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一·卅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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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一把推开手足无措扶着他的金凌，虽然失血，可血气又止不住地往脑上涌，他脸色忽白忽红，道：“凭什么？魏无羡，你他妈凭什么？”
——“凭什么”。
真是好熟悉的三个字。
蓝景仪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道：“其实我也想说‘凭什么’。”
金凌看他，蓝思追也看他，似乎都有所预感，但两人都没说话。
后排，魏无羡猛地打了个激灵，一下坐直了，心说要坏。
果然，蓝景仪深吸了一口气，道：“凭什么，魏前辈就总要被人追着报这个仇讨那个债呢？”
他一抬手指向水幕：“那个易为春还有方梦辰就算了，就当他们是被人利用被人骗了好了！可江宗主——他难道不是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吗？一桩桩一件件他不是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到头来就非得把这一切记在魏前辈头上？他凭什么把这些都记在魏前辈头上啊？！”
——江澄道：“我们江家给了你多少啊？明明我才是他儿子，我才是云梦江氏的继承人，这么多年来处处被你压一头。养育之恩，甚至是命！我爹我娘我姐姐还有金子轩的命！因为你，只剩下一个没爹没娘的金凌！”
后排，魏无羡揉了揉太阳穴，无声苦笑。
……这孩子。
他心说，知道你是向着我，但有些事，你不说我不说大家含糊过去也便罢了，非要翻到台面上……总是很尴尬的。
而更重要的是，这种尴尬的情形过后，事情往往是并不能真有所改善的。
蓝景仪对后排的情形一无所知，又道：“魏前辈何曾‘背叛’过江家！是江宗主自己把他扫地出门的！”
——金凌周身一震，肩头耷拉下来，神情也萎靡了。魏无羡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能说出什么，蓝忘机回过身，握住他的手。那头江澄还不依不饶，大骂道：“魏无羡，究竟先违背自己誓言、背叛我们江家的人是谁？你自己说说，将来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姑苏蓝氏有双璧我们云梦江氏就有双杰，永远不背叛我不背叛江家，这话是谁说的？！我问你这话都是谁说的？！都他妈被你吃下去了？！”
金凌浑身的气息都和书中的“自己”一样萎靡，而蓝思追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没有任何要制止的意思。
魏无羡这下是真不忍心去看江澄是什么表情了。谁知几息之后，那边却传来了一声轻嗤。
魏无羡终于还是看过去了。
江澄也在看他。他眼角似乎曾有泪水涌出，尽管已经干涸，留下的痕迹却还在，见魏无羡看过来，又是勾起一道含着些许讥嘲的笑，道：“其实这小孩儿说的都没错。哈，‘不依不饶’，这四个字用的可真好。”
和书中的“自己”一样，魏无羡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江澄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两人沉默地相对片刻，他别过了脸，口气淡淡道：“我这下是把这辈子的脸面都丢干净了。”
这话这时也是没法儿接的。
虽然江澄还没有成为“江澄”，虽然“江澄”做过的许多事情他还都没有做，但其实，就好像魏无羡对另一个自己处处感同身受一样，江澄就是再憎恨“江澄”的所作所为，再恨他做下的这些选择给了自己无数难堪，也是没法儿指着他说，这人如何与我无关，的。
前排，蓝景仪的话还没说完。
他又道：“魏前辈护着温先生他们不对吗？做人不该知恩图报吗？就算是有难处——当年温先生就没有难处吗？总不能他自己忘恩负义，还要怨别人不肯和他一起吧？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这世上，好多事，好多爱恨，都是全没有道理可讲的。
——他越说越激动：“结果呢？你去护着外人，哈哈！还是温家的人。你是吃了他们多少米？！毫不犹豫地说叛逃就叛逃！你把我们家当什么？！好事都被你做尽了，做了坏事却每每总是身不由己！逼不得已！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苦衷！苦衷？！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当傻瓜一样！！！
