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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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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大海上航行,窗外一望无际,一直接到地平线。
我的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就意味着无法定位。我去火车操纵室看了一眼,里面也是空无一人。我现在确信了,这列火车只剩下了我自己。
我又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那张绿色的车票,仔细端详着。可是我又笑了,想这些干嘛呢,我出走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只是想活下来,可现在呢,我身边空无一人,我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我这样自嘲,突然火车开始减速。
我感觉空气的温度下降了。往外看时,哇,下雪了。火车速度继续下降,我透过窗户往前方看——有一个人在海面上往火车走来。
火车停了下来,离我最近的车门打开。我这时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男人在海面上走,此时海面毫无波澜,男人所到之处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冰晶像无数把利剑延伸到海面以下很深很深。不知道他是从多远的地方走来,他的背后,白色的冰面看不到边际。从火车停下来之后,整个海面上只有两种声音,一是男人走路时皮鞋敲打冰面的声音,另一个是海水结成冰晶的咔咔声音。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黑色领带,黑色帽子,黑色皮鞋,眼睛也是黑色的。他登上火车,火车开始启动,尖锐的汽笛声在海面上散播开来。他毫不客气地坐在我对面,帽子摘掉之后可以看到他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把帽子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瞥了我一眼。
“苏徐,1997年生人,现年22岁······”他看着我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说,像是在读一份资料。
“你是谁?”我打断他。
男人也许没有想到我会打断他的“朗诵”,他停了一下,也许在思考该不该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死神。”他冷冷地说。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窗外的冰原并没有消失,而是随着火车的行进以极快的速度将海水冻结。然而火车内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所以,我的大限已经到了吗?”
“对,我是来接你的。”
“接我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沉默了,然后看了一眼这个男人的眼睛,奇怪的是他避开了我的眼神。
“死神也会害怕与人对视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不说话。我突然将紧缩的眉头舒展开,哈哈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哈哈哈······”
“你明白了什么?”
“你惧怕我!”
我心里想反正我也是将要死的人,不如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注视着别处,然后他伸出右手朝向我,从他的右手里凭空长出一把冰剑,先是剑柄,然后是剑身。剑身在不断生长,生长的速度很快,剑尖逼着我将身体紧紧靠着座椅。
我闭着眼,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等待着死亡的那一刻。谁能不怕死亡呢?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不已。
“啪嗒!”有水滴在我的手上,凉凉的水滴下来。
我睁开眼睛发现冰剑的剑尖在距我眉心两寸的地方融化了,男人加速冰剑的凝结,于是剑尖又往前进了一寸,僵持了一会,我猜这是他的极限了。男人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极限,他收起冰剑,丢到一旁。我缓了一口气。
“你的命明明已经到了期限······”
“可能是我命不该绝。”
我说完才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我决定不告诉他,因为我现在需要一个人陪我聊聊天。
“这趟火车要开往哪里?我现在在哪里?”我问道。
“我不能告诉你。”他并不是很乐意配合。
“那我问点其他的,你能回答就回答,怎么样?你不说话就是代表同意了。那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是因为你怕我吗?”
他思索了一下。
“你的眼睛很炽热。”他的话很简短。
“什么意思?”我问道。
然而他闭口不言。
“那好,第二个问题,这辆火车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
“是你该去的地方。”
“你这是什么不明所以的回答,算了,第三个问题······”
“你的问题太多了!”他毫不留情地打断我的问话。
我被他的冷酷震住了,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黑了,我朝窗外看去,黑漆漆一片。渐渐的,我发现海面的凝结变慢了,最后竟然赶不上火车行进的速度。我猜男人的透明化程度已经加剧了,尽管他的黑色西装隐藏了透明化的程度。
火车继续行进,随之而来的,夜空中开始出现星星,然后无数颗星星,火车行进过程中并没有接触海面,也没有引起波纹,所以海面平静得很完整。
整个星河倒影在光滑的海面上,看得入迷的时候,我分不清楚火车是在海面上行驶,还是在璀璨的星空里遨游,分不清楚这是梦,还是现实。火车一直不停地行驶,我很安静地睡了一夜。
清晨,我被尖锐的汽笛声吵醒,火车已经开始减速。我朝窗外看,四周高楼耸立,街道上人来来往往,立交桥上川流不息。我感到兴奋,因为这里有无数的人,我能够看到他们。
我可以摆脱死神了,我想。
“为什么火车停下来了?到目的地了吗?”我问死神。
“没有。只是暂停在这座城市整修一下,补充能源之类的。”
“你怎么知道的?”
