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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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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闲云斋时,夜已经深了,凤蝶却没回房休息,而是马不停蹄地来到后院,一路踩着朦胧夜色,悄悄摸进温皇的卧室。
庭院中万籁俱静,月淡星稀。
只见一道紫影随风潜入高墙,像个飘飘荡荡的幽灵,轻松越过假山,穿过长廊,掠过花丛……如闲庭信步般,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屋子前。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她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溜了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屋内很黑,除了窗外斜照进来一抹微弱的月光,其余皆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但凤蝶丝毫不受影响,她对这里的一切太熟悉了,即使闭上眼也能行动自如,稍稍放缓脚步,便在漆黑中绕过桌椅屏风,动作娴熟地摸到床榻边。
此时眼睛适应了屋中黑暗,透过层层叠叠垂地的纱幔,她依稀可以瞧见床上躺着一个悠然的身影。
案上的琉璃香炉轻吐兰烟,暗香缭绕。鼻端嗅到这股熟悉的慵懒又舒缓的香气,凤蝶紧绷的神经一松,心头仿佛有泉水缓缓淌过,顿时感到轻松许多。
天知道她这几日被温皇饿死的画面折磨得心力交瘁。
瞧瞧,这不是好端端的睡着,都说祸害遗千年,哪有那么容易死。凤蝶一边埋怨自己杞人忧天瞎操心,一边又忍不住想掀开幔帐再仔细看看。
万一饿瘦了呢?
她迟疑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钻进幔内。
床榻上,温皇侧身而卧,正沉沉好眠。他面朝内,背对着她,只穿了一件月白单衣,青丝如绸缎般垂落,蜿蜒铺散在触感凉滑的锦被上,旖旎的夜色将他笼在虚实之间,几乎分不清哪是他的发哪是墨色被单。
不舍得吵醒睡梦中的人,凤蝶曲起一膝上床,双手撑在两侧,探头去看他的脸。
账中视线模糊,可是五官依旧可辨,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的眉眼,在睫毛投下淡淡阴影,平日里看来深不可测的双眼微微闭合,睡着的姿态显毫无防备,甚至有一些随意散漫,伴随着轻浅的呼吸身体微微起伏,竟有那么几分温和无害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卖相还是极具欺骗性的,睡着时看起来比谁都像个好人。
可惜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凤蝶低头凝视他的睡颜,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牵挂,但一看见这张脸,刹那间全消散了。
是啊,有什么可担心的,瞧他这一派安逸舒适的睡姿,没有半点挨饿受累的样子。凤蝶磨了磨牙,觉得自己好蠢,竟然因为一个荒谬的梦就眼巴巴地赶回来,怕不是脑袋被门夹了。
她郁闷的鼓起脸,正要回房休息,起身时目光顺势往下一移,愣住了。
入目所及的,是一截微微敞开的雪白衣领,大概是睡梦中结带松散了,丝质的领口顺滑敞开,露出一片白皙温润的肌肤,被子很随意的搭在腰间,单薄的衣料贴着他的身躯,隐约可见下面线条流畅的腰线,优美而有力……
这副墨发微散、薄衣轻衫的画面十分具有冲击感。
凤蝶不由狠狠地皱了下眉,一动不动盯着床上的人,纠结再三,忍不住伸手将敞开的衣领合上。她抿着唇,一脸庄严肃穆,动作缓慢而坚定,不留一丝缝隙,严严实实将他的衣衫系紧,并贴心的替他把被子扯到脖子上方盖好,仔细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舒服妥当了。
凤蝶慢慢退下床,放下纱帘,将旁边的窗户一并关上,悄悄摸摸在屋内转了圈,揭开香炉镂空的盖子用铜针拨了拨燃香,确保没什么遗漏后,这才放心掩门离去。
刚走没多时,又蹑手蹑脚地退回来,小心翼翼地给窗户开了条缝,免得太闷。
等她折腾完已是后半夜了,天色尚未被启明惊扰,庭院重归宁静。窗外有风,带着夜幕星河的凉意一同吹进屋中,帐幔层层拂动。
片刻后,静瑟里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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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蝶摸黑回房,连灯都没点,一头扑倒在床上。
连日奔波,风尘仆仆,应该先洗漱再休息,凤蝶脑中做着挣扎,脸却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不愿动弹。她几乎两天两夜没合眼,此时又困又乏,一沾床便起不来了,倦意与黑暗一起袭来,很快就沉沉入睡。
这晚,凤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天水村的那片油菜花田,独自站在狭长的田埂上,看着两只蝴蝶从遥远那头飞来,停驻在嫩黄的花瓣尖上。时值春日,一群孩子在花田里追着扑蝴蝶,从她身旁嬉戏跑过,凤蝶下意识回头,听见缀在末尾的小孩一边跑一边喊着哥哥等我。
