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索 一日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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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取自春秋《诗经·国风·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公子，公子！你怎么又过来这里看香蒿了啊！”学书拿着披风，直奔找了一圈的公子，“秋风起了，你身子弱，怎么不披上披风出来啊！再受了凉，还不是你自己遭罪！”
一边埋怨一边给公子披上披风，学书不明白，自家公子为什么偏爱这片香蒿。不说其他公子都赏梅兰竹菊吧，但也没听过哪家公子无事便赏这香蒿啊。也不知陪公子看过多少次这香蒿了，但也要没发现哪里好看呀！果然公子就是公子，能发现别人看不到的美景吧。
“咳咳……”
“看吧看吧！公子又咳了，可千万不要着凉了啊，公子我们快回去吧，等会夫人该着急了。”
“学书，咳咳，帮我准备笔墨。”
“公子！你伤风才刚好，这秋风又劲，你还要在这里画这一丛破香蒿！”学书想起前两天因为在这画香蒿画到伤风的公子，真是恨不能直接背了回去！
“去吧，趁我还能留下点东西。”
“公子！呸呸呸，又瞎说！”
“去吧。”
学书偷偷抹着眼泪，看着面前玉琢般的人，皮肤白的几乎透明，总让人觉得随时会随着风消散去了一般。明明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好人不长寿，之前那些江湖游医一定都是骗人的！这么好的公子，学书恨不能去佛前拜拜，让佛爷折了自己的阳寿匀给公子去。奈何公子虽然体弱，性子也极温和，却不知为何对这片香蒿如着了魔般的执着，只要能下得床来，每天一定都要过来看一番，这一看便已快六年了吧。学书无事也陪着公子瞅，却是什么也瞅不出，这没花美，没草韧的东西，到底是哪里迷上了公子，这几年，公子画的香蒿都快堆满书房了。担忧归担忧，学书还是认命的去为公子准备作画工具。
……
“陈师，还是没有改善吗？”妇人满面忧色，巴望着对面的长者能说出她期望的结果。
“萧夫人，仍是弱冠。”仙风道骨的长者，颇有几分遗憾的看着妇人。毕竟这萧玉公子真的可以算上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难得，难得啊。
“弱冠……阿玉真的就撑不过了吗？我只想为他多争取哪怕几年也是好的啊，他还不到半年便弱冠了，从出生就没有走出过这萧府，还没有看过外面的山水，没有鲜衣怒马快意恩仇……本就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他……”
“萧夫人，当年若不是你当机立断，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救出萧国公，又怎会有如今的太平盛世……况老夫今日为萧玉推演命格，虽仍是仅至弱冠，但弱冠之后却不似以往漆黑无解，而是迷蒙一片似断似续。还有数月，萧夫人怎知无可转圜……”
萧夫人本是护国将军李匡独生爱女，生母去世极早，李将军又不肯续玄，所以一身武艺计谋倾授爱女。萧夫人自小便随父亲入军营上战场，何等的英姿飒爽，更是慧眼识人，引荐了当年还未得重用的萧国公入父亲帐下。败过敌，攻过城，遭过害，受过伤，却从不曾落过一滴泪。如今这般模样，却叫人格外不忍。
当年萧国公遭亲卫出卖被俘，身边将领皆不敢强攻，又不知具体萧将军因何被虏，不敢轻举妄动。只有萧夫人力排众议，不顾众人劝阻，潜入敌营救出将军。个中曲折自是只有萧夫人自己清楚，众人只知萧将军护着已是昏迷的萧夫人回来，萧夫人当时已有孕在身月余……
世人皆感叹萧国公仅有一子，且自幼体弱，定是短命之相。却不知，这“体弱、短命”是毒，无药可解的毒……而这毒与他渊源颇深。
陈师是药圣的弟子，因为继承了师父的一手好医术，被世人尊为医仙。受其救治的人数不胜数，所以大家皆称其陈师。而师父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毒则被师弟完美继承，萧玉身上的“叶枯”就出自他手。
所谓“叶枯”，中毒者会在半年内清楚的看着自己，耗尽所有能量达到最鼎盛状态，然后慢慢枯萎，何其残忍。
