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朋友》春风误

21、二年生（4）

　　虽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三大喜事之一，但张俏俏此时对这句话的感受却并不强烈，究其原因，也许是因为张哲还远远算不上她的“故知”吧？但不管怎么说，能在他乡碰到一个认识人也是好的，起码此时滋生的依赖和信任感会让两个人自然而然密切联系然后加深感情。
　　上次碰面后不久张俏俏和张哲就一起出来吃了顿饭，话题自然就是聊在日本的生活，这方面当然张哲更有发言权，因为他留日的时间长，经历也多，他给张俏俏讲了不少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其中自然有不少艰辛与困苦。
　　虽然也听过不少日本人“排外”的事例，但是张俏俏自身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出国前手头有一定的积蓄，再加上父母的支持，她在金钱上基本没受过苦。虽然名义上是打着两份工，但一份是轻松又挣钱的中文教师，一份又是深受店长照顾的便利店小时工，张俏俏自己都时而感慨自己的幸运，所以，对于张哲讲述的经历，张俏俏虽然听的入迷又不时感叹几句，但往深了说，她终究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吃过饭，张哲结了账，并且将张俏俏送到了公寓楼下。有了上次林毅的教训，再加上时间已晚，张俏俏没敢请张哲上去自己的房间做客，只是在楼下简单的寒暄几句便道了别，张哲似乎也明白张俏俏的顾虑，并未多说什么。
　　张俏俏走到二楼，从走廊上向下看时，看到张哲还站在原地，便向他挥手作别。但无意间，张俏俏注意到，在张哲身后，有一个年轻女孩正抬头盯着她的方向看，女孩的目光中带着审视，这样的目光让张俏俏感觉奇怪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不适，她确定自己并不认识那个女孩。这时她才想起刚刚和张哲在楼前说话时，女孩就已经站在那儿了。她是在看自己吗？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这样想着，张俏俏迅速返回家中，保险起见，一进家门，她就立即反锁上了房门。

　　招工广告起了作用，前来应征的打工者不少，经过面试和对工作时间的考量，雅也留下了3个人，这样一来，店里的人手就没那么紧张了，雅也也适当的减少了给张俏俏的排班。虽然自己没有读大学的经历，但从店内几个打工的学生口中，雅也也大概知道从现在开始一直到2月底都是毕业生最忙碌的时候，就算没有就职活动，论文通过后就要立刻准备答辩，其中的压力一定不小。不过，即使学生们不说，每每夜归时，从楼下看到隔壁房间还亮着的灯光，听到深夜不时隔壁传来的动静，雅也就知道，张俏俏正在为毕业辛苦备战。

　　这个周末，雅也结束店里的工作后直接去了中文教室，但上课时，他发现走进教室的老师却不是张俏俏。代课的老师只简单的说了一句“张老师请假了”就开始了课程，其他学员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有雅也稍稍有些不放心。
　　下课后，一回到公寓，雅也就先去敲了张俏俏的门，这也是他在回来的路上经过犹豫做出的决定，虽然唐突，但是直接。
　　雅也只敲了几下，门就打开了，张俏俏从里面探出头来，一张脸煞白。
　　雅也一眼就看出张俏俏的脸色不太好，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看来她今天根本没出过门。雅也连忙问，“张さん怎么了？生病了？”
　　张俏俏苦着脸说，“是的，我有点拉肚子。”
　　“没去医院吗？”
　　“应该还不到要去医院的程度……吧。”张俏俏回答的有气无力。
　　“吃药了吗？”
　　“没有。”张俏俏摇摇头，眼底似乎有泪光在闪，“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要上一次厕所……而且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实在不敢出门。”
　　雅也正要再问，张俏俏的脸色突然变了，她为难的说，“三神先生，失礼了，我现在有点……。”
　　雅也从张俏俏的表情就看出了她的意图，便退后一步说，“哦，那张さん先休息吧。”雅也刚说完话，张俏俏就立刻关上了房门，看来是真的很急。