蝴蝶离开枝头,沿着田野一直向上,越飞越高,孩子追着去扑,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纷乱的画面从眼前飞过,凤蝶立在原地,恍惚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梦境突然发生变化,眼前景象渐渐模糊,四周弥漫出一片浓郁的雾气,将整个世界都笼罩了起来,她在茫茫白雾中行走,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哥哥……
哥哥……
层层迷雾之中,响起一道女孩稚嫩的声音。
寻着这道声音往前,凤蝶看见迷雾深处出现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一男一女,是一对兄妹。小女孩抱着捕蝶网一蹦一跳地跟在小男孩身后,不停地喊着哥哥捉蝴蝶,哥哥捉蝴蝶。
凤蝶突然头疼起来,尘封已久的记忆伴随着声声呼唤,如同破茧欲出的蝴蝶,在禁锢的躯壳上撕开一条细微裂缝。两道小小的影子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她迫切的想上前看清楚,却发现自己无法靠近,永远只能在原地踏步,隔着浓浓的雾气看着两个小孩越跑越远。
哥哥捉蝴蝶……
捉蝴蝶……
声音逐渐远去,周围的雾气也淡去,化作无边无际的黑暗,最后将她一并吞没。
然后,她就醒了。
屋外天光大亮,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凤蝶眯了眯眼,抬起手遮挡。刚睡醒思绪还未回笼,她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次日下午。
凤蝶揉了揉睡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耳畔尚且残留着梦中的呼唤,但是画面却已经模糊了,凤蝶抓了抓脑袋,大多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群孩子在油菜花田里捉蝴蝶,乱七八糟的。
她打了个哈欠,将这个没头没尾的梦置之一边,蒙头又倒了回去,在床上舒服的滚了两圈,全身的骨头都嘎吱嘎吱作响。
下山一趟真累啊……
滚了一会,凤蝶才懒洋洋的爬起来,拖着双腿去汲水洗漱,沐浴更衣,里里外外把自己洗刷干净。收拾停当,她神清气爽的打开门,暖和的阳光迎面洒下,凤蝶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少年人就是这点好,精神饱满,无论多累多苦,睡一觉起来就满血复活。
反观生命在于静止的神蛊温皇,此刻正靠坐在庭院中的梧桐树下看书,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来,瞧着凤蝶微微一笑:“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凤蝶总觉得他这笑里带着几分揶揄和打趣,似乎在嘲笑她一觉睡到日斜西。凤蝶向来作息规律,头一回睡懒觉,没想到就破天荒的睡到这个点,被他这么一笑,不禁有些心虚起来。
脚尖在台阶上磨了磨,怪不好意思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个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有什么资格笑我?
凤蝶瞬间有了底气,毫无畏惧的抬着下巴与温皇对视。脖颈的线条拉长,阳光下更显白细,刚洗过的长发还滴着水,湿漉漉地拢在一侧,她却浑然不觉,一脸‘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的理直气壮。
温皇顿了顿,优雅的合上书,坐起身朝她招手:“来。”
轻柔的衣袖随风摆动,分外简单的动作在他这儿偏生流露出一股从容尔雅的风华,凤蝶早已见怪不怪,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慢吞吞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坐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温皇拢了拢袖子,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布巾,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的给凤蝶擦拭头发。
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通常在这个时候,凤蝶都会规规矩矩坐好,平时支楞八叉的反骨和逆毛全都软了下来,乖乖低着头任由他动作。温皇微微倾身,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空气中缓缓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芬芳。
“昨天夜里。”凤蝶如实回道。
修长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慢慢把有些凌乱的发尾抚平,少女的发丝过于细软,洗完之后特别容易打结,他很有耐心的一缕一缕分开,一边擦拭一边问她:“山下好玩吗?”
