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刻索》坑底之蛙

1、肺病与蔷薇花

　　老希尔在再次踏进走廊的时候下意识的叹了一口气，好像要把憋在他肥胖身躯里的浊气全部吐出来一样。然而，他这口气只叹了一半，因为他扭头看到了走廊尽头一抹小小的身影。

　　下午温暖的金色阳光温柔的包裹着那个瘦小的影子，使她看起来活泼了些许。由于背光的原因，阴影里的皮肤不再苍白得过分，平时引人注意的尖瘦脸颊和苍蓝色眼睛也变得模糊不清，反倒是那一头卷曲的金发在柔和的光辉中显得尤为璀璨，让人不自觉想起教堂里彩窗玻璃上天使的身姿。

　　老希尔知道这个孩子，九年前她刚刚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名字，他当时就是因为那金发蓝眼而决定叫她“安琪”。

　　当然，对于这些无人认养的孩子，一个平凡但好听的名字大概是他们独立之前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老希尔是连地区主教都要称赞的好人，但在这个大家连豆子都吃不饱的时代，他显然不会好到细致的关照每一个孩子——其实，更多的时候，照顾大家的重任担在更年长的孤儿们身上。对于老希尔而言，这些孩子们就像时常出没在花园的小动物们一样，熟悉又陌生，警惕又柔弱。

　　除了每年必要的几次聚会，比如说圣诞节的晚餐以外，几乎只有个别年长的孩子会出现在老希尔的生活中，所以当他用有些生硬的疏离语气招呼金发小姑娘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过来，安琪。”他对着瘦小的女孩招招手，像招呼偶然看见的流浪猫。

　　女孩像受惊的小猫一样一下子僵住了，一双苍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老希尔，里面没有多少亲近，给人一种无机质的麻木感。

　　老希尔年龄不小了，刚刚房间里那个可怜的孩子又激发了他多余的耐心与温柔，于是他没有呵斥远远盯着自己的女孩，而是又提出了一遍要求：“过来，小安琪。”

　　这一次，女孩动了。她几乎是拖着步子往老希尔身边挪，眼睛也不再死死盯住老人的脸，而是顺从的垂下，双手紧握在背后。老希尔觉得她看起来有一点心虚的样子。

　　“安琪，你来做什么？杰西允许了吗？”老希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太像审问，他知道，对于这些孩子们，柔情往往会比审问要管用——而且也更加安全，他还记得女佣安娜被一个孩子咬出来的牙印。

　　“是的，先生。”小姑娘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这使老希尔更加怀疑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了。

　　“听着，小东西。每个人都会犯错，或者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秘密，但我希望能知道这些，因为我受教会的委托照看你们，自然有权力替伟大的上帝保证他羔羊的纯洁，谎言会使你痛苦的。”老希尔浑浊的棕色眼睛俯视着几步外瘦小的孩子，并一眼就确定了她把她的秘密藏在了哪里。

　　“先生……”安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但只是一个停顿，她就鼓起勇气一样说了下去：“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做了……我真的很后悔，但我没有想到别的办法……我想让莱妮高兴一点……”

　　老希尔很满意她快速的认罪，并把手伸出来等着他的小“羔羊”交出那个秘密。

　　然后，安琪默默把背后的手拿了出来，又像是被烫了一样快速收了回去，而老希尔摊开的手掌上多了一朵盛开的蔷薇花——一朵熟悉的，隔壁戈林太太家的花园里的蔷薇花。

　　也许是门里的绝望气息太过浓厚，亦或是今天的阳光真的十分灿烂，老希尔竟然感觉自己的心沉沉的，温温的，并没有太多愤怒。

　　“这次你被宽恕了，小东西。”他沉声说道：“别再有下次，别再让我发现你的盗窃或隐瞒。”

　　他把花放回小姑娘手里，然后迈着有些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走廊。

　　安琪松了一口气，那种被猎食者盯着的感觉终于消失。她握紧了手里娇嫩的蔷薇花。抬头向刚刚老希尔出来的房间看去。那里跟莱嘉丽的病房几乎一摸一样：深棕色的没有刷漆的木门，还有一点隐约的烟火气息和血腥味。只是这间房间比莱嘉丽的要安静许多，没有进进出出大嗓门的女佣。她突然有点儿害怕这扇门，她觉得自己能从这扇门里感受到令她几近窒息的沉重气息，她毫不犹豫的决定这是她一生最不喜的气息，只是尚且年幼的她，还不知晓这气息具体意味着什么。

　　于是，那扇门前终于又恢复了寂静，伴随着天使脚步的远去，再不会有人打扰到房间主人的安眠……

　　……

　　安琪停在莱嘉丽病房门口的时候还没有从刚刚粘稠阴冷的感觉中回过神来。她带着下午还没消散的温暖与芳香尚未散尽的花朵有些粗暴的敲了敲眼前的木门，直到门里传来温柔的回应，她才终于安下心来。

　　“请进来吧！”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还保留着童声的清亮。安琪听到后隐隐舒了一口气，因为这说明她今天状态不错。

　　推开木门，一间阳光笼罩的小房间就映入眼帘：一面墙上开了一扇大窗子，光从窗外照进来，可以看见空气中飘荡着一点尘埃，窗户对面靠着墙立着一张小床，看起来并不柔软，但雪白的床单洗得干干净净，床头有一个木制的小柜子，上面一只彩绘的陶瓶正插着一小束白色野花，只是那瓶里的花似乎已经有些枯萎了，显然没有人及时给它加水。而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少女。

　　“莱妮！”看到少女含笑的棕色眼睛，安琪欢快的向她扑了过去，只把椅子上并不结实的人差点撞到地上。

　　“哎！安琪！”莱嘉丽也有半月没有见过小姑娘了，笑着将她推开，也没有埋怨她的莽撞，只是惊呼之后问她：“你怎么来了？杰西回来了吗？”

　　“杰西前天就到了！他给我们带了布伦维汀的水果糖！还有一罐茶叶，据说是从东方的船上运来的，他说他会把那罐茶叶给希尔先生，但我们可以先看看！”提到前天那个泥泞的晚上，男孩风尘仆仆地赶回孤儿院的时候，安琪激动得脸都红了，拉着莱嘉丽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吉米和布伦就悄悄偷了一点茶叶藏在枕头底下，他们以为没人知道，但其实我和艾娜都从门缝里看到了！而且我还看到杰西的房间亮着灯的，他一定知道！”

　　莱嘉丽并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小姑娘一口气说了一个大长句的间歇温柔地回应道：“我猜他们要倒霉了，不是吗？”

　　“当然！”安琪咯咯笑着说下去：“他们已经倒霉啦！今天早上杰西就叫他们早餐站在一边罚站！而且把他们偷的茶叶全收走了！你知道吗？他说他是闻到茶叶的香味才找到的，他可真厉害，是不是？”

　　莱嘉丽也笑了起来，只是她的笑声只是几个微弱的气音：“我猜他绝不是闻着味道找到的！他看到了，是不是？我可不信男孩子的房间里能靠味道找到袜子之外的东西！”

　　这回安琪直接笑得趴在了莱嘉丽身上。

　　其实，在老希尔的孤儿院里，总是充斥着汗味、油烟味和挥之不去的霉味，无论在哪个房间，男孩的或女孩的，亦或者年龄小一些的孩子们共用的卧室里，找到新鲜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