好不容易，蓝景仪满腔的义愤才稍稍平复下来，可读到这一段的结尾，他还是忍不住道：“魏前辈有什么没告诉江宗主的？不过是……就只有……金丹而已。”
他咬了咬牙，道：“除此之外……江宗主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闻言，江澄的面容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了。
在他身后，孟瑶心中微哂：是啊，除了金丹，这位江宗主，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只不过，只有这颗金丹，这颗陪着他十多年让他从射日之征起大放异彩的金丹，才真能让他感同身受罢了。
甚至于，感同身受的，也只有“原来魏无羡为了我这样付出过”而已，至于什么温情温宁，什么救命敛尸移丹，其实也都仍是无关紧要的。
——其实老天当真是很厚爱你了，亲父看重你栽培你，天纵奇才的师兄一心护着你扶持你……偏偏你自己，错把珍珠作鱼目舍了，又汲汲营营，抓了一把鱼目在手上。
——甚至就算到了现在，到了这等地步，瞧着又狼狈又难看好像一败涂地，实则也不过是丢点脸面罢了，过了今夜，还是风风光光谁也不敢招惹的江家宗主。
这又是凭什么呢？
这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天生好运，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最后仍然能功成名就，家大业大？有的人殚精竭虑，拼却所有地往上爬，到最后也尽是一场空？
江澄倏忽又道：“当初，‘你’说他毫无长进，真是一点都不错。”
魏无羡一怔。
江澄道：“你看，十多年过去了，‘你’都离开他十多年了，可他一知道了这件事，反应还和你预料的一模一样。”
——一开始，就是因为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江澄，所以才决定不告诉他。
——他答应过江枫眠和虞夫人什么，他都牢牢记在心里：好好照顾扶持江澄。这样一个争强好胜到逼近极端的人，如果得知了这件事，终其一生，都会郁郁不快，痛苦难堪，无法直视自己。他心里永远都会有一个过不去的坎，总是惦记着他是靠着别人的牺牲才能取得今日的成就。这根本不是他的修为和成就。他赢了也是输了，早就没有资格争强好胜了。
沉默片刻，魏无羡终于还是道：“那你呢？”
你呢？
你现在已经看见了十多年后，甚至或许也看见了一些那个“江澄”那么多年都没能看到、没能承认的东西，那么，你能迈过去这个坎了吗？
江澄于是也沉默了。
片晌，他道：“……我不知道。”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轻声道：“其实‘你’应该告诉他的——你看，你不对他说‘你不要恨我’，结果就是他恨你恨得逼你去死了。”
——后来，则是因为累金子轩和江厌离因他而死，更没脸让人知道。在那之后告诉江澄这件事，就好像在推卸责任，急于表明自己也是有功之人，告诉江澄你不要恨我，你看，我也是为云梦江氏付出过的。
魏无羡无言。
忽然，江澄又道：“其实……”
魏无羡闻声又看过来，微觉疑惑，他却抿了抿唇，道：“……算了，没什么。”
魏无羡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心头生出些异样之感。
江澄何尝是会说“算了”的人？
不过，他也没寻根究底。
既然江澄最终也没说，那便说明这事即便很重要，也不会紧迫，就算要追问，也不急于在这秘境中问。
“江澄”似乎还想再说什么，“魏无羡”却已自认食言，结束了话题。而江厌离看着那句“就当我还江家的”，尽管早已明白，却仍是觉得心口好像被锥子扎了一下。
——“还”。
难道阿羡把金丹移给阿澄的时候，想的就是“还江家”的吗？
怎么可能。
江厌离想起彼时金丹之事拆穿，魏无羡果真是如水幕所写一般安慰江澄的。可到了这时候，却也只剩下一句“还江家的”了。
前世，今生。
是“江澄”结束了“魏无羡”的前世，也把除了“偿还”以外的一切，都斩断了。
所以，这一颗金丹，也就当作是，还江家的了。
“聂怀桑”悠悠醒转，没说完两句话，后殿已生出了变故：除了金光瑶负伤被苏涉护着退了出来，其余修士尽皆中毒身亡。而他们掘出来的，也只有一口藏了致命毒物的空棺。
孟瑶脸上的血色也跟着褪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是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最后闭了闭眼，才道：“聂公子……聂宗主，当真是，一击……致命。”
他如此反应，那空棺中原本埋的是什么，便很明了了。
