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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藤丸立香在巴黎的七个日子 ...

  •   背景是巴黎恐袭的次年
      *
      在讲述这两人的故事前,我们不妨先把目光放回到2015年的巴黎。

      多数事与往年也无差异,五月还没过去几个日子,气温便骤然蹿升。一夜间能遮住手臂的衣物被从橱窗里接连撤去,取而代之的则多是些质地轻盈的,反倒在颜色上变得几倍于以往的斑斓绚丽,像是因为夏季光临,人们才发觉先前囫囵掉的几个月也还稍有些纪念的价值。

      但时间到底是厌倦了做欢喜的代理人,起初是些不痛不痒的骚乱,再是几句不和谐的怨声,等到一场袭击向漠视者和激进派一视同仁地抛去死亡,剩余的人才情愿舍弃缄默。警察来了,记者来了,消防车和救护车也都呜啦啦地开过来了;最后到的是音乐家,因为他还带着他心爱的钢琴;接着活人被绑上担架,死人被装进尸袋,这座城市不再为人们的悲伤空出任何藏身之地。

      可冬天很快又过去,天堂重筑顶空之上、财产回敛私人之手,欧洲之星仍每日准时地穿过英吉利海峡,将从英国出发的人运去法国,又把从法国出发的人送回英国。人们扔掉游行标牌,转而去教堂和监狱门口做起了买卖。巴黎重拾和平,它又变回了那个人人喜爱的浪漫之都。

      于是2016年的7月如期而至。藤丸立香拾整了行李从东京出发,又在新德里滞留了几个小时,到底还是在希斯罗降落时捡着了个晴朗日子。后半程她的位置靠近机翼,每小时里至少四十五分钟都颠得厉害,但那并不妨碍她在座椅上睡得东倒西歪。空乘轻手轻脚地收走了她吃剩的航空餐,又把还没开封的小面包和矿泉水码在她前面。中途她数次醒来,两次是因为毯子从身上滑了下去,一次是因为她压到了耳机的音量调节键,再就是因为空乘分发零食和饮料。

      前几次她什么都没要,但是说了谢谢;后来她觉得有些饿,便就着黄油吃掉了面包。思量再三她又在空乘推着车经过时要了杯热牛奶,那时她选的电影已经接近尾声,乌托邦里的乐高小人们欢呼雀跃、唱着他们平日里常唱的那首——一切都赞透了——那首歌,藤丸立香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尽管她醒着的时间只占这部电影时长的二十分之一。

      她在伦敦逗留了五天,每天都愉快且尽兴。五天后她玩完了所有计划该在伦敦玩的地方,所以她又乘坐当天下午的火车去了巴黎。原本第一天她只打算去埃菲尔铁塔,可查阅路线时发现大小皇宫也刚好在半道上,于是她便决定干脆趁着第一天多玩些景点。然而不巧也如影随形。大皇宫正举办罗丹艺术展,队伍从门前绕到街口,大有连香榭丽舍也一并占去的趋势。藤丸立香简单估算了下今日入馆人数,顿时觉得头昏脑涨,毫不迟疑地把大皇宫从行程上剔了出去。

      小皇宫面积不大,摆得又多是些私人捐赠的藏品,难得见着个稀罕玩意儿。工作人员基本分不到什么劳神费力的活儿,大清早闲得只能在椅子上掐手指玩。安检完后,他又忽然问立香需不需要他帮忙拍照。立香本想一口回拒,然而想想能让这个无聊的家伙寻到片刻乐子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大方地递过了自己的手机,同时对着镜头摆了个胜利的手势。拍完后立香对他说了谢谢,他对立香说不客气,接着他把自己重新粘回座椅上,立香则继续往里走去。

      二十分钟后立香感到乏累,便找了张还有空位的长凳坐下,对着墙上挂的画发愣。那张画下钉了张铜牌,上面用英语和法语同时写着画的名字和作者的生平事迹。字很小,立香懒得费眼睛去拼读,她掏出手机来拍了张照,然后开始思考等会儿该吃什么。

      “亚洲人?”在她发呆的功夫里,坐在旁边的男人主动搭上了话。

      “是,”立香如实回答,“我是...”

      “停,让我来猜猜看,”男人眯起眼睛,立香打量了他几眼,觉得至少从模样上来看说不定他真的是在认真思考由他自个儿提出的问题,“日本人..对吗?”

