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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情郎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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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中原出,往西南行数十日,晓风环带,有河名清水,度河之后便到了苗疆地界。
苗疆神诡,自古多奇事,苗女却多情,要以凡人之心,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蔓,阿蔓,我叫你呢,怎么不理我?”
粉嫩可爱的女童晃着玉藕,上面银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红艳艳的唇瓣一撅,就去闹面前的少女。
阳光正好,少女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一身紫色的流云纱衣半透着石头沉色,肩上披了绸缎层层叠袖,清透透亮的绿色眼眸一眨,坦坦荡荡的纯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反倒自嘴角荡出些甜蜜蜜的笑意,指尖摸了摸抹胸前金丝衬红莲,眉心点缀的银泪饰也应景般闪着光,仿佛极为快活满足般,轻快甜软地回答。
“我啊——在想我的情郎呢”
女童愣了愣,圆溜溜的眼睛眯了起来,拍着手大喊:“阿蔓有情郎了,我们寨的素蕊春兰被摘走啦”
周围正在嬉戏的少男少女闻言,一个个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阿蔓阿蔓,他是哪个寨子的俊俏郎”
“还是外面来的中原人?阿娘说外面的中原人有些比寨子里的好看得多,还有趣,会说甜话呢”
“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
……
“还有还有,你有没有把你的情蛊给他?”
阿蔓被小伙伴们围着,吵得头疼,眨眨眼,把手指竖在红艳唇瓣前大声——嘘!
“你们问那么多,我哪儿来得及回答嘛”
等他们安静些,阿蔓才开口,她仰着头去看湛蓝的天空,碧翠的眼眸里映着飘忽的白云,金色的太阳光给她白玉般的面颊镀上霞红。
石脚边,一只玉白的足,踏在地上的草木间,显得分外莹润雪白。
带着少女青春腴美的肉感,脚踝的弧线分外好看,脚腕系着银链金铃,踝骨却是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苗疆的少女,是喜欢赤足的,她们一直认为大地和草木,都是自然给予的恩赐,而这种无拘无束的表现,也体现在了情感方面。
阿蔓一摇一晃间,脆生生的铃音就撞开去,摇落草茎上的露珠。
阿蔓极其坦然般回忆,一点点和小伙伴们说起昨天一见钟情的情郎,十几岁的少女,自然有着一把好嗓子,念起和情郎的初见,更是含了蜜一样的娇甜。
“昨天傍晚,我一个人去河边打水……”
夕阳西下时分,少女素手捞了清水,明澈的流水潺潺自指尖滑落。
尚未被涟漪波及的一小片水面,倒映出白衣男子的身影,修眉星目,神姿高彻,皎皎如青天明月。
那双眼透过水面,就这样轻轻淡淡地接上了阿蔓的眼,墨黑色的眼里星辰起伏变幻,草木荣枯,山石换沧海,阿蔓再一眨眼,看去分明又只是那样清清淡淡的眼。
初初一瞥,那双眼就撞进了阿蔓的心里,那样细细密密的澎湃着的跳动,骨血也慢慢变温暖。
有些人,从第一眼你就知道,有生之年,不可幸免。
阿蔓探入水面半寸的手,登时不动了,丝丝凉意自指尖一点点蔓延上来,她舍不得动,一动水面就要有涟漪了,那样好看的阿郎就瞧不清楚了。
阿蔓半蹲着身子累的慌,小心翼翼斜着身坐在草地上,赤足金铃磨过燕草,窸窸窣窣发出些声音,指尖却是几乎没动。
夕阳的暖光照在白皙的脸颊上,细腻的肌理几乎泛着暖玉般的光,阿蔓抬了眼去看白衣阿郎。
天光夕照,白衣仙人踏草临河,他的长发用玉冠束起,冠晕苍璧之泽,长眉入鬓,似高山白雪不染俗尘,他的眸子里平静无波,仿佛万古千秋尽入眼底。
隔着一带山溪,两个人默默对视,阿蔓把手从水里扬了起来,剔透的水珠溅落在镜面白衣上。
阿蔓心中动了情,如苗疆长夏漫漫的雨季骤起,绵密滂沱的情思落得心里润泽。阿蔓扬声问他,眼盈镜湖翠,少女的恋慕欢喜一闻即知。
“我叫阿蔓,是丹澜寨的,你是哪家的俊俏阿郎,你真好看,我喜欢你。”
白衣仙人却是不发话,第一次见到有女子这样直接。他眼神稍稍一动,只是默默看着紫衣少女明媚笑颜。
阿蔓见他不答,也不在意,起身踏入了溪水,凉润卵石混着细砂石被踩在脚下,三四月的溪水还有些凉寒,莹白足指微微蜷缩着,一往无前般往对岸踏去。
紫色衣角浸了些水,反倒舒展开来,眼见快走到对岸了,阿蔓弯腰,纤纤腰肢折成极其柔软的弧度,伸手捞起一捧溪水,将将落日晚霞半空月,都盛在掌心里。
一个白日能有多长呢?在今天,它短暂的如同从未来过,因为黄昏时刻的相遇,令我忘记了这一整个白天。
落日的橙黄暖意,晚霞的绮丽旖旎,半空月的清冷皎疏,混成一捧少女掌心的澄澈心意。
“阿郎,这个给你。”
鸦发乌睫,甜软明媚的笑自阿蔓的眼角眉梢展舒开,不经人事的少女将自己心中的美与爱以这样直接又婉转的形式赠出。
阿蔓捧着溪水的手,白皙柔嫩,而随着她稍稍抬高而滑落过肘的衣袖,露出了一截手臂来。
中原形容女子的手臂,多用“玉臂”,或“藕臂”,这本是在绝世美人的身上才能用到的词汇,可是在阿蔓半露的这一对手臂上,这两个词汇都显得呆滞庸俗了。
她的肌肤那么柔润,蕴了南疆山水的灵秀曼妙,又如何是白玉或者是莲藕这般死物所能比拟的呢?
在苗疆,生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住年月风雨,而苗疆的少女更是如此,她们学蛊,用蛊,将生命散播于蛊虫,在得到馈赠的同时,自身便较常人亏损许多,苗疆的女子,四十几便算长寿了。
阿蔓已经十五了。
这就让苗疆的少女,不能不觉得热情的可珍,也更看重人与人凑巧的藤葛。她们深深知道,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凑巧是不会有的。
一期一会的珍而重之,造就了苗女的多情热烈。
那么既然在此刻遇见你,爱上你,就不该犹豫,是一定要告诉你的。
阿蔓笑盈盈地伸展纤细手臂,将日月晚霞送到白衣仙人面前。
“阿郎,你做阿蔓的情郎好不好?”
“……”
白衣仙人并未答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去。
在这一刻,阿蔓仿佛听见了风吹落枝头雨露落,听见了鸟过远山鸣,看见了山涧泉水蜿蜒,看见了星月同辉、花绽翠浓。她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命蛊躁动,心脏从未有一刻搏动的如此有力而清晰。
而她注视着的,甚至仅留背影的阿郎,眼里还留着他的一抹轻微淡笑。
他没有说话,又好像已经全说了。
阿蔓在那一刻想了很多。
她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听见雨落的声音,又为什么会看见如星如月。
然后她明白了,因为她爱上了这个人,一面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