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秋季脖子起义事件 孟碧鸳差不 ...
-
孟碧鸳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回来。
二十五分钟以后下课,无论排练怎么忙,她总会回来吃晚饭,生活习惯很健康。
然后她会在晚自习好好地写一写、或不如说抄一抄作业。晚自习只有我们几个自愿留下的人在,尽管我也在,并且直线距离上最为接近,但她大约会问右手边的赵杭要英文卷子,而不会问我——她知道我不太喜欢借别人作业,这一点上她总是很体谅人。大约也是因为本身理亏,尽管她本人抄作业成风,班里其他人实在做不完的卷子也会偶尔抄抄,但抄作业总归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
果然,我真是当代福尔摩斯、列文虎克。
她在离下午放学还有三分钟的时候踩线到达座位,身上带着的冬天独有的寒意,被她脱下来的羽绒服裹在里面。
见我无反应,她悄咪咪地搭话:“喂,阿王,你知道外面下雪了吗?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啧。白雪覆盖的街道。小杭,英文作业借我好吗?谢谢你。”
果不其然,我听不见落雪的声音,但我听见铅笔的刷刷声。
“春风沉醉的夜晚。抄作业不好哪。”我说。
尽管声音很小,但她还是微微一震,然后停了笔,转过头来趴在我的桌子上,手上抓着的她最喜欢的那支铅笔的尾巴上,和冬天气氛完全不合的圆滚滚的粉紫色玻璃珠一晃一晃,哒哒地敲打着笔杆。
“明明是冬天。你神啦阿王——王老师,我这段时间忙得累死了,懒得写,”她倒是很直白,“反正英语无差啦,省下时间做别的。上次那个破卷子什么质量,我抄都懒得抄,直接瞎写了答案,后来对答案的时候多惨你又不是不知道——四十道题我对六个,幸亏没检查。”
我忍不住笑了:“还不如全部选A,你的运气真的好烂。写吧,快晚自习了。”
她撇撇嘴:“我知道,挡住你做题了是吧?”
对此等深刻的理解,我点点头以示肯定,眼看着她翻了个白眼:“做什么题啊,吃饭了,吃完饭回来看新闻。”
转过去之前还不忘指指点点:“字真丑。”
我:……
起先我和孟碧鸳并不认识。
所以要这么开个奇怪的头,是因为这在大城市里司空见惯的事,在我们小城里却并不寻常。这小城本就小,学生不多不少,以我所在的中学为升上高中人数为最,她所在的次之;我们中学成绩相类的学生大多在同一班级,由是我们很多人都相互熟悉。
但我和孟碧鸳高中一年级分科之前并不相识,其因有二:一来我们并非出身同一所中学,小城虽小,但中学一南一北,可以说是未打过照面;二来没分科的时候,她的偏科着实有点过分严重。
我们高中分班通常按照成绩来划分。成绩相似的在同一班级或者相邻班级,而她的偏科使得她甚至不和我在同一楼层,朝向也不相同。这样说来可能显得我有点自傲,但在我们分到同一班之前,我们从未见面过。或许我有见过她,但我毫无印象;并且据她透露,她对我也毫无印象。
尽管我长得还算挺能引人注目的。
这是熟了以后她亲口说的,“阿王,我觉得你是凭空冒出来的,明明这么显眼,之前完全没见过嘛,怎么回事。”
“我从天而降——”
“落在我的马背上?”
