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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吁请 ...

  •   白原做人向来算得上明理自持,颇有章法。她认为求人就该有个低声下气的样子,又碍于自己的脸皮,不得不趁着将温容支着去给温临冘送酒的须臾,跑去温情的青岚斋卑躬屈膝一回。
      她想着空着手去很是掉面子,于是她临去时还顺手到小厨房端了盘米糕,又怕撞上温容不得不绕了个远。
      青岚斋内,温情悠闲的倚在由青白石雕砌而成的座上,身旁的服侍的人给填了杯茶。他见着白原端了盘米糕着急忙慌的走了过来,又见着她将那盘米糕放到自己跟前,再见着她不怀好意的笑着给自己捶起了背,不知觉的背后泛起了股淡淡的凉。
      约莫着她是要说点什么的,可等了良久,竟迟迟等不到对方开口,有些撑不住端出来的架子便随口一问:“今日怎闲出空来看我,你是不是又做错了事,怕我罚你?”
      白原十分震惊,捶肩的力道没把握好分寸,大了那么些许,捶的温情生疼:“才没有。”又琢磨着怎么才能将事告知并得到温情的准许,这是个难拿捏的事,全凭着温情的心情,不知不觉地捶肩的力道变得轻缓了,“师父,我今天确确实实犯了丁点错,不过我今日还做了件好事,功大于过。”
      温情端了盏茶,清茶氤氲出温热气息,他用瓷盖滑了滑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茶梗:“说来听听。”
      白原欣欣然附在温情膝盖处揉捏了两把:“我今日逃了堂学数课。”抬头看了看脸色无甚变化仍不紧不慢喝着茶的温情才放心道,“同温容出去逛了逛庙市,正巧碰上一个恶妇强行将丈夫同前妻之女在街上公然变卖,围在一旁的人只顾瞧得一出好热闹,却坐视不理,我实在看不惯,也没想太多,就将她低价赎了出来,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地方可以留她,便想将她安排在府里,当个打杂的丫头也好,只想给她谋个安身之所。”
      温情缓缓将茶盏放到石桌上:“哦?竟然救了个姑娘?”
      白原拿了块糕递给温情:“是的,她叫灵儿,年纪有十五,我觉着她可怜的很,便帮了,可事后才觉得事做的有些不妥。”
      温情摆了摆手示意着让她坐到边上:“那改日你把她带来,让管家先给她找个事做,若哪日你觉着她亲近也可以把她放到你那儿服侍着。”话毕便悠然自得的吃起了白原递上来的糕,脸上一如既往的无甚表情。
      这个情委实求的没有成就,白原原以为会跟他掰扯计较一番才能让他答应让灵儿入府,且不说后边还有许多别的琐事处理。她这个师父性子很难让人琢磨,就拿温临冘禁酒那件事说吧,温临冘只不过喝醉了酒扯了些胡话,无损南宫声誉,也让南宫丢多大面子,况且温情不大看重这些身外之物,算来算去也算不出温临冘究竟是犯了什么过错,何况照温临冘一来二去的折腾反倒给南宫落得了个宽豁大度的好名头,为温情这个做主人的扣了顶礼贤下士的高帽子,旁人都看得出来温临冘醉酒一事于情于理都是对温情有利而无害的,何况长在两人身旁的她呢。她自是明了南宫规矩的,想着理所应当来求这个情,并且做好了求而不得的准备。
      像南宫这样远近闻名的书院,要与当今太学相较还略胜一筹。阖府上下,大到前来求学的官贵家子弟乃至皇室宗亲,下致做活打杂的小童,婢子,小厮,婆子等身世来历皆经核实后登记造册且上好泥印,再指派可信的人封存到书斋内的一处暗柜里并上了锁的。且不说一般的良家子想要进府里而来都须原原本本的折腾上一番,至少也得半个月,何况一个灵儿这个来历不明的山野姑娘。而此时,坐在她面前的温情话没容得她说几句地准许了一个外人住了进来,脸上还露了副事不关己的神情,真真让她意外了,难不成是他今日吃错药了?
