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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一百七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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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夜晚,七颗不同颜色的卫星挂在天空,星河如一条点缀着钻石的丝带在卫星间穿过,将天空织成一张静谧的网。
平安和阿福早已睡下,缘翎却站在梧桐的树枝上,微微抬头望着夜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缘翎星外荡开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特殊的空间波动悄然扩散。紧接着,一道冰蓝色的光芒掠过七颗卫星,如同一束被冻结的月光,落在缘翎身前。
寒意扑面而来,明明是盛夏,空气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撕得粉碎。水汽凝结成带着棱角的冰晶,先是被一股力道冲起,又缓缓地打着旋落下。梧桐叶被冻结在半空,每一道叶脉都凝着细小的冰渣,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而这股摄人的寒意仅仅只是牵起了缘翎的衣角,那足以令灵魂战栗的冰冷在他面前如泥牛入海,未能激起一丝波澜。
他仍旧笑呵呵的,并未因这变故而有任何不满。只随意挥了挥手,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寒意便随之消散,被冻结的梧桐叶也卸下了沉重的枷锁,叶面的冰晶融化成透明的水滴滑落。
“好久不见,”缘翎的目光落在面前由寒冰构成、形状不太规则的冰台中央,“寒界主。”
随着话音落下,平台的冰面向上隆起。最初像是一座微缩的冰山,边缘参差不齐,随后逐渐收缩、重塑,先是不太对称、依稀能看出五官的头,紧接着是略显宽阔的肩膀和极为纤细的腰身,至于四肢——祂的双臂干脆由几根冰柱拼接而成,下半身则直接被“长裙”掩盖。
单从样子上来说,这个冰雕有个很贴切的形容:初具人形。若是盯得久了,还会生出一点恐怖谷的味道。
但缘翎却很是欣慰:“您比上次见面,又强大了很多。”
寒界主上一次拜访,那动静可比现在大多了。如果不是缘翎出手,恐怕四分之一的缘翎星将会被寒界主逸散出来的能量形成的冰层所覆盖。
而这次,所有的力量都被控制在祂周身。尽管在细微处仍不尽人意,但力量却更加内敛和稳定,已经有了一方界主该有的气势。
当然,与树界主这样的老牌界主相比,祂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想想祂才归位多久?能有这样的进步,可见在寒界苦修的这些年,祂也是下足了功夫。
“好久不见,”冰雕开口,声音如同指甲刮过玻璃,带着几分生涩与滞重,一下一下剐在耳膜上。祂意识到自己这令人牙酸的声音实在有失体统,后面的话便改成了规则传音:“给您添麻烦了——我来看看阿福。”
“不麻烦,看望孩子本来就是母亲的权利。”缘翎微微错身让开视线,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们相见的地点,正是阿福的窗外——随着他的动作,原本拉上的窗帘无声地滑开,借着皎洁的月光,正好能看清阿福安稳的睡颜。
寒界主周身的波动更加柔和起来,一股夹杂着雪花的风从缘翎身边流过,贴着墙壁、窗棂和屋檐缓缓游走,像是张开的双臂,将整栋屋子圈进巨大而温柔的怀抱里。
缘翎在内心叹了口气。
阿福的身份,缘翎早有猜测。而寒界主第一次探望,则印证了这份猜测。
寒界主是念慈。
相较于其他奇奇怪怪的精神体类人,从“父母强烈守护子女的执念”中诞生的念慈算是颇为常见。
阿福和寒界主并非通常意义下的母子,就连规则也不承认他们之间的亲缘。但精神体类人的事,自然是精神体类人说了算。念慈需要一个孩子,这是祂存在的依据。而祂选择了阿福,那么祂就是阿福的“母亲”。
至于阿福是否承认这个“母亲”,那是阿福的自由。
不过,通常念慈选择的第一个孩子与自己的前身关系匪浅。如果没有猜错,寒界主在成为念慈之前,是阿福的亲生母亲。
“其实,”缘翎提议道:“以您现在的状态,已经可以与阿福相认了。”
早些时候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寒界主刚刚归位,空有强大的力量,却没有与之相配的控制力。不说这些失控的力量会不会伤害到阿福,哪怕有缘翎从旁协助,但彼时的寒界主连凝聚一个像样的躯体都做不到,阿福又是普通人,“看”不到精神体类人,何谈相认?
