宗保佑了。只是，我与那人素未谋面，不知这人貌如何，品行如何，房中有无通房侍妾，而且到底能不能心意相通……我怕就怕…所以说我觉得敏敏你有福气啊，有时候啊，我真有点羡慕兰陵公子这些话本里的女孩子。又恨自己为啥就生了个女儿身。”

　　“哎，慧慧你别这么想，

　　杜敏想着她娘说这话的忧愁神情，感觉很是难过。杜敏一直以为她爹娘感情很好，难道这其中也有什么隐情吗？

　　李慧听着也很诧异，“你娘居然会这么说？你爹娘可是甜水巷里出了名的琴瑟相和，我娘生气的时候还当众给我爹下脸呢，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你爹娘红过脸呢！不过说起来，我娘说女子要以夫为天，但是在家里，做主的不是一直都是我娘吗，我娘一旦决定了，我爹都不敢反驳的。敏敏你说，我娘为什么要求我做她都做不到的事情呢？”

　　说着说着，少女们的聊天方向就从定亲说到了自家父母的感情上，话题虽是偏了，可是苦恼的心事越说越多了。

　　正当两人一起发愁的时候，茶水上桌了，茶香四溢。杜敏拧起小茶壶，往李慧的杯中斟水，热气晕染在茶杯的上方，模糊了视线，两人安静对坐，同抿了一口茶。

　　“也不过如此啊，天上水泡茶，也不过比井水稍甜了一丝，但是也没有兰陵公子书中所写的那么妙呀。“李慧很是遗憾。

　　“可见，一个事物千人千面啊，也许兰陵公子的口位别致一些，我们这些普通人欣赏不来。“这是兰陵公子迷妹杜敏的发言。

　　杜敏一边说着，一边拈起枚荷花酥，细细观赏了一会，轻轻咬下一小口，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散，稍微驱散了少女脸上的忧愁，杜敏眉眼眯起，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李慧吃了两口荷花酥，又喝下些茶水，一脸认真，细细品了起来，似乎是想再度尝试感受兰陵公子书中描写的天上茶的味道。

　　绣楼外的雨还在下，远山云雾渺渺，楼里茶香飘散，两人对坐吃酥品茶，间或交流了一下话本上的新故事，闲适惬意，好像刚刚的谈论到的忧愁如同云雾般消散了一样。

　　半晌，杜府的钱妈妈受杜夫人的嘱咐来了李府，李府门房开了小门，外院的丫鬟引着钱妈妈去了李府后院的正厅，书商家的府邸就算沾上了书字，也总归比举人家的府邸来的富丽堂皇，丫鬟很是自豪于自家，但一路上，这位钱妈妈目不斜视，神色端庄，引得这丫鬟止不住的在心里暗叹，怪道自家夫人一直让小姐学一学隔壁杜家小姐呢，这连杜家的妈妈也是大不同呢！

　　正厅里，几个丫鬟拿着美人锤，与一位体态福泰的夫人锤着腿，旁边几个年轻妇人坐在两侧的高椅上应和着。正是李慧的娘-李家夫人在自家的几个儿媳妇闲话家常。

　　钱妈妈屈身福上一福，道了一句，“夫人万福“，就低头等着李夫人的回话。李夫人挥手让丫鬟找个脚凳与她，笑了笑，对钱妈妈说“无需多礼！”

　　李夫人旁边的一个年轻妇人笑着说，“这位妈妈有些面生呀，我们与杜府往来频繁，我也识得杜府的一些面孔，妈妈是新近入杜府的吗？”说话的是李慧的二嫂，何氏。

　　钱妈妈这才抬起头，“回二少夫人，奴婢原是定远侯府的医婢，因这天气莫测，侯夫人担心我家小姐并姑爷和外孙们的身体，故派了我前来，也是最近新来，您觉得陌生也是正常。“

　　趁着钱妈妈抬头，厅里李夫人和她一众儿媳妇细细打量着她，只见这钱妈妈面色红润，肤质细腻，身段纤长，一看就不是她嘴上说的医术只会一点。

　　李夫人打量着钱妈妈的同时，钱妈妈也在内心里审视着李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却也有些疑惑，这李家不过商人之家，也不知道这李夫人是如何得了自家小姐的青眼，想让自己帮着看看李家女人们的身体。而且听说李家小姐也是自家小小姐的手帕交，也不知道品行如何。

　　心里虽有些疑惑，钱妈妈面带微笑，说明自家小姐听闻李家夫人这几天食色不欲，心里很是忧虑，因她会些妇科调养之法，特意派她来给李夫人诊脉调养一番。

　　李夫人很是高兴，想着隔壁杜家夫人这般关心自己，不愧是出身侯门的贵女，就应该让自家那啥也不懂的笨闺女跟着学一些。看人家杜家三娘的仪态，再看看自家的，马上就要到结亲的年纪了，李夫人心里很发愁。

　　绣楼里的李慧不知道，自家母亲又开始忧愁自己的亲事了。少女不知愁滋味，她手上卷着兰陵公子新出的话本细细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