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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篇01 【01 衡 ...

  •   【01 衡玉圣祐】

      大唐使者:

      东归的这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路上的行人也从青葱年少,变成了脸上泛着沧桑的中年模样。我从没想过五年的时光会令我的身心产生如此大的变化,五年前来这里的时候,我才二十二岁,一心想着功成名就、名垂青史,而我现在想的却是,回去成个亲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也就罢了。

      我一转头就能看到躺在草垛旁休息的龙司药。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她今年多大了……

      “我二十三,论年纪我可比不上崔使君~”龙司药笑着回答我。

      我想了想:“这个年纪,离出宫不远了吧……”宫女二十五岁可自行离宫婚配,没记错的话是这样的。

      “崔使君?”龙司药从怀里摸出两封信,拿在手里扬了扬。

      她手里的其中一封信还是我写的,我信里对龙司药极力夸赞,推荐她直升尚食女官。我明白,龙司药的梦想是做女官,在唐宫里打她的江山。

      可是我说:“呐,圣祐,你现在仍然觉得做女官那么好吗?”

      “并不是好不好,而是我必须去做。这既是公主的期望,也是我自己生存下去的方式。”她望着天,淡淡说。

      隔了片刻,我说:“如果我,想娶你呢?”

      她仍然保持着望天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都没眨,就这样停顿了片刻,猛然间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诧异地望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眼睛直视着她,认真又无奈道:“我说圣祐,你倒是认真听我说话啊,怎么推荐信拿到手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我又贴近她了一些,凝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说道:“龙圣祐,我想娶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过两年,等你二十五岁了,就出宫来嫁给我?”

      她的眼睛里浮起戏谑,笑着推开我:“崔使君~我只做正妻的哦,掐灭你的想法吧……”

      “你想什么呢?”我也笑了,“我就是要娶你做正妻,三媒六聘,从正门迎进家里,拜公婆,做主母。”

      “我做了主母,是不会允许你纳妾的哦~”

      我笑着应下:“好,不纳妾。”

      龙司药看了我一会儿,还是笑着问:“崔使君,今天发了什么病?快醒醒吧,一会儿还要赶路。这一路风沙迷眼,舟车劳顿,你也该多休息才是。”

      我知道她一时半会儿不会信我,倒也没有追上去继续说。

      我这个人,年轻时浪荡了许多年,到现在年纪大了,想找个贴心的人一起成亲搭伙过日子,都这么难。

      回想曾经我少年轻狂的那些年,身上还没功名的时候,说媒的人来来往往,都快在我母亲耳边磨出茧子了。后来传出我可能要尚公主的风声,媒人这才绝迹。

      我那时一直以为我总有一天会娶公主,尽管我并不愿意,并每天留恋花柳以此作为无声的反抗,但我也一直都做好了准备。我的人生从那时起,就已经为了尚公主而做好转变的准备了。

      可是突然间,公主被下旨嫁给屈支,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成了送嫁的使臣。

      人生总是这样充满了变故,让人猝不及防。我最年少的岁月,就在这些不甘、浪荡、无知和愚蠢中浪费过去了。

      公主变成了王后,我徒增年岁,带着出使团西去又东归,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回想往事,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

      我知道往事莫追,也知道那些岁月就像花落离枝一样,都是无可奈何的。我能做的只有把自己日后的人生,过得不那么令人追悔。

      龙司药,机灵又懂事,能解人意又会讨人欢心,年纪轻轻医术有成,有理想有抱负,还颇具责任心,又是个清清白白良家子,不管在外人眼里我们有多不配,在我眼里,始终是我高攀她了。

      我知道剥夺一个人的理想和追求有多残忍,可我还是对她说:“在宫里生存,怎么想都没有嫁给我那么安稳吧。想想看啊,你一个人在宫里头,生病了没人照顾,孤独了没人聊天,这样过一生,会不会很可怜?”

