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霜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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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寒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半举着糖葫芦。糖葫芦已经失去了新鲜的光泽，山楂球上也逐渐生出了小黑点。
他咽了咽口水，回味着糖葫芦的酸甜，却并没有吃它的打算。
有人推门而入，江水寒连忙坐起身，朝门口一看，进来的是净空门的大师兄江秋白。
昨日师父江河带着他与净空门的众徒弟打了个照面，一群少年都争先恐后地猜测着他的性别，好几个对他动手动脚，他心里烦厌，却不好表现出来，毕竟他今后都要与那群师兄们生活在这里。
他肯定得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师兄！”江水寒连忙下床，三两下蹦跶到江秋白面前，一把就抱住他的腿，歪着头蹭了蹭，“你总算来了！”
江秋白被他这动作弄得腿痒痒，连忙蹲下身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等很久了吗？”
江水寒点头如捣蒜，“师兄一直不来，我还以为师兄你因为……因为……”说着说着，他又“哧溜”一声吸着鼻涕，“师兄不会因为我弄脏你的衣服而生气吧？”
江秋白方才只是去处理师父江河交代的事，他没想到自己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就让这个小师弟还在为昨日的事担心不已。
江秋白怕他多想，连忙回答：“当然不会。”
净空门的孩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们从小缺乏亲情与安全感，就连为人处世也比同龄孩子聪明机灵得多，所以江秋白明白，江水寒为何会如此担忧他会生气。
他怕江秋白生气了，便不再陪他，不再照顾他了。
可是，只要来了净空门，不管你以前身世如何，不管你父母是何人，大家都是一视同仁，情如兄弟的。江秋白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抚养这个小师弟，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
江秋白带着江水寒在清雨斋里逛了一圈，告诉他何处吃饭，何处读书，何处练武，何处睡觉。
说到睡觉，江水寒看着他与师兄们的连铺，想着自己今晚便要睡在此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昨晚江秋白怕他不习惯人多的地方，便让他在自己房里睡了，江水寒睡床，江秋白打地铺，倒也是一晚好梦。
可是今日江远帆说什么都要与小师弟交流感情，其他徒弟听了也求着江秋白让江水寒睡连铺。这不失为一个让江水寒迅速融入师兄们的办法，江水寒便也点头答应。
谁都答应了，唯独江水寒没答应。
江远帆拍着他整理出来的床铺，向江水寒招了招手，“来来来，来师兄这里睡！”
江浮萍不甘示弱，“别去他那里，他晚上打鼾，吵得你睡不着觉，来我这睡！”
江水寒躲在江秋白的身后，只露出一个头，哪边都不愿去。
江秋白也不想逼他，看来这增进感情的事急不得，得循序渐进才好。
“罢了罢了，”江秋白带着江水寒朝外走，“他还是去我那里睡。”
身后传出两声哀嚎，随即便是有人互相扔枕头被子的声音。
江远帆吼道：“都怪你！都怪你那么大嗓门！你没看见小师弟吓得够呛吗！”
江浮萍声音盖过他，“你怪我？你好意思怪我？分明是你半夜打鼾，鼾声如雷！”
江远帆怒极，“你胡说，我从不打鼾！”
江浮萍一指其他师弟，“你问问他们，你问他们听没听见！”
众师弟见状，都迅速拉开被子，躺好睡觉了。
江秋白并未带着江水寒往屋里去，而是径直出了清雨斋大门。此时皓月当空，群星渐隐，晚风裹挟着夏日的燥热气息，迎面而来。
湿热的气息扑洒在江水寒的面颊上，他稍微仰头，刚好可以看见一滴汗水顺着江秋白的脸颊悄然滑落。
就连他牵着江水寒的手心，也渗出了丝丝细汗。
已经是夏季了啊。
江水寒不禁回想起孟之庭买下他的时候，正值夏季，当时雷电鸣闪，大雨倾盆。
孟之庭对他微笑，向他伸手，他说：“小霜，以后我便带着你，你要听话懂事，知道么？”
他当时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孟之庭的手掌宽大温暖，如同江秋白的手掌一般。
走了一段路，江秋白突然放缓脚步，江水寒也跟着走得慢了，却听见江秋白喊他名字，“水寒。”
江水寒连忙应声，露出一个笑容，“水寒在。”
江秋白默了默，说道：“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情愿的，你尽管说出来，知道么？”
江水寒有些疑惑，“师兄指的什么？”
江秋白道：“方才你那些师兄想与你一同睡，你不愿，就应该自己说出来。”
江水寒自然想说，可他不敢说，他怕惹恼了他们。他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在那间破屋子里，他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吵到父亲睡觉；孟之庭买下他后，他也不敢多言，他一味地按照孟之庭的指示做事，他不会有半点忤逆，所以孟之庭才会喜欢他，夸他听话懂事。
江秋白自然明白江水寒的心理。净空门每次新加入一个师弟，都是如同江水寒一般，畏畏缩缩，不敢多言不敢拒绝师兄们的邀请。江秋白只好一个个对他们进行开导，告诉他们在净空门，一切只管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做事便好。
眼下他要做的，便是开导江水寒。
江水寒抬头看着他，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江秋白见他应声，又补充道：“倘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只要是对的，也可以放手去做。”
江水寒回想起孟之庭一路叮嘱他的话，想起孟之庭吩咐他做的事，他有些疑惑了。
“什么事才是对的？什么事又是错的呢？”