      “没错,您猜中了。”

      藤丸立香并不想和陌生人纠缠下去,但她更不想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难堪。她没那么喜欢与人交际,却也很清楚怎样说话能让自己不落话柄,不做主动表现出想结束话题的那方就已经是一大胜利。她用最简单的短句回答他,同时在心里揣测这个男人同自己主动攀谈可能抱着哪些居心。他的脸实在是很漂亮,尽管并不讨喜;皮肤惨白,好似从没碰过阳光;眼睛不大,但十分迷人;鼻梁笔直,仿佛是从哪块雕塑上剜下来后才填到了这人脸上。她与坐凳软皮贴着的那块儿大腿开始流汗。有那么几分钟她以为自己失了禁。

      “我喜欢日本,”他用流利的日语说道,“我在日本呆过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工作吗?”

      “也不完全...我是写小说的。”

      “这么说来您是作家了,您都写些什么?”

      “你知道的,名词,动词,形容词...乱写一气,”他说笑了两句,又正经起来,“一开始我写19世纪法国的故事,因为能拿来写的东西很多。但有一天我突然想写别的,比如南美或者亚洲,于是我离开法国去了日本。我在那儿定居了很久——大概有十年。”

      “的确...您的日语说得很流利。那么您写了日本的什么?”

      “我写了很多我觉得美丽的东西,像是节日,传统服饰,食物,人,还有花。”

      “用法语还是日语?”

      “当然是法语。其实我也尝试着用日语写过几段话,结果在日本的朋友读了后纷纷劝我‘为了自己好拿日语写作这种事还是尽早放弃吧’,所以到现在我还是在用法语写东西。”

      “哈哈哈。”

      她觉得尴尬,但又不知道该拿些什么愉快的句子去迎合他。男人说话很舒服,谈吐幽默且得体,他摆明了是想同她认真地聊天,那么现在过错就全在她身上了。她不安地蜷着脚趾,希望有人替她解围;或者干脆将她整个切开算了,就像干废品回收活儿那样;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他们的肩膀上拴着鹦鹉,鹦鹉的舌头下垫着白糖,它们不知疲倦地讲着她的丑事。于是她愈发希望有人能拯救她。或者切开她。

      “埃德蒙·唐泰斯,”男人说道,“这是我的名字...如果告诉它能让你稍微对我放下点戒备的话。”

      “我叫藤丸立香。”

      “藤丸立香?”

      “是。”

      “很不错的名字。”

      “谢谢。”

      “不用感谢我...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而已。”

      “既然您已经在日本定居了十年,为什么又回法国了呢?”

      “因为有些事情我得和编辑当面交涉,毕竟..像商量出版和著作权这种涉及到钱的问题时,国际长途和电子邮件不好派上用场。不过也有别的原因——我想写本新书。”

      “这次是关于法国还是日本?”

      “都不是,我想我总得尝试些新鲜玩意儿。”

      “新鲜?”

      “一开始我想写校园故事,你知道的,青春期男孩女孩谈恋爱,上.床,期末考试,开通宵派对一类的,但随着我慢慢构思我发现..我对高中的认知放到现在可能已经过时了,如果二十年前我向哪个女孩求婚成功了的话,说不定现在我就不必为对高中生的生活一无所知而烦恼了,虽然烦心事儿大概率也会变得更多...”

      “您看起来挺年轻,”藤丸立香有些意外,“不像是应该有一个在上高中的孩子的年纪。”

      “噢,谢谢...我想或许有机会我该试着蓄下胡子。”

      “那么之后呢?您又构思了什么别的故事吗?”藤丸立香被拯救了。她决定让自己在这段对话里表现得更理想化那么一点,“犯罪小说,爱情小说,惊悚小说——或者科幻的,我爱科幻小说,非常,爱极了。”

      “科幻小说?你都看谁的?”

      “很杂,海因莱因,特德·姜,威尔斯...我是那类..呃,你知道的,来者不拒的那种读者。”

      “我也不是没想过写科幻小说...大概一年多以前,在电影院看了《安德的游戏》后,我便有了这个念头。但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时脑热罢了——说来有些丢人,我被哈里森福特冲昏了头脑——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就爱上他了,像我爸迷恋约翰韦恩一样。”

      “喔,我明白,人人都爱韩索罗,”又一个乔治卢卡斯的受害者,藤丸立香在心底默想;但这没什么值得丢脸的,“还有印第安纳琼斯——‘我突然想起我的查理曼大帝’...”