当年为萧国公准备的毒，机缘巧合被萧夫人发现，萧夫人自幼佩有避毒灵珠，便毫不犹豫饮下“枯叶”，缺不曾想这个毒只为了毒，从无解药。“枯叶”算不得烈性毒药，缺也非一般人能够抵挡，毒性顺着血脉自然流到尚在萧夫人腹中的萧玉身上，也恰是因此，萧夫人虽然自此再无杀敌力，却得以保命。而萧玉因自母体内便带剧毒，只有至多二十年阳寿……
“转圜，如何转圜？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萧夫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依靠在椅上，显然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萧夫人，先尽人事，再听天命。”
“……只能如此。多谢陈师。”
……
亭中萧玉执笔浅笑，他画下的是他的秘密，是自他懂事以来唯一看到的全无杂念的笑脸。不记得多少年前，他发现了这片香蒿，在萧府的最角落。当时不过是看不得爹娘眼中每日的哀戚，不愿面对萧府上下的同情，而且这种哀戚与同情与日俱增，他明白是因为那个只能活到弱冠的断言。但是，纵使只有二十岁，他也想肆意随心，对着所有强颜欢笑的脸，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偷跑来这里的时候，只是觉得这里的一片葱郁，能让他放松心情，而且奇怪的是他似乎能看到那片香蒿之中有一团光亮，一片笑声。即使在最角落无人看顾，也能独自生长，笑的张扬发光。他只是想这样……
渐渐地迷上了这片香蒿，每日来这里似乎成了习惯，开始拿笔记下它们的每天，也是他的每天。直到三年前，他来此作画是，隐约看到那团光亮中有一个人影的轮廓，似乎是个孩童，笑的正开心。不知是自己希望它们长成的样子，还是它们长成了自己希望的样子，但自那日起，除了痴迷画香蒿，他又多了一个习惯。每日戌时准时入睡，因为在梦里有那个笑脸，没有任何复杂，不带一点同情的笑脸。
它说，知道他陪了它三年，看着它长大，所以它姓艾，名萧。它说，希望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玩，他是它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它说，它可以给他很多好东西，它会的可多了……它说……他说，他希望它说的都能成真。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艾萧，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艾萧真的存在，那么必定不容于世；若是艾萧不存在，又何必告诉他人。他只守着他的小开心就好，只属于他的，哪怕再短。
……
越临近弱冠，萧玉身体越虚弱，每天有大半的时间是在昏迷中，艾萧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公子了。试着进到公子梦里，可是因为公子长时间昏迷，连入梦都很难。艾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在不认识公子之前，它也是只有自己的，可能就像经常跟着公子来的人说的一样：习惯真可怕。现在的艾萧只知道自己想见公子，十分想。既然公子不来看它，那么它去找公子不就好了嘛，它可是机灵呢！
艾萧还不能化实体，只有一团淡淡的绿光，趁着白天飘荡在萧府，并不显眼。从来只待在自己地盘和公子梦中的艾萧，在萧府里兜兜转转，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公子。还没看到公子的影子，便发现一团护体光，吓得艾萧赶紧飘远却又好奇是谁。
虽然艾萧还只是个小精怪，但是怎么也是天生地养，总归是有点常识的。一般有这种护体光的人，不是当世大能，或是大世家的重要人物，有护体宝物。可不能让他们发现咯，他们很多人都是能掐会算，随时等着捉妖，彰显自己伟岸形象的呢。虽然咱是个好精怪，但是谁捉妖之前也不会先聊聊天，沟通一下感情不是……
艾萧远远看到一个白衣白发白胡子的老头，脸都快皱成住在它隔壁的野菊花了，老头正和对面一男一女说着话，那护体光就是这白老头发出的。而那一男一女的一边身后还站着一个哭的眼睛鼻子都红了的人，正是平日里总跟着公子的学书。艾萧心里一慌，悄悄绕道一男一女身后，听着他们的对话，艾萧怔愣半晌。
“萧公子身体已呈衰败之象，怕是熬不过十日了……”
陈师说出的话，似在预料却又让在场的几人难以相信。学书不敢说话，但是压抑的哭声却是让萧国公与萧夫人更加心绪难平。谁有没有注意要梁柱后面突然乍现的一团绿光……