我只好一本正经地解释:“因为你那会儿在十七班是吧?在教学楼东面的教室,我在西面。我们用不到同一条楼梯。”
她一脸鄙视:“倒不如说因为你是阿宅。”
倒不如因为你理科太差。当然,这话我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敢往出说。
划定文理科之后意外分到同一班的我和孟碧鸳仍旧毫无交集。说是意外,是因为以她全部成绩中等、单论文科成绩却偏上的分班方式的确有点别具一格。本来,我自有我的社交圈子,她也有她的;性别不同,话也很难说到一起——假设立即就说到一起,说不定要被班主任当成早恋抓典型,反为不美。
说来惭愧,我们算是文科班里的火箭班,由此近视率也居高不下。尽管这多半是在小学生时期就已经确定了的、并且多半人也只要等到高考完毕去医院挨上一刀——一激光?——就能解决的事情,但班主任老周仍旧因为忧国忧民的心情而真诚地为我们这批孩子的眼神揪心。
说起来他其实是听评书落泪——他自己的酒瓶底也厚得很,但他这份操心仍旧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们都私下里讲他小话,说老周这个样子,大约是教师上岗前都得做测试,凡是像老周一样跟鸡妈妈似的前后乱转,才能够得上担班主任这个重任的边边。那些下了班立即吃喝玩乐饱受大家喜爱却没有为学生的近视眼操心半点的老师,被贬去只能做任课教师这样的岗位。老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有人说了,他天天这么操心,头发都快掉没了。就算赚得多,我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岗。
又有人说了,你不懂了,那不是苦其心志饿其体肤么。
这份操心从老周担任我们的班主任开始,到他把我们这一批送走也没有枯竭,仍然源源不断,就像传说里天马踩出的汩汩的泉水。这本来是好事,但我深刻怀疑他会不会这么操心一辈子,跟我们都是他亲生的似的,那是真的苦其心志。
不过近视眼这事儿倒是有解决办法。某一天班主任的脑袋不知道怎么想出了一个天才般的主意(也可能是发挥了前人的聪明才智),说让我们一屋子几十号人,只管每周绕世界地换位子,从前往后轮,从左往右轮,总之是不论个高个矮,总得在满教室每一个位置上坐过,美其名曰锻炼视力。其实谁都知道,少玩点手机,什么都有了,但这话也没法儿说。刚开始我们还乖乖掏空抽屉、揭开桌布;到后面油了,直接连课桌搬走。
唯有班主任对这个主意格外满意,每周在他心里自己估计像个天才军师一样,但表现出来的姿态却好像亚洲小姐,双手交叠放在丹田部位,眼睁睁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大张旗鼓地更换座位。
我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因为我有身高优势。即使让我坐最后一排,这些人其实也挡不住我。但坐我身后的人往往比较苦,看黑板困难。这已经不是什么视力问题了,这应该是脖子问题。但这制度使得我对不幸调到我身后的矮个子同学总是心生愧疚,尽管我并无办法。
首先站出来为自己的脖子而向班主任的压迫提出异议的就是孟碧鸳,英勇无畏的女侠。如果要为那一天作纪念的话,应该定名为脖子起义。
那天是班主任的数学课。恰如我所说,孟碧鸳偏科严重,数学几乎到了听不懂的程度。加上我一不小心、非我本意地坐在她前面,更是雪上加霜,黑板都看不到。在经过多次努力过后仍然无果,孟碧鸳举手了。
老周问她什么事。
“因为调座位了,我看不到黑板,听不懂。”她说。
老周的脸青于蓝而又胜于蓝,像水为之而又寒于水。
对于这件事,我们的评价都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老周的眼刀子。孟碧鸳对此笑得停不下来,然而提到此次英勇的反击战,则谦虚地说只是to be or not to be,是面对老周的青脸白眼,还是一直面对着阿王宽阔而高远的后背,是一个选择。
这下轮到别人笑我笑得停不下来。阿王就是我,把我形容得跟山一样。
抗争的结果是孟碧鸳成为我永远的前桌,而我成为教室永恒的最后一排——本来也挺合理的,我从个子开始猛窜以来,其实一直坐最后一排,并且她个头也只是相对一米九一来说的低,坐在其他人后面并不会挡到视线,虽然挡到视线和数学成绩并无任何关系。
我们由此而熟悉起来的。
当然,我始终保持着山一样矜持而沉默的形象,先搭话的是她。
那会儿她表现得还不是很自来熟,至少还知道要叫我本名王逸之。
“王逸之,”某一天课间,她愁眉苦脸地说,“数学要怎么学呢?”
