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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章 你说,赴死 ...

  •   你说,赴死之途是不是孤单寂寞地很?

      那天,我在路上看见一个小乞丐,披头散发,模样丑陋,一个人窝在一角,面前缺了口的破碗相较于其他成群的乞丐而言实在是空落落的很。我从来不是个善人,但也许是觉得他与我同病相怜,便动了恻隐之心,命人将他带到身边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右手缓缓托住他瘦削尖锐的下巴,向上直至我能清楚看见他的双眼。这个小孩,全身上下几乎只由骨头和皮随意搭接而成,两颊微微向里凹,破败的衣衫下挺立的锁骨直教人胆寒。

      是个小可怜儿。

      独独这双眼睛,见着人,毫无惧色。灰尘污垢满布的脸上也只有它们最为干净。

      瞧完了,便兴趣索然地转身离开,不经意地瞥瞥四周,在几处人影闪躲的地方多留意了几眼,在身后用手向手下比了个偷偷带走的手势。

      当今皇帝刚登基,生性多疑,总是格外忌惮我们这些夺嫡未遂的兄弟,日常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眼里,真像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光明正大的带个小乞丐回家,总是不免让人怀疑。

      在人声鼎沸的集市里瞎晃悠几圈后回了王府,一眼便见着了这个小孩。我命人带他下去洗干净,换身干净的衣裳后来见我。

      说不定貌美惊人,翩翩如玉,京城里流行的画本子都这么写。

      我径直走到书房处理公务,半晌后下人带了他来见我。我勾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他,干净了些,但还是个丑模样,五官平整无力,容貌稀松平常,只是眼睛亮些。我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只觉后悔带了他回来。

      “以后便做个打杂的小奴吧!”说罢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这小孩却是直接跑到我的桌子跟前,重重磕了头,听着声响,我都觉得痛。

      我再度与他对视,他的目光却让我想起不久前我在猎场里射死的那只母狼,他们的眼睛里好像都有同样的一种用尽全力的感觉。只是那弥留之际的母狼的眼神是一种用尽全力的愤恨,而他的眼神里,却是一种新生的热烈。

      我走到他跟前,站着俯视他,忽而伸腿用力踹向他,他疼得闷哼一声,摔倒在地,没有哭喊,只是眼角深红,脸色苍白。

      “关进柴房,关上个三天!”下人似乎也被我这既无风雨也无晴的怒气震慑住了,畏畏缩缩地上前将人带了下去。我负手而立,看向窗外。

      这种过分热烈的感恩,有时候也会是情感上的累赘。

      我宋雅沉,怎么可以为这种感情而同人产生羁绊呢!

      京城的天气真是漂亮的很,那些暗涌的阴谋也许正悄悄地破光而出。

      艳极之下的哀歌。

      三天以后,我在王府里的花园看见了这个小孩,他正拿着一把扫帚清理着那些随秋风而凋零的落叶。十四五岁的少年,竟是还没扫帚高。

      身旁的老奴见我目光所指,便很是殷勤地答道:“哎呦,王爷,你可不知道这小子实在厉害的很,呆在柴房里三天三夜愣是没喊一声饿,就是白天坐在柴薪上,晚上睡在地上,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我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出一声:“怎么,心疼他?想去替他?”

      这老奴一听,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喊着:“老奴不敢啊,王爷饶命!”

      我嫌聒噪,便走到这孩子前面寻个安静。他见到我时眼神里有欢喜,继而周全地行了个礼。

      我喊了一声:“宋子丑。”他愣了一下,突然明白我的意思,扑通跪下:“谢王爷赐名。”也许是很久没用过嗓子了,这会儿听起来嗓音嘶哑,但依旧是清澈的少年音。

      一个地位卑贱的丑奴,冠上个皇室的姓,倒是便宜他了。

      康顺五年。

      皇帝在宴会上遭遇刺客偷袭,刺客被捕,皇帝左臂受一箭,性命无忧。尚躺在床上之际便下令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寻,捉拿同伙并灭九族。

      我站在花园的湖前,看碧绿的水波随着鱼的游动荡漾,宋清辉执剑站在我身边,一声不吭。

      “看来皇帝真是下了血本了,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搭进去。”

      “怎么说,王爷?”

      我看向远处那个扫落叶的男孩,开口道:“若是别人蓄谋刺杀,那刺客不该是这般没本事。”

      “那王爷认为这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他看我们这些人早就不顺眼了,所以捏造个由头过来搜一搜宅子,随便找个赃物定个谋乱的罪名,那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除去了。昨天二哥一家不己经被流放了吗?”

      宋清辉眉头一拧:“那王爷有什么打算?”

      “你觉得呢?”