缘翎都能想象到,寒界主不得不将孩子从身边送离,而自己却强忍着思念留在寒界,拼命修行的场景。
如果不是不得已,念慈怎么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呢?
现在寒界主对力量的控制仍然差点火候,但既然已经可以凝聚躯体,也算是达成了相认的基本条件。
寒界主显然十分心动,祂周身的力量都有些跃跃欲试。然而祂最终仍是缓缓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需要准备什么吗?缘翎不解,但仍然尊重:“也好。那么,如果您决定好了,就提前通知我。”
寒界主点了点头,尽管冰雕的面容十分粗糙,但缘翎仍能感觉到寒界主周身散发的母性光辉。
也因此,缘翎对寒界主总会更加包容一些,哪怕第一次约见,寒界主着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同为养娃人,缘翎很轻易便能与寒界主共情,尤其是那份小心翼翼的思念。
“说起来,怎么从没见阿福的父亲来看望他?”缘翎略有些好奇,阿福身上的亲缘规则并未断绝,说明他的父亲还活着。但缘翎毕竟对这方面研究不深,除非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否则他也没办法从这点浅薄的规则中窥探到对方的身份。
寒界主沉默片刻,才不情愿地、干巴巴地回答:“死了。”
“额,抱歉。”缘翎立刻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缘翎猜测阿福的父亲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否则一个只为孩子着想念慈怎么会拒绝谈起他呢?
也是他思虑不周了,如果阿福的父亲靠谱,寒界主又怎么会宁可送阿福到缘翎星,也不愿意将阿福送到他父亲身边?
一时无话,唯有微风裹着细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原本应该是平静的一夜,等东方既白、晨曦初透之时,寒界主便会离去。然而命运总是无常,不肯按部就班的书写,总爱在平静时忽然拨乱琴弦——阿福翻了个身,本应熟睡的他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刚好与寒界主对上视线。
寒界主整个冰雕彻底冻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阿福坐起身,盯着寒界主看了几秒钟,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甩了甩头,才再次看过来——他好像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做梦,甚至赤着脚走到了窗边。
夜色里,冰雕过于显眼,以至于阿福并没有看到被梧桐树枝遮挡的缘翎。
寒界主尽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想为这次意料之外的初见留下一个好印象。然而看清了寒界主的模样,阿福瞪大双眼发出一声尖叫,一把拉上窗帘,在两位九阶的感知中连滚带爬地缩回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死死裹住。
缘翎不解,不就是一尊有些丑的冰雕,阿福这个反应有点过头了吧?
他扭头看向寒界主的方向。
寒界主僵在原地,脸上是“核善”的、勉强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眼眶深陷,像是两个洞里嵌着两颗浑圆的球;眉骨高高隆起,像两道突兀的冰凌,压得整张脸无比狰狞;最糟糕的是嘴——不是正常的上扬或者下垂,而是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向两侧拉伸,一直咧到耳根。唇线边缘裂开,嘴里细密的冰碴闪着冷光,仿佛无数细小的牙齿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那张脸,原本就不太平整的脸部因为表情的拉扯产生了无数细小的裂纹,在月光下散射出一片惨白。
缘翎见多识广并不觉得有什么,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带入阿福的视角,这颇有伪人风格的玩意和见鬼了有什么区别?