      “...‘我的大军成为石头、树木和天上的鸟儿’,《夺宝奇兵》第三部。”男人笑了。藤丸立香侧过头,目光钻进他挤在一块儿的眼眶缝去瞄他的眼睛。金色的,像熬黏稠极了的蜂蜜。立香舔舔嘴唇,觉得饿,可光靠在幻想里亲男人的眼珠子并不能填饱肚子。她得吃东西。头骨。缆绳。死星。飞蝇。感光器。始祖鸟。印着阿克巴上将脑袋的谷物早餐、用黄色胶带缠着半瓶牛奶——里面有麦片、人造蟹肉、彩色棉花糖。她把它们一扫而空。蟹肉和棉花糖的味道像橡胶,她的咀嚼肌酸得发疼。商事欺诈。这是个陷阱!而她一脚踩进了这个水晶和泥巴的、软绵绵的阴谋里。我可以在香榭丽舍街随便找家餐馆吃午饭。藤丸立香这么想。从这儿到市中心只要二十分钟,太阳不大,我可以走过去。

      “瞧,午饭时间到了,”藤丸立香礼貌地拧歪了话题,明眼人都能听出那有告别的意思,“我快饿成个卡米诺人了。”

      “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唐泰斯先生接上了她的话梢,“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你喜欢喝咖啡吗?”

      当然不——“当然”——藤丸立香这么说道。我该拒绝他的。但藤丸立香没再为自己的回答继续懊恼,她开始想咖啡。她对咖啡的了解少之甚少,只觉得那些翻译来的名字个个都冗长得让人头脑发昏。在西餐厅同长辈吃饭时她偶尔也会附庸风雅地点上一杯,但等咖啡端上来后,她又会借着去拿黄糖的名义从餐桌前逃开,然后跑进厕所,锁上最里面一间的门闩,坐在马桶盖子上玩手机里的小游戏。比如山寨版的反恐精英、或者都市摩天楼。等她玩厌了,回餐桌前坐下,就又捡起小勺子,用它去舀咖啡喝。“立香,永远不要用勺子舀咖啡喝”,这时母亲就会提醒她,“勺子只能被用来搅拌”。她闷闷地应了声,把小勺捅进杯子,又把杯子凑到脸边去抿那层泡沫。“立香,把勺子拿出来再喝”,母亲又提醒她,她觉得烦躁,把咖啡放下,不再去碰。但当母亲背过去同其他人交谈时,她又偷偷从口袋里摸出黄糖、撕开包装、一股脑儿地倒进嘴里。还有段时间她喜欢从自动售贩机里买速溶冰咖啡喝。一罐只要300元,称不上什么负担。可她的确不是个喜欢咖啡的家伙。

      但他们还是一起吃了顿午饭。这是藤丸立香到巴黎后吃的第三顿饭。前两次分别是一大块儿大不列颠巧克力面包的左右两半,算是她从伦敦带走的诸多玩意儿里块头最大的一件纪念品。他们随意选了家店,简单地要了几份正常的菜。“恐怖小说”、“推理小说”、“果然还是得写爱吧”——“那么在你看来,爱是什么?”话题严肃起来时,藤丸立香正用勺子舀洋葱汤喝。如果做一个卡米诺人就能给咖啡也配上这么大的勺子,并且能像喝洋葱汤一样用勺子舀着喝的话,那么对西法迪亚斯和詹戈·费特敞开怀抱似乎也变得没那么过分地践踏伦理了。

      “突然问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是要用来当写作素材吗?”

      “说不定呢。”

      “那,等你的新书出版了,你会在扉页写——写,献给我的日本友人藤丸立香,没有她就没有这本书——之类的话吗?”她自以为自己说了句还算有意思的玩笑话,面对面坐着的男人却突然正经地思考了起来。会,当然会,告诉我你会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陷到了某种奇妙的渴望里去。

      “当然,”埃德蒙·唐泰斯回答了她,“我会把你的名字写在第一排,写在乔治·卢卡斯和哈里森·福特前面。”

      “那么我得认真想想,这样才能对得起这份殊荣,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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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藤丸立香在巴黎的七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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