这句话问得颇有讲究,直接跳过了孤雪千峰,很容易让人钻进盲点。
凤蝶立刻警觉,不确定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故意拿话诈她,心念电转之间,已经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啊?我又没在山下逗留,哪知道好不好玩。”
总之先把自己撇干净。
他笑了一下,继续揉着布巾在湿发上忙活,慢悠悠的用手梳理着零落散发,指尖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耳垂,凤蝶有些怕痒的缩了缩脖子,便听见身后的人道:“这里怎么受伤了?”
凤蝶一愣,不知何意。
忽然,耳后颈间的某处皮肤一凉,冰冷如玉的指尖覆了上去,轻柔的摩挲了一下。凉意穿透皮肤刺激着神经,背脊上起了一层栗。
伤口?什么时候?
凤蝶暗自心惊,脑子里转得飞快,仔细回想这几天的经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跟黑衣人动手时不小心受的伤。问题是,她自己怎么没发现?而且也没有明显的痛觉,这说明伤势并不严重,甚至很轻微,难道是刀锋挥动的气流无意间划破的小伤口?
凤蝶伸手去摸,想确认伤口形状,却被温皇拦下。
“别动。”他轻声道,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盒,以指腹沾取少许里面的半透明膏体,缓缓涂抹在她脖子上。
凤蝶嗅了嗅,沁凉入脾,是金疮药的味道。
她对这药味很熟悉,小时候练剑没少用,金疮药专治刀剑损伤,思及此,凤蝶眼皮不受控制的一跳,心道糟糕,看来真是黑衣人留下的刀伤!
“怎么伤的?”温皇收起药盒,语气平淡地问道。
“嗯……这个……”凤蝶支支吾吾的抓着膝盖,脑中飞快的闪过无数种说辞,但又被她逐一否决,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不能说谎,会被识破。
凤蝶皱了皱眉,咬一下嘴唇,干脆剑走偏锋,不打自招,硬着头皮将自己在山下遇到黑衣人的事情老老实实的交代了。这可与她方才“没在山下逗留”的说法大相径庭,因此凤蝶说的很慢,反复斟酌言辞,并重点强调自己是为了尽快赶回神蛊峰才遇见黑衣人:
“若不是担心主人饿死,我才不会走近路,不走近路就不会遇见黑衣人,不遇见黑衣人就不会受伤了。”
乍一听还挺有理。
说话是一门艺术,凤蝶跟在温皇身边这么多年,大概学到了几分精髓。在自己主人面前,她真是巧舌如簧,偷换概念和倒打一耙的功夫运用得炉火纯青,至于后面遇到剑无极和迷路的事情,只字未提。
凤蝶讲了很多,真假参半。她或许不知道自己每次心虚的时候话都特别多,温皇也没打断,只撑着头静静听她说完,然后轻轻的“嗯”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道:“听起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凤蝶只想怎么把这事敷衍过去,连忙借坡下驴,难得嘴甜一回:“怎么会,这都怪我,怪我太担心主人了。”
她略微仰头,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有种卖乖的嫌疑。
温皇突然笑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可疑的弧度,意味深长的瞧着凤蝶。他的笑容很可恶,神秘莫测地,就是那种好像知道了什么她所不知道事情的笑法,让她心中很是郁闷:“你笑什么?”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怪怪的。
她快装不下去了,温皇眼中笑意更浓,递给她一面小铜镜。
凤蝶先是一头雾水,紧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接过铜镜去看脖子上的伤口。这一看,险些没气出内伤来,镜子里照的清楚明白,脖子上根本没有什么伤口!只有一条极浅的抓痕,估计是她擦洗时自己不小心抓到的,颜色淡淡的,一不留神过会儿就要消失的那种。
她手脚一僵,回想起方才温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自己声情并茂的表演,凤蝶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走马灯似的变了一圈颜色,最后化作一腔恼羞的控诉:“你又骗我!”
骗她脖子上有刀伤,还装模作样给她涂药,故意看她出丑!太过分了!
