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Straw

1、第 1 章

　　林初和顾西慈结婚十年。十年来，最初的激情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家事和耗费心神的人情往来中渐渐消磨，从手牵手等你下班买菜变成了各据一方打电话喊外卖，从每日一吻浪漫七夕变成了红包转账不吭一声。有人说，这是因为爱情最终沉淀为了亲情。是啊，亲情意味着真实和包容。但没有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不，两人又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吵起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七夕这天顾西慈上班，遇见一个同事的男朋友在单位楼下求婚。场面也不大，99朵玫瑰摆成爱心的形状铺在地上，一堆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在空中散开，蓝天白云，人群熙攘，闪光灯闪得眼睛都快瞎了。同事在男朋友话筒里“我爱你”的扩音中泪流满面地跑下楼，在路人“嫁给他”的起哄声中答应了求婚。
　　可能是生理期的缘故，顾西慈难得的感性了一回，重温起了年轻时和林初美好的恋爱时光，又觉得两人很久没有好好在一起过一个情人节了，于是一时兴起，打电话给林初，叫他下班一起去吃饭。不料林初短短一句“有事儿”便回绝了她。女人的第六感有时是很恐怖的，顾西慈的直觉告诉她，林初在撒谎。她冷笑一声，觉得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结果，决定去做一件大多数女人都做过的事——蹲点。
　　夕阳西下，海风习习，顾西慈已经在林初公司门口的星巴克喝了三杯咖啡了，她心想，林初你这个混蛋，你再不出来老娘就要吐了。当然，干等不是她一贯的风格，在这之前，她还进公司里套过前台小姐的话。前台小姐不愧是训练有素，看见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也没有僵住脸上的笑容。
　　“你应该知道你们林总的手机号吧。你看，这是我和他的通话记录，我们约好一起吃饭的，他怎么还没下班呢？”
　　前台小姐满脸笑意地核实了屏幕上的手机号，确认无误后笑意更真实了点，问道：“这我们也不知道呢，您要不要打一个电话问一下？”
　　顾西慈呵呵一笑，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吧，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你可别告诉他哦。”
　　“好的，您放心。”不过为了林总的安全着想，顾西慈走后，前台小姐还是通知了秘书这件事。
　　“不知道是谁，她戴着口罩和墨镜，认不出。”
　　“好的，我知道了。”秘书心生警戒，改变了林初的出行路线。因此，在星巴克苦守了几个小时的顾西慈当然没有遇到已经从后门回家的林初。
　　女人生理期的特殊情况和难捱的疲惫在顾西慈回到家看到客厅里窝在沙发上吃外卖的林初后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林初，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公司门口等了你多久？你今天一天都去哪儿了！”
　　林初被她毫无因果关系的两个问题砸得莫名其妙，问道：“你干嘛对我发脾气？你不会打电话给我吗？”
　　顾西慈反应过来，一噎，真正的原因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可她不想轻轻揭过这一页，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七夕啊。”林初一脸无所谓地回答。
　　“好，很好，你竟然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初见她面色不虞，想起下午的那通邀约，明白过来，说道：“我已经转账给你了。”
　　顾西慈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一看，果然，一如往常，毫无新意，连数字都没变过。
　　她有些心灰意冷，抬眼盯了林初一瞬，把包里情侣餐厅的预订券放在林初面前的茶几上，只拿着手机，回卧室洗漱睡觉了，连红糖水都没喝。
　　第二天，顾西慈是带着一丝希望醒过来的。伸手一摸，身旁的枕头上还残留有温暖的气息。她打开手机，微信里跳出几条消息，略过不相干的人，点开一看，只是多了一笔转账。
　　嘴角有些嘲意：罢了，平平淡淡才是真，得过且过吧。
　　时间如水流过，一转眼春夏秋冬已走完了一个轮回。单位迎来了一个新项目，顾西慈忙得昏天黑地，内心滋生的疲惫与失望被繁忙的工作挤到旮旯里，堆上了灰尘，渐渐地，就被遗忘了。
　　大老板见所有人都在拼命干活，心中安慰，难得地发了一次善心，通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大家辛苦了，明天七夕，我请大家吃饭唱歌，地方你们来选，钱我来出！”虽说大家肯定不敢挑那种死贵死贵的地方，但是能让老板稍稍出一次血也是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于是都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好让老板认为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愿意多被宰一宰。
　　临近下班，顾西慈收到林初的一条消息：小慈，明天出去吃饭。尽管言语一如既往的以自我为中心，连询问的意思都没有，顾西慈也还是被时隔多年重现江湖的“小慈”二字惊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要知道，平时他俩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对方，有时犯懒，直接一个“喂”了事。顾西慈如死水一般的心难得起了一丝波澜。不过她还是回道：明天单位聚餐，没空。这次林初秒回：吃完饭我去接你。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明天七夕。