　　在张俏俏紧闭的房门前站了一会儿，雅也终于想到自己应该干什么了。他快步下楼，紧走几步到最近的药店买了药，又赶回公寓，敲响了张俏俏的门。
　　张俏俏开门后，看到雅也手中的药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感动，她的眼睛都有些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快吃药吧，我问过了，吃上两次应该就不要紧了。对了，张さん吃过饭没有？”
　　张俏俏摇了摇头。
　　“你想吃什么？”雅也此时有些后悔，他之前应该先确定一下的。
　　张俏俏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不吃饭怎么能行呢？”雅也看看张俏俏无力的样子，便说，“交给我吧。清淡一些比较好吧？”

　　没过多久，雅也又来敲门了。看着站在门口端着锅的雅也，张俏俏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她的确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这种待遇在以“大男子主义”闻名的日本算是什么级别。
　　但眼下，张俏俏只能先打开门，让雅也进来。
　　雅也道了一句“打扰了”，才走进张俏俏的房间，这也是邻居近2年来他第一次走张俏俏的房间，当他看到张俏俏每天睡的“床”居然只是一张床垫时，不免面露惊讶之色。
　　张俏俏也为自己“朴素”的生活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腾开窄小的桌面，示意雅也可以把锅放下，然后把房间内唯一的一把座椅搬到雅也面前。
　　雅也并没有坐下，只是指着锅提醒张俏俏，“趁热吃吧，吃了会舒服一点儿。”
　　张俏俏却忙着从挂在门口的背包中翻出钱包说，“我把药钱还给您吧。”
　　“不必这么客气，没多少钱。”雅也双手抱胸，做出一个拒绝的姿态。
　　张俏俏只好作罢，听从雅也的话，拿了一个大碗将面连汤倒入，这才拿着筷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雅也点点头，走到水池边洗起锅来。张俏俏本想阻止，可看到雅也麻利的样子也不好再客气，便坐下吃了起来。
　　一时间，房间内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张俏俏吃面的声音。
　　雅也很快就洗完了锅，关上水，她突然听到身后张俏俏吸鼻子的声音。雅也微微转头，用余光看到张俏俏抽了张纸巾快速的在眼睛上擦了一圈，还特意将头转向与他所在的灶台相反的方向。
　　雅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又打开水龙头，将刚刚洗干净的锅又重新洗了一次。

　　听着持续的水声，张俏俏并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已经全被雅也看着眼里，当下，张俏俏只希望尽快把眼泪处理掉，不给雅也带来莫名的困扰。
　　这是张俏俏在日本第一次生病，应该也是唯一的一次，之前有很多一个人生活时要面对的困难都被她一一克服了，并且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驾驭了一个人的生活，但是这一次，她却发觉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才是她在此地、此时、此刻的真实写照，如果没有雅也，她只能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继续挨，挨到不拉肚子，挨到可以自己爬起来出去买菜做饭为止，这样的事情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只是想想就觉得凄凉无比，幸好，还有雅也这个热心的邻居和店长。想到这里，张俏俏觉得自己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她连忙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清汤乌冬面上。只是，这样做的效果并不好，张俏俏又一次被感动的眼眶潮湿，这种感动，是在寂寞的深处，却未完全被人遗忘的感动。

　　等到确定张俏俏完全擦干了眼泪，雅也才转身在房间内踱起步来，像是在认真参观张俏俏的房间，并发表评论，“原来张さん的房间是这样的呀。”
　　“让您见笑了，因为怕回国时处理的麻烦，所以没什么用的东西我就都没买了。”雅也的参观很奏效，成功把张俏俏的注意力转回到了招待“客人”身上。
　　“是呀，日本的旧物回收的确是不便宜呀，我之前搬家的时候本来有很多东西想处理，但是听到回收公司的报价，就只能作罢了。”雅也此时的动作和语气有些夸张，似乎是想表现出他强烈的认同。
　　看到桌上的碗已经空了一半，雅也便准备告辞，“张さん好好休息吧。睡前记得再吃一次药，但间隔要超过4个小时，明白吗？”
　　“嗯。”听到这句话，张俏俏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雅也连忙转身拿锅，假装没有看到。
　　看到雅也手上拿的锅，张俏俏突然反应过来，“对了！三神先生，我还没有向您道谢呢。乌冬面真的很好吃，谢谢您！”
　　雅也表现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张さん，我可是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