“唉,冤枉啊。”他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温皇一向以诚待人,怎么会欺骗凤蝶大人呢。”
确实,他没有骗人,只不过将话说得模棱两可,让听者心生误解,然后引导她往另外一个方向想。他只说了是伤,可从没有说是刀伤,抓伤也是伤啊。现在仔细一想,他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她就这么自作聪明的把自己老底全给泄了……
这叫什么来着?偷鸡不成蚀把米。
“抓痕你涂什么金疮药啊!”大材小用!
凤蝶气结,要不是因为这金疮药,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误导。
温皇面不改色:“此药也有活血化瘀、褪疤舒痕的功效。”
这是实话,凤蝶无言反驳,然而此时此刻看见他的笑容,就忍不住觉得刺眼,恨不得将手中的镜子砸在那张笑脸上。打又不能打,说又说不过,一口恶气如鲠在喉,气得她将铜镜狠狠掷了出去,砸在地上。
“唉,何必拿镜子出气。”他反倒心平气和地劝起来了。
凤蝶翻了个白眼,不拿它出气,难道拿你出气?
温皇伸手轻轻拨了拨她耳边的发,凤蝶背对他坐着,满脸写着我现在很气,莫挨老子。小姑娘脸皮薄,把人家惹恼了又轻声细语回头来哄,他究竟是无聊还是恶趣味,竟然乐此不彼。
凤蝶气得嗓子冒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啧,冷的。
这是懒到她不在连茶都不烧了吗?
无力的叹了口气,凤蝶认命的爬起来煮茶。
温皇依旧靠坐在躺椅上,漫不经心的摇着羽扇,看她烧水刷茶具忙得团团转。凤蝶将小提炉放在案几上煮着水,坐在一旁碾茶,她心里郁卒,使劲掰碎手里的茶饼,下手又狠又重,仿佛掰得是温皇的脑壳。
温皇闲闲的看了她一会,伸手揭开案上的食盒,推至她面前。
食盒里面装着精致可口的糕点,都是凤蝶平日爱吃的,可她却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一般,自顾自把茶饼碾碎,投进壶中,加了点盐,拿竹夹搅动。
不领情呢,不过几块糕,谁稀罕。
白皙的手指捻起一块赤豆糕送到她嘴边,有些讨好的意味。
凤蝶不肯吃,她是有骨气的,廉者尚且不受嗟来之食,她怎么可能被一块糕点收买。她今天就是死了,从无边崖跳下去,都不会吃他一点东西!
凤蝶心里这般想着,但架不住糕点的香甜扑鼻,引人垂涎欲滴,肚子立刻不合时宜地哀嚎起来,她这才记起,自己从起床后还未进食。
肚子饿的咕咕叫,她忍不住舔了舔唇,理智分析起来:我还在长身体,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没必要跟自己肚子过不去,饿坏了吃亏的还是自己,反而便宜了害她生气的人……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于是顺理成章的,张嘴咬了一口,细腻柔软的豆沙馅顿时溢了满嘴,凤蝶不禁微微眯起眼,真甜!
这世上没有人能逃过真香定律。
她的脸颊白净细致,吃东西时一鼓一鼓的,轮廓仍有些许青涩稚嫩,睫毛弯弯在阳光下染成淡淡暖色。温皇轻扬起嘴角,又喂一块过去,她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下了。
一连吃了两块,一块赤豆糕,一块栗子糕,凤蝶不禁有些噎。还没完全咽下去,他又递过来一块,她哪里吃的下,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包着满嘴的栗子碎,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喂猪吗?”
说完便觉得不妥,为什么要把自己比作猪。
凤蝶懊恼的皱了皱眉,他大约是很想笑的,不过很给面子的忍住了,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将糕点放回食盒里,用素帕细细擦拭手指。恰好茶壶里的水烧沸了,发出汩汩翻滚的声响,凤蝶赶紧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小口小口将嘴里的糕点慢慢咽下去。
吃饱喝足,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所以说肚子饿的时候脾气差不是没有道理。她又喝了半盏茶,逐渐冷静下来,心里开始琢磨:反正遇见黑衣人的事都被自己抖出来,不如趁机从主人口中套些有用的信息,不然这亏她岂不是白吃了?
小姑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翻脸跟翻书一样,打定主意后,凤蝶又斟了杯新茶,仔细吹凉了,捧到温皇面前,殷勤道:“主人,喝茶。”
她心里藏不住事,想什么全写在脸上,温皇慢悠悠的接过茶杯,斜睨了她一眼,示意她有话就讲。
凤蝶立刻会意,问道:“主人,你知道一种阵法吗?”