那白胡子老头一看就不是好人，上了年纪，满嘴胡话！公子身体是不太好，但是怎么可能熬不过十日。那老头儿明显就是来骗钱的，欺公子的爹娘心善！黑心肠老头！那护体光指不定是从哪里坑骗来的宝物咧……
但是无论艾萧怎么安慰自己，心里都是无法平静。一定要见公子一面，说不定是那老头弄了什么把戏，让公子昏睡，来骗取信任呢。艾萧轻轻附在学书身上，学书是公子侍僮，一定会去看公子的。
随着学书来到公子寝室，内里几乎没有任何物件。公子静静地躺在寝榻上，脸色近乎透明，泛着暗青。艾萧心里清楚，那老头儿说的是真的，公子确是油尽灯枯之象……公子啊，守着它化出灵识，陪它三年成长的公子，现在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似乎随时会消失……
“花娘娘，你可有办法救公子啊？”艾萧看着面前掌管草木的花神，有点委屈有点着急的问着。
它们这些汲取天地灵气而化成的精怪，其实自诞生起便有了仙格，只待百年修整，不如他途且修为足够渡飞升劫便可仙。它们自由了灵识起，便知道如何与司管自己的仙使联系。花神是艾萧知道的最厉害的人了。它想救公子！
花神看着艾萧，深色难辨：“你想救他？他不过是个凡人，你救了他，他也不过人生百年。你可知道？”
“可是，我想救他……”就算知道救了公子，他也不过是多活些时日，也还是想……
“想救人可以，但是总要有人取替他顶受索魂的鬼差。没有什么逆天改命，不过是一换一。”
“可以救？花娘娘真的可以救公子吗？”艾萧有些激动地扯着花神的衣袖，“我可以替公子挡鬼差的！我可以！”
花神轻叹，似乎早知如此。“虽然你是天地所化，但是你替他续命，可能就此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你了……”万年难遇一个灵气孕育的精怪，花神是真的不愿。但是她清楚，这是艾萧的宿命。
艾萧一顿，可能再也没有它……“我不怕的，花娘娘。我能生出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的。而且不是一定会消散的不是吗？我这么不起眼，说不定阎王抓了我也不想留呢。”艾萧扯扯有些僵的嘴角。
若是它不救，以后就不再有公子了；它救了，也许只是再等几年才能再见到公子。划算呢！
……
京都从来都不是缺少茶余饭后闲叙的话题。如今九月，人们的话题又不免集中到萧国公身上。要说萧国公，人们不免喟叹，萧国公是救国的大英雄，萧夫人也是何等英姿，最后却落得再也提不起刀剑，唯一的儿子又自幼体弱，三年前更是被陈师断定活不过九月……想想就惨哟！
但是萧夫人不肯放弃，每日去护国寺上香求佛。之后，萧公子竟真的奇迹般的挺过九月，醒了过来。只是似乎昏迷时间久了，萧公子的脑子出了些问题，自醒来便总盯着自家府内一角的枯草发呆，任谁想要去翻了那片枯草，他都是要大发脾气的。但不管如何，醒来就是好的，萧夫人坚信是自己求的佛祖眷顾，所以每年九月都会去护国寺还愿。因此，每到九月，这京都的百姓都会难免提起萧国公夫妻，以及整日待在府内闭门不出只管盯着枯草的萧公子。
果然，萧公子又站在自家一角，盯着那一丛枯草一动不动。自他醒来，艾萧便没了踪影，一片艾蒿竟失了魂一般急速枯萎。不是没想过艾萧为何消失，自己怎么醒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从刚醒来的心慌，到焦躁，再到如今的看似平静。
三年了，若是艾萧一直不回来，他能如何？是啊，他能如何呢，不为结果，只是留个念想吧。一个除了爹娘，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念想。
“公子，就知道您又跑来这了！”学书自远处小跑而来，以前青涩的眉眼已有了少年的俊雅，可着咋呼的性子却是改不掉的。
“夫人今日去进香时扭了脚，幸亏一位小姐发现了，叫了候在马车内的婢女过去。”
“可严重？母亲回来了吗？可叫了大夫？”现在也只有萧国公夫妻能牵去萧玉的心神。
“夫人在前厅呢。”学书朝着公子挤眉弄眼，“夫人叫您过去，那位小姐也在，说是您应该去见见。”
“走吧。”回头看了一眼艾蒿丛，似乎有些青痕。自嘲一笑，便朝前厅走去。
前厅内，萧夫人下手坐着一位笑的格外可爱的少女，见萧玉带着学书进来，也不扭捏，直直望去。
“玉儿，快过来，这是艾尚书家的小姐，今天幸亏艾小姐了！”萧夫人见艾小姐直愣愣望着自己儿子的样子，越发可爱。“正巧艾小姐说，她与你本是旧识，正想过府来拜访。你是何时结识的艾小姐啊，娘居然不知道！”
艾小姐似乎突然反应到萧夫人是在说她，立马起身：“萧公子，我是艾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