“车上的广播。”他白了我一眼。
确实,我睡得太死了,车里的广播都没有吵醒我。不过那都无所谓了,我深呼一口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可以趁下车的时候溜走,离开这辆古怪的火车。
火车减速后,缓缓滑进车站。我下了车,死神也随着我下了车。我这时想起来口袋里还有那张奇怪的绿色车票,走到垃圾桶旁随手丢了进去,我不想再坐那辆火车,我要继续寻找更多的人。
刚从火车站的人海里挤出来,我开心地跑到广场上,像个小孩子一样伸手去摸广场中心的喷泉。喷泉水凉凉的,我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掬起一把水痛痛快快地洗脸,然后仰天看蔚蓝的天空。
我回到了人群之中,我要像普通人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这时有一个人走过来发给我一张传单。我随手接过来看,原来是一张演唱会的宣传单。时间是今晚七点,在这个城市的体育中心举行。
死神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
“需要我帮你吗?”
“需要什么?”
“帮你弄到一张演唱会的门票。”
“这种事你能办到?再说,你帮我会有什么好事?”
“要还是不要?”
“要!”
我果断地说。
然后他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拆开,果然是一张门票。我从小到大还没有在现实中见过明星,无论哪一个,所以决定今晚去听演唱会。
“你要跟我一块去吗?以你的本事再弄到一张票也是很容易吧。”我问死神。
“晚上九点,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我决定不回来了。”
死神不说话,还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我,但是这个帮忙挺不错。演唱会里至少会有几万人,我也许可以摆脱那个诅咒。
首先是买点东西吃,然后看看这座城市有没有什么风景区。这就够我跑一整天的了。
傍晚六点,我在挤地铁。
这时候是地铁人流的小高峰,各色的人都是一副匆匆忙忙的表情。他们忙碌了一天,大人为养家糊口,青年为学业成绩,小孩子为了结束白天里的折腾想睡一个美美的觉。这其中,小孩子不懂青年,青年不懂大人,而大人又不懂他们自己。
我也不懂我自己,只是想活着,并为此而奔波。
仿佛活着就有无限的希望。
我躲在人群的角落里自顾自地笑。
这里声音很杂,但是我乐意听这些声音。地铁行驶中风的呼啸,小孩子的哭闹,打电话的声音,一对小情侣窃窃私语,老年人抱怨世风日下,几个大妈在谈跳广场舞的心得······
时间刚刚好,我在七点的时候进场,会场中已经是人山人海了。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站在角落里,有一种力量突然摄住我的魂魄,令我无法行动。
我只看到台下数万人在挥动荧光棒,他们在叫在喊。好奇怪,呼喊声像潮水一般,渐渐减弱了,我明明在他们之间,却感觉到他们的声音在离我越来越远。最终整个会场都寂静下来——我听不到人群任何声音!可是他们在呐喊,在尖叫,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混杂在里面肆无忌惮地呐喊。这是一种青春的张力。
我去拍一个人的肩膀,可是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他就完全透明化了。紧接着像是一场核反应,一个,两个,四个,直至几万个。数万个荧光棒掉落下来,诺大的会场立刻变得空无一人。灯光还在闪,空气里还夹杂着人群的温度。
我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抱头痛哭,而后不顾一切地冲出会场。
时间晚上八点,我在空无一人的地铁上。
八点四十分,我无力地坐在空荡荡的广场的一个座椅上。
时间晚上九点。
“你来了。”死神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嗯,我回来了。”我机械地回答。
“跟我走吧,火车在等你。”
我望了一眼四周的高楼,每一扇小格子里都是灯火通明,可那不属于我。
他把绿色的车票递给我。
“你捡回来的?”我问。
他不回答。
我们回到火车站,径直走过空荡荡的月台,上了车。
汽笛声响起来,它像是一把利剑,刺穿整个城市的寂静。
“在会场里,我是怎么了?那些人是怎么了?”我靠在座椅上自说自话。
虽然对透明化已经司空见惯,可是在会场里面对几万人的时候,我感到有一种力量在操纵着我的灵魂,这种力量触发了那个诅咒,并且增强了诅咒的效果,让我感到整个城市在霎那之间变成了一座空城,而现实也就是这样,这座城市已经是空无一人了!