他端着茶在鼻前闻了闻,动作非常优雅:“说来听听。”
“阵法是红色的,圆环形,以鲜血浇刻画在地上。”她比划了一下,接着道,“阵眼中央写了很多咒符,我不太认识,可能是东瀛文字,看起来很阴森邪气……你见过这种阵法吗,做什么用的?”
她这番描述,属实有些为难人,就好比在问“有一本书,红色的,长方形,封面有字,但我不认识,可能是东瀛文字,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吗?”
这让别人如何回答。
但凤蝶就是觉得他肯定知道答案。
果然,温皇只稍稍想了想:“在你说的山洞中发现的?”
“对。”凤蝶点头。
“按你的描述,这阵法应是来自东瀛禁术的召魂阵。”他轻轻转动手中茶盏。
“召魂阵?”那是什么?凤蝶闻所未闻,这已经有点超出她的认知范畴,“西剑流要召谁的魂?”
“你听说过炎魔幻十郎吗?”
“炎魔幻十郎是谁?”
“他是西剑流始祖,也是西剑流禁术的创造者,能同时操纵灵力与魔力,因其无可匹敌的实力而被称为东瀛魔神,性格暴虐无道。”温皇不紧不慢地喝茶,低沉的声音讲述着西剑流诞生史,这些久远的历史书册没记载,他却好像无所不知。
凤蝶听得皱起眉,心情渐渐沉重。
原来那些变态的术法就是炎魔幻十郎创造的,如果成功把他复活,西剑流的实力岂不是更加恐怖,中原又该如何么抵挡侵踏。
“死人真的能复活吗?”她还是有些怀疑。
“不是复活,是召唤魂魄到寄体身上。”他纠正道,眼底隐约露出几丝兴味,“虽然条件苛刻,也并非不可能。”
“寄体……”凤蝶低声呢喃,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传闻西剑流抓走了史艳文的次子,难道就是用他来召唤炎魔幻十郎?”
这次温皇并没有立即作答,而是颇有深意的看着她,停顿了一会,才道,“你好像对史家人的事很上心,是因为俏如来吗?”
凤蝶正低头喝茶,谁知他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平地里蹦出个炸雷,惊得她呛了一口茶,痛不欲生地咳嗽起来。
他抬手轻拍她的背,凤蝶埋怨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与他无关!”
“是吗。”他勾了下唇角,和颜悦色道,“你紧张了,莫非是另有隐情,或是另有他人让你在意。”
“没有!”她皱眉。
“着急否认啊。”他笑。
不能再聊下去了。
见势不妙,凤蝶赶紧转移话题:“主人,离开孤雪千峰时,义父要我转告一些话给你。”
“哦?”温皇的眼睑一扬,兴味盎然的问:“什么话?”
“义父说……”凤蝶抿了抿唇,嘴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清了清嗓子,她模仿起千雪的语气,大声道:“死人骨头心机温啊!整天假鬼假怪就知道到处使唤人,等你爸我下山,就来一次总清算!”
一连串话连珠炮似的,不带半点儿停顿,流利无比。
“……”温皇沉默了。
“原封不动,如实转达。”凤蝶补上一句,拿眼睛瞅着他,意思是这话不是我说的啊,我只是负责转达而已,虽然我怼了你,但你不能怪我。
反正,横竖她都有理。
温皇按了按额,似乎有些头痛。
总算扳回一局,凤蝶心情大好,忍不住笑出声来。
“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叹气。
见他吃瘪,凤蝶笑不可遏,弯着眼睛有些俏皮,一排糯米银牙整齐可爱。她笑倒在他臂弯,恶作剧地,仰面看他,杏眼里漾漾光华像是要溢出,瞧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
“我的凤蝶啊……”温皇似无可奈何,就这么将她圈在怀里,右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他含笑拍她的脸上:“你怎么越来越坏了。”
“跟你学的呀。”她笑。
“我可没教过你说这些话。”他否认。
梧桐树下,少女偎依在她的主人怀里,笑得开心快乐。阳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轻柔的倾洒在两人身上,影子重叠交错在一起,像似耳鬓厮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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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能够停留该多好,就让它停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