聂怀桑只平静地抚过了手中扇骨，淡淡道：“孟兄，令堂过世已久，无论今时来日，聂氏与她皆无冤仇。”
所以，孟氏身后不宁，也都是金光瑶多行不义才招惹来的。
孟瑶没有接话，脸色仍是苍白。
苏涉将矛头指向“魏无羡”，后者却再度点明了幕后之人的存在。随后果然验证，是有人从另一边挖了进来，换走了金光瑶藏下的东西。金光瑶非是优柔寡断之人，短暂的情绪失控过后，他便吩咐苏涉，疗伤、整装，准备撤离。
这一疗伤，却是猝不及防地揭开了一桩悬案。
——方才苏涉和仙子厮斗，被仙子零零散散抓伤了不少地方，手臂、胸口都有衣物破损，尤其是胸口……魏无羡心道：“这个苏涉对别人阴阳怪气，对蓝湛更是怨气深重，对金光瑶倒是尊敬有加。”
魏无羡转头对蓝忘机道：“这不点出来，我还没细想，这个苏涉……”
他的话不自觉停顿住了。
蓝忘机并没有一听到声音就也转过头看他，不仅如此，就在方才，与他交握的那只手，很不自然地僵硬了一瞬。
顺着蓝忘机的神情，魏无羡缓缓将目光转回了水幕。
——他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去看蓝忘机。谁知，恰好看到一缕寒意从他目中闪过。
——蓝忘机对苏涉冷冷地道：“转身。”
——苏涉正在低头给胸前的几道爪印上药，侧身对他们，忽听蓝忘机这语气不容违背的一句，竟然不由自主地就转了身。
看到“胸前的……”一句，魏无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一转身，江澄和金凌都睁大了眼睛。魏无羡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了。
——他不可置信道：“……竟然是你！”
——苏涉这才反应过来不妙, 立即掩上胸口衣衫。然而，这边面对他的几人已经把他方才露出来的胸膛看得清清楚楚。在他胸口靠近心脏的一片皮肤上, 密密地生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狰狞黑洞。
魏无羡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锈住了一瞬，一直到看到了下一行字，才终于又动了起来。
——千疮百孔咒的痕迹！
他喃喃道：“……千疮百孔？……是，他？”
从他口唇中飘出的前四个字，瞬间牵动了数人的神经。
金子轩睁大了眼，江厌离捂住了嘴，而江澄的面孔，在几个呼吸间扭曲了。
没有人说话。
水幕上的最后一句话尚停留在“蓝曦臣”对金光瑶发问。
——金凌不懂, 聂怀桑大概也不懂, 但蓝曦臣已望向金光瑶, 道：“金宗主, 这也是穷奇道截杀的一环吗？”
这也是众人心头浮现的疑云。
“金子轩”是金光瑶有意引到穷奇道的，姑且还能当他即使未怀着好意，也不到刻意谋害他性命那般险恶，可若连下了千疮百孔咒、引发了整场截杀的罪魁祸首，都是金光瑶的亲信呢？
“江澄”的冷斥一句一句浮现出来。
——江澄冷声道：“那还用问吗？金子勋没有中诅咒, 后面的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一次截杀, 帮你解决了金子轩和金子勋两个平辈子弟, 为你继承兰陵金氏坐上仙督之位扫清了所有障碍。苏涉下的咒, 他是你的亲信, 他是出于谁的指使, 还用问吗？！”
孟瑶这回倒是不似穷奇道截杀时一般神色茫然，而是微微凝肃，眉头蹙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待“江澄”的话都说完了，他眉峰才轻微地动了动，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才道：“几位，非我要为‘自己’开脱，不过……我以为，穷奇道截杀之事，是否为敛芳尊有意谋划，尚在两可之间。”
他道：“一者，这位苏宗主在魏公子闯宴那日才见了金光瑶、又与金子勋结怨，未定要何时才能成为敛芳尊亲信；二者，就算下咒是他暗使，金子勋剑指魏公子也是他有心引导，而因着江姑娘的情分，金公子请魏公子赴宴亦非无迹可寻——可也照旧是为了和江姑娘的情分，就是金公子真的参与截杀，若非魏公子当真心神失守，又怎会对他痛下杀手？”
他叹了口气，道：“故而就算金光瑶当真推波助澜设了这局，原本大约也只是想叫金公子吃点亏，或许要伤筋动骨一番，如此，自己才好出头来争上一争。不料，却是意外的……大喜。”
听到最后一句，金子轩身子震了震，仿佛这才醒了神。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前排爆发出的动静给打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一·卅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