缘翎此时也忽然明白寒界主所说的“没有准备好”是何意味:祂现在连肢体控制都不太利索,表情微操更是无从谈起。在阿福眼中,这就是个“大恐怖”。让他认一个“大恐怖”为母,确实有些为难孩子。
即使阿福可以认下寒界主,但在寒界主自己心里,恐怕还是会有些遗憾。身为念慈,祂当然希望自己在孩子的心中是个完美的存在。
缘翎感觉寒界主快哭了,明明快要崩溃却还强忍着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让人心里发酸。
“没事的,”缘翎将寒界主因为情绪不稳而外泄的能量控制在不影响环境的范围内,柔声安慰道:“阿福还小,过些日子就该忘了。”
“我知道,没逝的……”寒界主尽量控制着情绪,但声音的规则中仍然带着些微颤抖:“我,我该走了……如果阿福提起来,麻烦您告诉他,我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缘翎本还想挽留,但转念一想,寒界主现在或许最需要的是回去静一静,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于是便不再多说什么,与寒界主道别后,目送祂离开缘翎星,在星球外通过来时的界门回到寒界。
……
阿福坚定地认为那天自己窗外真的站了一尊奇怪的东西,但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个梦——缘翎星有缘翎老人坐镇,他们还处在最安全的梧桐树上,哪个不长眼的脏东西敢在这儿造次?
时间久了,他也就不再提起。再久一些,他自己也将那晚的所见封存进记忆深处。
或许真的只是个梦吧。
直到有一天,他被密室逃脱中一名戴着白色诡异笑脸面具的npc追得吱哇乱叫,这段记忆才从大脑深处被翻了出来。
离开时,他鬼使神差地选了那个白色面具作为纪念品。
“不是不喜欢哪个npc么?”平安还在挑选自己的纪念品,但看来看去没什么特别钟意的,干脆把这个机会让给了阿福:“你挑吧。”
“也不是不喜欢啦,虽然总是追我,但是这不是人家的工作嘛~”阿福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各类纪念品。说实话,作为密逃来说毫无疑问能拿一个好评,但纪念品这种添头都是些质量不怎么样的小玩意。阿福也懒得挑了,随手拿了个白色的小幽灵布偶,“就它吧。”
回家的飞行器里,阿福盯着手里的面具发呆。
其实他早就忘记那晚那个“面具诡”究竟长什么样子了,而且他现在也不是小孩子,很认同其他人的一句话:缘翎老人在,没有什么人敢造次。
但他又很确定,那绝对不是梦。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东西”,是经由缘翎老人许可的存在。而偏偏要站在自己的窗外,是不是说明,它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阿福内心是拒绝的,因为它当年让阿福做了好一阵噩梦,也算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童年阴影。但他内心又有一种渴望,他希望那个“东西”真的与自己的身世息息相关。
说不想找到自己的家人,那是假的。
“阿福?阿福?”
“嗯?”阿福回过神来,对上旁边平安关切的脸,疑惑的问:“怎么了?”
“是我问你才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还没缓过来吗?”平安歪了歪头,“那下次不玩恐怖类的了。”
阿福摇摇头,“其实挺好的,就是在想……安哥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做过的噩梦吗?”
“你说的哪个噩梦?”平安不解。
阿福身体恢复之前,做噩梦是常有的事。有的醒过来就忘了,有的还记得但逻辑混乱,也有一些比较清晰的。这些阿福都会讲给平安,可平安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除了知道安慰阿福外,其他的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阿福沉默片刻,才说:“没事了。”
他看着平安愈发迷茫的脸,忽然恶作剧一般将手里的面具按到平安脸上:“送你了!”
平安:????
平安是狼族,幼年期成长缓慢,即便年长三岁,从外表看来也并没有比阿福大多少。这身板配上诡异笑脸面具,不仅不恐怖,还有点滑稽。
而阿福透过那两个为眼睛留出来的洞看着平安的眼睛,那里面是少年人的清亮,还有从未掩饰过的关怀,以及对阿福这忽然的举动的疑惑。
平安不确定的道谢:“那……谢谢?”
“噗嗤——”阿福笑了起来,说不上是因为这份滑稽,还是因为面具后的这个人,他心里曾经留下的阴影忽然就烟消云散。阿福双手作势要抢走面具:“好丑啊,还是不要戴了。”
平安仍猜不透阿福今天异常的行为,但不妨碍他下意识的撇过头躲开阿福的手:“不行!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不!我就要!”
“呔!看我咯吱窝攻击——”
“啊哈哈……我错了哥哥……哈哈哈……饶了我吧……”
“嘻嘻,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