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十四章 蔡地风雨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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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连连摇头：“确实没有人帮忙，是小人自己抽空逃出。”
“得了吧，平东将军的大营，还是牢房，随随便便就能逃出，王仲道早十来年就死在战场上了。别说几个乡民扰乱，哪怕敌军冲营，平东将军都能把你们这些人宰了再撤军。”
几人连连苦笑，陈凯叩头道：“小人委实不知道。”
“嗯——这就有点象了，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听。”
“就是刚刚说的，墨州叛乱，守军都去迎战，守卫减少。小人忽然发现门没锁紧，就跑了出来……打倒了几个守卫，抢到一匹马。马没敢留，进信州前放走了。”
“你这样一路走来难道是想要去找廖将军？”
“小人实在冤枉，思来想去，只有上京找将军，还有一条活路。”
“荒唐！你这是想要给廖江城坐实‘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么。”
几人听他直呼廖江城名讳，除了燕之，都是一颤。燕之看看那几人表情心说“大人啊，在外人面前您也收敛点，好歹里面还有廖江城的儿子。”晴朗倒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微微皱眉道：“年前已有人告他怀有不臣之心，幸好皇帝英明。皇帝让廖将军留在京城，也是平一平朝臣的心。而今出了这样的事，你找到京城，廖江城是过问好还是不过问好？若是过问，那就真正是应了‘拥兵自重’四个字。你犯了军法，不管是不是冤枉，都该在当地受审。依靠旧主的势力凌驾律法之上，这算什么名堂？”
陈凯愣了半晌，却见王琅在边上点头，咬咬牙道：“罢了，小人现在就走。”
“嗯——”
“小人无论如何不能给大将军惹祸，京城不去了。可是，小人也不能回去等死。请大人看在廖大将军面子上，只当没见到过小人，从此海阔天高，生死就是小人的命。”
晴朗脸色一沉：“放肆！”
陈凯一惊，但听晴朗道：“本官没有收到海捕公文，为什么要抓你。什么叫做廖大将军的面子？”他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谢罪。晴朗挥挥手说你也累了，下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明天再做计较。
待到房里只留下王琅二人，林晴朗才狠狠瞪了他一眼：“偷懒也就算了，还给我惹祸！”
“冤枉啊，下官哪敢做这种事。廖琴认出人来，下官不好意思拉着他就跑啊。”廖琴到底年少热血，看到是认识的人就要援手，能有什么后果恐怕这时候说了他也不懂。王琅见林晴朗靠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在她身边透下淡淡光晕，这女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美得如诗如歌，让人叹息造化之功，甚至生出一点嫉妒。
晴朗忽然扑哧一笑：“别看了，再看下去我也要心慌了。若是被人冠上勾引王家公子的罪名，我可承不起。”
纵是王琅平日豁达，也禁不住红了下脸，咳嗽两声道：“大人准备怎么办？”
“这么问，我看你也有计较了，先说来听听。”
“我倒是觉得，若是大人愿意，这件事管下来也不错。”
“管下来只怕一不小心就查到令尊大人那里。”
“外戚之家能早一点抽身引退，未必是坏事。”
晴朗大笑：“你真是豁达人。”
“下官没志气罢了。”
她更笑，过了一会儿又道：“军中之事，要管也插不上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没官复原职呢，还是留着体力守好平州，早日官复原职也能多点俸禄养家。”
第二天，晴朗好容易这天没有公务也没人来鸣冤，抱着被子睡的愉快，结果廖琴一大早就来求见。待她简单梳洗了下楼，见那少年端端正正坐着，见了她拜了一下，问了早。晴朗让人端早饭上来，让廖琴和她一起吃。那少年一脸凝重，心事沉沉的样子，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小声道：“等下我就送陈大哥出城。”
晴朗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缓缓道：“倒也不用急成这样，养两天伤再走不迟。”
“不——还是早送走得好。”
她又是一震，再看了一眼，见这少年坐的端端正正，目光望着桌子，或许是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抬眼和她对了一下。那一瞬间，林晴朗看到的廖琴的眼神不带半点犹豫。她轻轻笑了下，继续吃饭，还笑话廖琴“长身子的时候，吃的和小猫似的。”等到吃好饭，忽然道：“阿琴，这些日子在书院过的怎样？”
“啊，还好。”
“哦？没有再被先生责罚到偷偷哭？”
廖琴脸一红，嘀咕了两声，大概是骂燕之出卖他，身子扭了一下，低声道：“现在不责罚了。”
“嗬！”
“先生夸我学的快，越来越明事理了。”
“真心诚意觉得书院教的才是正道天理了？”
廖琴的身子又动了动，终于没忍住，摇了摇头。
晴朗笑出声来：“那就是学会装了。”
“大人——”
“行了，陈凯的事交给我。你还是个孩子，晚几年再操心大人的事不迟。有空还是读读书、练练弓马，今天不许和王通判出去玩了。”
廖琴应了一声，悄悄吐了下舌头，旋即告退。
不久，燕之来回事，晴朗笑吟吟道：“你的小跟班很不得了啊。”
燕之愣了一下，哭笑起来：“大人别开这种玩笑了，让廖将军知道了饶不了小人。”
“廖江城不会介意——他不是介意身份门第的人。”
过一会儿，又问：“喜生怎样？”