江秋白想了想，说道：“师兄也不能一口断定何事为对，何事为错。若你想做的那件事不会伤害到旁人，你暂且可以认为它是对的。”
江水寒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
江秋白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一抹笑意在嘴角蔓延，“水寒，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等你长大后，你就明白了。”
江水寒道：“那师兄现在都长大了，师兄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什么是对是错？”
江秋白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这小孩人小鬼大，本以为他什么都不懂，现在看来他似乎懂得很多啊。
江秋白道：“就算师兄懂了，那也只是师兄我自己的想法，每个人对对错的定义都不同，或许我认为是对的，你却觉得错了，而我觉得是错的，你却一口咬定它是对的。”
二人行至小路尽头，来到了一处空地。空地周围生长着杂草，风一吹便齐齐朝一边倾倒了去。江秋白指着空地，给江水寒介绍，“这里是我们练武的地方，明日你就可以与我们一同练武了。”
江秋白又牵着江水寒往回走，二人一路无言，在快走进清雨斋的大门时，江秋白突然发现身后的江水寒站在原地，他回头一看，江水寒也抬头看着他。
江水寒的睫毛长翘，眼眸幽黑，像夜色下的一汪潭水，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闪烁。
他就盯着江秋白看，良久良久，才说了一句，“如果我按照师兄的定义来判断是非对错，这算对的，还是错的？”
江秋白微微一怔，他蹲下身来，一边给江水寒捋好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一边温柔地笑道：“这第一个问题，由你自己来判断。”
江水寒任由他给自己擦净汗水整理头发，他默默地盯着江秋白看。江秋白的手掌宽大温柔，他专注地替江水寒擦拭着汗水，时不时碰到江水寒的面颊，目光神情温柔似水。
江水寒一时看得出神，等到江秋白给他打理好准备起身时，江水寒拉住了他的手。
他说：“我觉得是对的。”
“我相信师兄的判断，今后是非对错，我一定都要按照师兄所想来判断。”
他说得信誓旦旦，目光坚定不移。
江水寒的心砰砰直跳。江秋白才与他相处了两日，他便说出这样一番讨好意味极其明显的话，江秋白会不会觉得他这人年纪小小，城府极深？
可是眼下他只能与江秋白亲近，他再不快点与他增进感情，怎么对得起孟之庭给他的嘱托？
江秋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握住了他的手，却是什么也没说，便拉着他进了清雨斋大门。
江水寒呼吸一滞，连忙快步跟上。他不明白江秋白为什么不说话。他在想什么？看他这样是不是全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了？
江水寒突然甩开江秋白的手，张开手臂挡在了江秋白的面前。
看着小小的身影挡住自己的去路，江秋白微讶道：“水寒，你这是何意？”
江水寒绷紧了身子，他抿着嘴巴，神色倔强。
他是何意？虽说他是有目的地想与江秋白亲近，可是他那番话毫无半分虚假，他那番话分明是出自真心的，江秋白凭什么不当数？
“我是认真的，”江水寒闭着眼睛，像是鼓足了勇气般才开口。
“什么认真的？”江秋白道，“我不太明白”。
他这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故意耍小孩了吧！
江水寒嘴巴一瘪，嗓音提高了几分，“我说我以后要以师兄的定义判断是非对错！我不是说着玩的！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从未有人肯认真听他说话？为什么从未有人肯相信他说的话？父亲是，母亲也是，就连孟之庭有时也只当他是儿童戏言。他明明是下定决心的，他说的话皆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是他真实的想法，为什么就是有人不愿意相信？
满腹委屈皆化为簌簌落下的泪珠，江水寒抽泣着，刚想抬手擦泪，就有人将他拉入怀里。
“师兄知道，师兄知道。”江秋白轻轻拥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江水寒的泪水打湿了江秋白的肩膀，他委屈得哭出声来，“那你都不说话……”
江秋白无奈，他只是不说话，这小师弟究竟误会到哪里去了？他叹气道：“师兄是因为太开心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开心？”闻言，江水寒稍微止住了哭泣。
“是呀，”江秋白一边替他擦泪，一边解释道，“因为净空门这么多师弟里，好像只有水寒你对我说过这种话。”
江水寒眉头一蹙，那他的讨好意味岂不是十分明显了？他连忙替自己辩解，“我这是真心话，绝无虚言！”说着他便要举手发誓，江秋白及时拉下他的手，说道：“不能随便发誓。”
江水寒道：“我怕你不信我。”
江秋白笑道：“师兄信你。”
江水寒却不信了，“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哎，怎么反过来你却不信我了？”
“嘻嘻，我当然信师兄！”江水寒顿时喜笑颜开，江秋白刚刚起身，他却一个踮脚，在江秋白的脸上轻轻一吻。
江秋白有些讶异，站直了身子继续牵着江水寒走，走了会，他突然问道：“刚刚那是谁教你的？”
江水寒歪头装傻，“什么？”
江秋白见他茫然的模样，也没再问，只是摸了摸被江水寒亲了的地方。他回想以前，好像都从未有师弟对他做出过这种亲昵的举动。师父，师弟，整个净空门的人，都是本本分分，不会有半分逾越的举动。
耳边传来稚嫩的哼唱声，江秋白低头一看，江水寒心情似乎极好，哼着他从未听过的歌调，整个眼睛闪闪发亮。
江秋白心情也变得好起来了，他心想：有了这个小师弟后，净空门应该会热闹很多吧。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霜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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