      她眼神不屑:“崔使君,我升了五品,以后生病就有小宫女照顾了哦~至于孤不孤独的,崔使君,难道嫁给你我就不孤独了?我们共事了五年,彼此是什么人自己心里都清楚,这样明明白白的,以后还有什么可聊的。可怜就更不至于了,反正谁都不会比公主更可怜。”

      听她提到公主,我还是毫无防备地心口一疼。

      有些忍不住,我悄悄躲在一旁擦眼泪了。

      唉,上了年纪,眼睛容易不舒服。

      风有些大,龙司药的声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这是公主常常唱的一首歌,被龙司药学会了,却唱得磕磕绊绊,半点没有公主的风蕴。原本心口在抽痛的我,都被她逗笑了。

      这种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对我这种老年人很不友好。

      转眼间使团进入长安,草长莺飞,乱花浅草,又是一年春季,我终于踏上故乡的土地。我听见使团里有人在大哭,我明白这种心情,回家嘛,总是让人喜极而泣。

      在最后一次停队休息中,我在柳树下最后一次问龙司药:“我愿意等你二十五岁出宫,你愿意嫁给我吗?”

      龙司药这一次没有笑,严肃问我:“崔使君是认真想要娶我的吗?”

      我点点头:“认真的。”

      “崔使君说话我信得过。”她微微笑,“但是这种问题,你叫我现在就回答你,我是做不到的啊。有谁会不想嫁给一个好夫君呢,更何况我还喜欢过崔使君,可是这样的话,我前半生在宫里拼了老命地向上爬是为了什么呢,我费尽心机拿到这两封推荐信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如果真的想出宫嫁人,老老实实熬到二十五岁就是了,何必折腾这么多,我图什么呢。崔使君,就像你年轻时无论如何都不想老老实实娶公主一样,我们这些年轻人,总有一些自己的执着与坚持……”

      “我明白了。”

      这次我是真的明白了。

      龙司药就是龙司药,她还是我三年前认识到的那个龙司药。那时候,她在我窗前和那个西域的碧眼舞姬说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那时说不该说话那么大声,怕被我听到,知道她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是龙司药,我听到了,我喜欢你的野心,我喜欢这样鲜活又满腹追求的你。

      我明白了。你愿意嫁我也好,不愿意嫁我也好,随你,都随你。

      可是啊,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

      “我等你两年。两年后的春天,明前最后一场雨后,我在京郊曲溪等你,如果你愿意与我共度此生,就带一簇桃花枝来见我;如果你仍然想留在宫里,就带一簇宫里的杏花枝来见我。好不好?”

      “好。”她说,“我答应你。”

      又是两年光阴,我已经二十九了。我的同辈们,孩子都快到说亲的年纪了,和他们待在一起,多少有些尴尬。

      我的好友陆九郎安慰我,早些年我被公主耽误得太惨了。只有我知道不是这样,说到底,是我耽误了公主、害了公主才对。

      春季的新茶,芳香四溢,让我想起往年的无数个春天,也让我想起年轻时过不完的日子。算算几日后便是清明时节,这些天淅淅沥沥的雨终于放晴,我知道,该去见约定的那个人了。

      京郊曲溪,春柳温柔,像极了两年前我与她最后对话的那棵柳树之下的风景。

      干等无聊,我对着溪水吹笛,吹了不知道多少曲,眼角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向我走来。风吹起她嫩黄色的衣衫,翩若惊鸿。

      我将笛子从嘴边移开,转头望着她,看她一步步走近,看她背着一双手,看她笑着向我开口:“崔使君~”

      两年了,我早已不是什么使君,可她习惯这样叫了。这一声“崔使君”,硬是将我拉回到那大漠无垠、风沙漫天的岁月中去。

      我心头忽生感慨,一时间默默无语。

      龙司药背着手,我无法看清她究竟带了一枝什么花过来。

      但此时此刻,她就这样对我笑着,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绵绵几十年,檐下鸟雀,窥探拂晓的密语,窗内画眉贴钿,镜中相视,笑意无限,就如同现在这相对一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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