      宋清辉了然:“王爷打铁铸剑已久,是时候试试它的锋芒了。”

      第二天,锦衣卫闯入燕王府,说是奉命缉拿刺客之子,我想了想府中尽数奴婢的年龄,算算只有几个适当。我知道躲不过,便打开大门任他们撒泼。

      良久,他们带了一人上来。

      宋子丑。

      好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了,但可以发现经过几年有规律的的调整作息以后,整个人丰腴了不少,原本骨瘦如柴的身体也渐渐有力起来,模样比以前好看了许多,不知怎的我的心情竟好上了一些。

      “王爷,此人我们锦衣卫便带走了。”

      看着他被拘押,我突然出离的愤怒,就好像你精心养了那么多天的一条狗,自己还没好好看看,竟有朝一日被人强行夺了去。

      我忍着怒气开口:“怎么,不示意证据就这么从我这王府带人,你们锦衣卫是不是未免有点太过狂骄?”

      其中一人说:“王爷,我们是奉命办事。”

      宋子丑被强迫跪在地上,双眼泛着血一样的殷红,愤怒中透出狠辣,让人不寒而栗。他竭力地想要挣脱他们的控制,却是徒劳。

      只是望着我,渴求着我,祈愿着我。

      我以眼神示意清辉,他走上跟前巧妙地在转瞬间从他们手上夺过宋子丑,在惊讶之间,我已向他们作揖:“回去告诉陛下,燕王府的人不是随意抓的。”

      锦衣卫众人离开后,清辉说:“王爷,这事您有些莽撞了。”

      我看着宋子丑,喃喃道:“这只不过是根导火索而已,要让朝廷官员看见当今皇帝多么蛮横专权,腐朽没落,就势必得掀起一点水花是不是?”

      康顺六年,燕王谋反。

      那晚,我披甲执锐,宋子丑来到我身边,又一次跪在我跟前:“王爷,子丑愿与王爷共赴战场。”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我拔出佩剑,大声笑了笑,问道:“你今年多大?”

      “大概十八。”

      “为什么上战场?”

      “追随王爷。”

      “为什么要追随我?”

      “因为…”他眼神在此刻有了软弱与踌躇,半晌才答道:“报恩。”

      我以剑抵住他的脖子:“这世上报恩有那么多种方法,你所选的这种可不是上乘之道。”

      “再说,替我收尸也不必不是一件好的方法。”

      他听了此话之后,大喊一声“王爷!”目光灼灼,似要把我融进眼里,我突然有些慌乱,这眼神,这眼神…

      “你不可以跟我去。”我强行拉扯出一丝清明的意识开口回答,继而转身出了营帐,不再看他。

      罢了,我还不一定能回来呢。

      战火纷飞,硝烟弥漫。尸骨如山,饿殍遍地。

      我记得战场上只我一人,拿着染了残血的军旗跪倒在地。我记得大雨倾覆,电闪雷鸣,有一只飞箭穿透雨幕稳稳地朝我射来,我记得我倒下了,带着血的温度看向苍茫天地。

      我现在在哪?莫非是赴死之途?

      可我为何不觉孤单,为何身旁隐隐有人的气息?

      他在说话?我听得不大清明:

      “王爷,子丑的那十四年一直都是一场噩梦,无爹无娘,无亲无友,一路流浪,以乞讨偷窃为生。有一回有一个良善的妇人赠我一顿可口饭菜,我边吃边哭,心里想着日后定要报答所有对我好的人。后来一路辗转来到京城,因为其他小乞丐都说,京城的人出手阔气。我因听了妇人的劝告不再行偷窃悖德之事,便遭其他乞丐排挤。以为人生无望,却遇见王爷。”

      “如切如琢,如琢如磨,真是个好看的公子。您将我带到府中收拾干净,与我生活吃食,我早已不知如何感激王爷,起初我以为心中对王爷只是感激之意,可日积月累地看不见您,心便如万蚁挠心,后来听府中姐姐解释,才知这叫做相思之情,于是我为了多看你几眼,每天争着做清扫花园的活,只是因为您偶尔会去那儿。我不敢光明正大地望您,只能流连您的背影缓解这相思之情。”

      “不久,您竟是为我违逆皇帝旨意,虽说是利用,可却让我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王爷,子丑喜欢你啊!很喜欢,很喜欢!我想陪你赴那血热战场,陪你同生共死啊!”

      这人渐渐有了哭腔,我能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滴在我的脸上,滚烫沉重,带着我所不能承受之重压地我喘不过气来。

      心为何这般痛苦,压抑和酸涩交触刺痛我的神经,一抹温热的液体缓缓从眼角滑落。

      “这是子丑,是我宋雅沉的子丑啊!”

      我想啊,如果我得以再看见你的眼睛,我愿意就此沉沦,与你搭个草屋,寻一处幽密之地,看群山寂寂,湖水清波;赏蜂飞蝶舞,碧朗晴空;听草动虫鸣,百鸟婉转。

      我用尽全力伸手摸摸他的脸庞,缓缓地笑着,就觉得:

      子丑,赴死之途,你我无需体验,明天仍然很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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