她的数学成绩相对于拔尖的文科综合成绩来说着实差了。按说这种人是存在的,但她为了这个苦闷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一般学生,上了高中的未来打算也是考大学。
“你怎么上的高中?”
现在想起来我像个杠精。但她也没介意,反而认认真真地跟我介绍起她的历史——初中前两年都在疯玩,每天上课除了写日记就是写日记,少女情怀总是诗。后来一看不行了,再诗下去,高中估计上不成了,每天学理科,到半夜两点钟。
“真不知道我话怎么那么多。”
你现在话也挺多,我想。
“没关系的,”我劝她,“也许哪天一下子就想通了呢?”
她顿时眉开眼笑:“嗯,那等最后一年我再好好学。”
我:“?这不是我教唆的啊?”
从那以后她又开始疯玩,在校会混得风生水起。
本名也没叫上多久,她就一边被我的冷段子逗得哈哈大笑,一边自觉地改口。又是阿之又是阿逸叫个不停,我第一次听吓了一跳,心说这小姑娘真热情。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开始固定叫阿王,更是吓了一跳。
取名水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问了她。
她回答倒是很坦然:“因为叫着顺口。阿逸总归怪怪的,有阿逸してる之嫌;阿之又太容易让我想起老友记了。你看过那集没有?开头部分吧,Ross说的,‘Oh god,Chichi!’”
我回忆了一下,倒是还有印象:“敢情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个形象?”
“你在我心里是宽广宏伟的形象。再说,芝芝不是挺可爱的?”
“可爱不可爱没见过,但也太惨了。话说回来,你这个口音一点也不美剧。”
“是啊,”她故作落寞,“谁让我爱的是冷酷型英国马脸选手。”
“哎,”我想笑,想到那可怜小狗的形象又硬憋了回去,“我突然想起来。说起来你爸妈是不是喜欢金庸啊?”
“不能够吧……”她倒是立即明白我的指向,转而开始认真思考,“我家里就一本连城诀,别的都没有。我爸——没见他看过,难不成背着我偷偷看?也不至于。我妈倒是看武侠,但不看金庸。她有两大箱温瑞安,她那个看书速度够她看到世界末日。”
“我第一次听说书的计量单位是箱。”
她一脸“你现在知道了”地看着我。
“那我们现在拥有了一个千古之谜:孟碧鸳家里的连城诀是谁的?”
她换上一脸“我怎么没想到”的茫然继续望着我。
“也是,”我说,“他俩要真是金庸迷你就要有个姐姐,叫孟白鹿。”
“不好意思,在下家中长女。”
“干嘛一脸得意……那你为什么不叫孟白鹿?”
“可能太容易白鹭或者白露了。白鹭就很厦门航空,或者又让人想唱《倾国倾城》;白露又很……民国?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俩字总让我想起剁碎的小白菜,拌点盐冒汁的那种。很复杂的嘛,名字这东西。这全是一瞬间的灵感,父母亲属的,或者算命的灵光一现而已。斋藤工为什么不叫斋藤金太?虽然是常用字但我只能想到古田新太或者古泽良太。就好像你为什么不叫王羲之?为什么不叫王献之?是一个道理。怪不得字写得不行。”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阮咸这名儿虽然不知道在干嘛,但搞得我每次电视上调到国乐节目都想喝咸柠七。”
“说别人也能顺便diss我?”
她笑嘻嘻:“我没忍住,嘴人的快乐你懂,诱惑太大了。来而不往非礼也,给你提供个解题思路:如果他俩原来听了算命的话,我就叫孟翠兰。”
我笑到教学楼崩塌。
我问她:“你知道高老庄的小姐就叫翠兰吗?”
“知道,”她一脸困倦,“话这么多。谢恩就行了。”
“谢谢。我尽量不告诉别人,你放心吧,阿兰。”
“告诉别人你就死了。”她伸了伸拳头,像小狗一样龇出牙。
“还有,叫阿翠。阿兰不是小卖部阿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