火车开始加速,城市渐渐远离我。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我歪着头说。
“你还没死,就一定会回来。”他望向窗外冷冷地说。
“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你会求我把你杀死。”
我的汗毛不禁竖起来,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永远也不会有这么一天!”
“不要说的那么绝对。”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他把双手插在胸前,闭目养神。我把那张绿色的车票拿出来,再一次仔细端详。
与前几次观察的不同,车票上出现了购票人的名字:徐苏!原来是另一个我购买的车票,我恍然大悟。
“死神,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他依然闭着眼睛,从嘴里吐出像冰块一样的两个字:
“死亡。”
“不装酷能死吗?你是古人吗?你从古代一直活到现在?你难道不会死吗?我们打个赌好不好,我赌你会死,怎么样?赌注呢,为了公平起见,我拿我自己的命跟你赌怎么样,这是个不错的游戏哦。”
他不说话,我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很一般,我苦笑了几声,自觉无趣。
火车终于离开了这座城市,我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我决定打一个电话,我也明白自己的大限将至。
我走到隔壁车厢,忐忑着按下那一串数字。
“嘟嘟——”手机声音牵动着我的心弦。
大约响了有半分钟,终于打通了。
“喂?“我说。
“你有什么事快说吧,我要睡觉了。”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打电话就是问我这些?”
“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你不要打电话来了,我早就不喜欢你了。真是的,我当初怎么喜欢上了你······”
“我心里依然喜欢你。”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那又怎么样,大哥,我们当时真的是因为幼稚,那不是爱情,你现在还抓住不放有意思吗?我们根本没有可能在一起了。分分合合那么多次,你不觉得累吗?”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不,我最近都不会打扰你了。你知道吗?我唯一美好的记忆都是关于你的,我不想让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吧。”
“当然可以。”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快言快语。
“你以后找到合适的了千万不要告诉我。没有人想看前任比自己过得更好,然后如果你想找我聊天我也会必要的回复。但是我哪天跟你说一些暧昧的话,有那种死灰复燃的意思的话,你就直截了当地拒绝我。我那不叫喜欢。就是寂寞了想找人陪。”
“嗯,我知道了。”
“好了,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有!”
“快点说!”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后悔爱过你。你是我生命中的光,是我血液里流淌的温暖······谢谢你。”
“哎哟,你可以去当诗人了。说完了吧。”
“还有。“
“说!”
“以后若是相逢,请作陌生人走过。”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吧,国际长途电话呢,萨扬娜拉。”
“让你先挂电话。”
电话挂断了之后,感觉世界好安静,我的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个不停。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听到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乐观向上,我顿时安心了许多。可是我又忧郁起来,我从此再也不会去见她了。再也不要去打扰她“没心没肺”的快乐生活了。如果最终还是要有一个人消失,那就让我代替她吧。
我回到座位上,准备睡觉。
我低头看,心脏的位置已经是一个透明的窟窿了。然而死神的身体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手指已经开始透明化了,但是他像其他普通人一样没有察觉到变化。
“我有预感明天就会到达目的地了。”说完我躺在座椅上休息了,车厢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