　　他是想和自己过情人节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顾西慈狠狠拍下去——才不是，他肯定是对上次的事有愧疚想要补偿一下。
　　这样想着，却依旧没有浇灭顾西慈内心的小火苗。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已经在思考明天要穿什么衣服，要化什么样的妆。
　　林初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午夜了。他忙着把明天的工作做了，好去为顾西慈准备七夕的礼物。他隐隐感觉到，自从上次两人吵架后，有什么正在发酵的东西拉远了他们之间的东西。他想回到之前的生活，和顾西慈两个人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他洗完澡，吹干头发，轻轻上床，注视着昏黄的灯光下顾西慈恬静的睡颜，一股突然涌上心底的冲动促使着他在顾西慈的侧脸上落下一吻。他单手支着头，一边回味着嘴唇上柔软的触感，一边抬起手，像热恋时那样，曲起食指，刮了刮顾西慈的鼻头。
　　这些年工作太忙太累，回家通常都是匆匆解决完晚饭，倒头就睡，彼此间的交流少得可怜。仔细回忆起来，竟少有这样静谧的时刻让他有机会打量枕边人。他心生一念，举起手机，想记录下这一可贵的瞬间，却百密一疏，“咔嚓”一声，惊扰了梦中人。顾西慈睁开朦胧睡眼，看到林初正在手机上看新闻。一看时间，都快两点了。
　　“你还不睡啊？”顾西慈问。
　　“睡了睡了。”林初侧身关灯，躺进被子里。
　　一夜无话，难得好梦。
　　走进单位，同事们都有些惊讶，感觉今天的顾西慈有点不同，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凝神一看，原来妆容不同了。有八卦的同事就上来问：“顾姐顾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儿啦？”“怎么这么问？”“那你今天为什么化了一个不一样的妆啊？你看这眼线这口红，这么一打扮下来，倒有点像当年的你，清水出芙蓉。”
　　顾西慈一窘。她的确是按当年刚毕业的时候化的妆，原因嘛，不必深究。于是“嘿嘿”一笑，胡乱打发了同事，埋头工作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大伙簇拥着老板到了吃饭唱歌的地点，觥筹交错，快意人生。顾西慈推说身体有恙，不能喝酒。其实是怕醉后，在林初面前丑态毕现也好吐真言也好，都是她不愿意看到的。酒不醉人人自醉，想着时隔多年的约会，顾西慈的脸有些发红，好像那个久违的懵懂少女又回到了身体里。
　　酒局终于散场，她向要去ktv的同事告辞，同时发了一条定位给林初，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口等着。
　　可冷风把脸上的热意吹凉了也不见人，她开始有些不安，林初不是轻易失信的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给林初的秘书带电话，等了好久才接通。她左眼皮直跳，听到秘书的抽噎时，心像坠了一块巨石似的往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在医生的“请节哀”中送走林初的。她的眼睛像消失了一样，流不出眼泪来。完了，完了，她揪住自己的心脏，一寸一寸刮开血肉，发现里面装着的，全是两人的过往。那些遗忘的，丢失的，都在那一刻，全部塞回了她的身体里。
　　林初的母亲赶过来，看到蹲在手术室外面的顾西慈，在她脱口而出，喊一声“妈”之前，一巴掌打偏了她的脸，尖叫道，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儿子！当初你体检不能怀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就是天生克我儿子的！
　　顾西慈心中大恸，却还是问道：妈，你说什么，不能有孩子的不是林初吗？
　　林母发了疯一样冲上来，想再来一巴掌，被赶来的护士拉开。
　　是你，是你！怀不了孕的是你！你这个贱人！
　　顾西慈怀疑自己耳鸣了，不然怎么一直听到的都是这句话呢。
　　“小慈，对不起，是我没用，因为我，我们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没事啊，我有你就够了。”
　　透过蜿蜒盘旋的时光，顾西慈终于看清当时林初眼镜背后的目光，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真实与包容。
　　原来，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
　　浑浑噩噩过了几天，顾西慈去取林初的遗物。她拿着林初的手机，绞尽脑汁想了几个密码，都错了。突然灵光一闪，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试了一次，解开了——是他们初遇那天的日期。
　　她翻了翻，没有什么有用的。正想放回去，想起还有隐藏相册没有看，又解开锁。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名字叫my love。
　　那天路过那条路的行人，都会回头看看蹲在地上哭花了脸的女人，她的那种哭法，好像要把一生一世，几生几世的眼泪都哭完才肯罢休。
　　过路人都感叹，也许只有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才会哭得那么悲伤，直把空气染成咸味。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天之后，顾西慈的确感觉自己的一部分随着林初一起死掉了，永远地葬在了林初的墓里，不管之后遇到多少人，都再也弥补不了灵魂的空洞。凛冽的寒风穿过打洞，吹冷了她的血液，直至心脏都不会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