燕之说都安顿好了，他现在一门心思跟着廖将军了，说等小少爷回书院就要去蔡州探望两位如夫人，廖将军等着他回信。
“廖将军也就是给他找点事解解闷，真放不下家眷，通过驿站传信还不比派这么个过去没出过远门的人回来好。”又看看燕之：“喜生很介意自己的身份，可他现在这种说话做事的样子，只有让人更怀疑。让他跟你学着点吧。”
“啊——”
“除了京城里就认识你的人，还有谁看得出你也是中官出身。”
燕之苦笑。
“小人昨天和喜生闲话，原来他正是平州人氏，而且是安平直辖的河东村。”
晴朗一挺身，燕之惊讶，叫了声“大人——”
“我记得喜生说陈凯是他的同乡？”
“正是——啊！”
“看来，这桩闲事若是想管，还真管得了。”她说：“有请王琅。”
成康六年三月十五，平州刺史府外有人击鼓鸣冤。
安平县河东村村民陈凯状告平东将军王仲道罪其私通叛贼，火烧库房，在没有任何明确查验的情况下即要将他处死，乃是草菅人命。
平州刺史林晴朗接状。
大半个月后，林晴朗因为这件事而收到了这一年第一份弹劾，也向吏部提交了这一年第一份自辩的折子。根据朝廷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这份折子很让吏部和御史台都烦恼了一阵，据说还惊动了大理寺，翻了好半天律令。留国沿用了北赵律令，北赵又沿用了《民丰律》。几代延续下来难免有一些小改动，平常要不要紧，遇到某些特殊情况就会让人哭笑不得。《民丰律》规定百姓诉状，必须在所诉事件发生的地方进行，与双方籍贯住处无关。但是北赵却使用籍贯属地的诉讼，也就是说若是两个旅人在离开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相互斗殴出了人命官司却要回到他们中任何一个老家去打官司。后代的人在研究这条律令的时候都想方设法想出个理由——比如林晴朗的判断就是——这是北赵作为游牧部落的遗留，没有统一的法律，一切都按照部族规定执行。
再比如，民丰王朝重文轻武，地方上，文官具有绝对的权力。即便是军人犯法，只要不是正在发生战争，也必须由地方文官会同审理。但是，北赵是游牧民族入主中州，军权压过地方政府。留国开国的时候倒也讨论过到底选用哪一条，后来也不了了之，好在真正发生冲突的情况很少。然而，这一次，林晴朗恰恰就是钻了这两条相互矛盾的律法的空子。
往常苏长安遇到这种事总要嘀咕几声类似于“晚香就喜欢给朕找麻烦”之类的话，说的是抱怨的内容，眼底却带笑。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此时发生了远比诉讼归属严重得多的事情，甚至让苏长安觉得，陈凯在平州的鸣冤象是天意使然。
让苏长安不安的是墨州，这个地方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发生了三次民变，第三次民变甚至一度使得州城失陷，并波及齐州、南州、信州。军队疲于奔命，文官无法接任，战争的消耗超出预先的计划……更让朝廷担心的是，墨州的民变背后仿佛还藏着军队的变异，王仲道不久前的塘报里说廖江城部属勾结墨州乱贼洗劫官库，为首的是一个叫做陈凯的军官，在第一次墨州民变的时候趁乱逃走。
消息到时，苏长安在早朝上大怒。
当初转运粮饷发现库存上报数字不符后，户、兵两部尚书在朝堂上吵了起来。廖江城皱着眉站在一边，任凭别人说什么“前线贪功虚报”也不过眉又紧了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最后还是苏长安决定，战事第一，一切从权。至于数字不符，蔡国新定，清点之后再丢失掉什么东西也是常见的，不值得穷追猛打。如果是官府纪录多而军队上报少，那倒可能有私。反之，最多是一个贪功多报，廖将军返回蔡州后询问一下，倘如真是如此，将当事者训斥一顿就行了。明明有“圣谕”在先，王仲道却非要凑热闹，或者说，既然知道是“可疑”人，别调动不就行了，非要把人从蔡州弄到前线，然后弄出什么“火烧库房”，畏罪潜逃，整个叫做乱上添乱。
到了这个时候，苏长安对于王仲道武力镇压的那一套已经忍无可忍，他倒也不是天真的相信只有以德服人才是第一。占领一个地方的初期，采用严酷的手段镇压反抗，杀一儆百是有价值的。但是，一旦反抗此起彼伏，就必须重新考虑方法，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扶朗数千年来哪一个王朝不是最终毁于“不畏死”的百姓手中。
必须调回王仲道另外派遣出色的文官来治理墨州，想到这里，苏长安有点后悔没有在和谈确定的第一时间就调回王仲道。果然，王仲道只能当作一件利器，下了战场毫无用处。他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廖江城，心想这个人的确是很不错的人选，只不过这一次不适合。齐、墨、信三州，信州刺史乃是刘康一族，其他两地都在王仲道管辖下，廖江城不应该和这两个人发生无谓的冲突。目光在济济一堂的朝臣脸上掠过，一抹笑容升起，年轻留国皇帝开□□了一个人的封号——
“平江王——”
三月二十四日，平江王苏渺被任命为钦差大臣，负责安抚齐、墨两州，以及调查发生在军队和官府之间的一系列古怪事件。苏长安旨，自空鸣山以西，一切军队、文官均由平江王调动，遇事可便宜行事。
“陛下啊，我只会吃吃喝喝，那么大的事实再办不了。”
“朕和晚香一样，看不得有人吃白食，所以，想让朕继续养着你，就去替朕办好这件事。”
“陛下啊，我真没这个本事怎么办啊。”
“所以朕允许王叔调动空鸣山以西一切军政，还允许你便宜行事。”
“我要调林刺史帮忙。”
“任由王叔做主。”
“万一……日久生情……”
“哈哈哈哈，平江王叔小心唉一巴掌，到时候朕可不会听你哭诉。”
这段对话发生在二十五日下午，翌日，平江王出发。
这是平江王三十四年人生里第一次被任命做一件正事。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十四章 蔡地风雨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