      她细细寻思了一番,想着结果总归是好的,告诫自己不必再试着去揣摩师父他老人家那样的心思,打她记事以来便在南宫同她师父待了一十二年,有许多事她都没弄明白过,比如南宫里那么多聪明伶俐的人,温情为甚只收了她这么一个徒弟,再比如她的父母是谁,还比如师父作为一介山神,执掌着一座名唤南禺的仙山并监管着周方土地百姓的安乐,不去司他该有的职,整日养在南宫打坐念经看书喝茶下棋是怎么回事?她没有问过,也没有人愿意主动告诉她,她只知道自己有个极其厉害的师父,却不晓得师父的来历,师父今年几寻,师父的生辰,终于感受到了自己这个做徒弟的不称职。
      算起来温情只在逢年过节时忙上一阵,按着当地人的习俗,逢年过节便将畜禽,璋,祭神的稻米,白毛草织成的坐席,由石刻雕琢成的猪等祭祀品埋在南禺山山神庙前那鼎香炉灰中祈福,祈求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安康祥和,春华秋实,这些随天而定的事遂轮不着他的庇佑。当然,也有人来神庙里续些香火,为自身祈福,同时助长了他这做山神的功德,虽不多见,从年头到年尾攒上一攒终归还是有那么几十件的,免不得他去为着达成祈福者心愿操一回心,费力跑一趟天庭同司掌凡人命格的小仙官查探一番祈福者在这昭尘世的形行,再映着他们的形行来定夺用什么法子去帮,且不更了他们的命格违了天维,可这些对温情来说多半是花上一朝一夕就能解决了的小事,等事情忙完之后便回到南宫继续打坐念经看书喝茶下棋。
      白原侧着身单手支颐,霎时一股檀香扑鼻,转头一看,温情白皙修长的手指正拿着扇子扇着从香炉中冒出的一团烟雾,隔着几缕青烟,她看了温情许久:“师父,你们做神仙的是不是都不惧生老病死?”
      温情合了扇子放在了石桌上:“嗯。”
      白原趴在桌上好奇的看着他:“那师父你是不是已经经历了千万个年数,看尽了百千人世轮回,知晓许多事,从今到古,乃至混沌洪荒。”
      温情端起茶,神态自若的垂了垂眼皮看向她:“嗯。”
      白原忽的坐直身,表情十分认真道:“那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你是不是还是现在的模样,而我就已经是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了,到那时我便会老逝,而师父你会不会找一个新的徒弟代替我?”
      温情喝了口茶,举着茶盏的手迟疑了片刻:“你脑袋抽筋了?怎么会这样想?”
      白原神情低落,文不对题道:“那时候我倒是希望师父你找一个新的徒弟陪着你,那样你就不会孤独了。”
      温情眉眼含笑,一本正经道:“你这提议倒是不错,想来,你是我见过最不际的徒弟了,别人家的徒弟都是上赶着跟师父多学点东西,你倒好,脑子蠢笨不说还不用功又好偷懒,比你资质好又勤奋刻苦还很听话的孩子多得是,我想我也不必在你这一棵歪了杈的树上干等,还不一定会求得个好的成果。但这都要靠机缘的,若我哪天当真碰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徒儿,为师决不辜负你之所托,定是要躲你躲得远远的,俗话说的好,眼不见心不烦,日子久了就会将你同你往日里犯下的让为师丢脸的事一并忘的干干净净。”
      白原边听边想,想温情口中的自己真是窝囊,想既然现在自己是他唯一的徒弟,做师父的好歹也会给当徒弟的些面子,哪怕是碍于自己挑人的眼光,也不好挑明自己的徒弟的窝囊,边想边气,气的将手中的糕捻的粉碎都不足以解气,气急了狠狠地拍了下桌子,竟忘了桌子是一堆硬石头做的,拍的手生疼,吼道:“哪有你这样做师父的!”
      温情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借着仙力让茶壶腾空而起给自己填了杯茶,他一贯这样,能不动就不多动:“做徒弟的也没几个你这样的,不好好修炼我教给你的仙法,还经常旷课出去乱逛,难道你不知道人也可以靠修习仙法而获取长生不老之资?我平时私下里教你的,怕你是早就忘的差不多了,我很想知道平常在课堂上你都干什么了?”
      白原拎着肿起半个大的手掌,低着头呼着气:“啊,这个嘛,当然……当然是聚精会神的听课业先生们讲学啊。”
      “哦?”
      白原很坚定的回了一声:“当然!”
      温情注视着桌上的香炉,幽幽的呼着扇子:“你真的这么怕我不要你吗?小白?”
      “才没有。”
      温情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将挡在她眼前的几根零碎的头发挽到耳后:“师父是不会让你离开师父的,你永远都会是我唯一的徒弟。”
      白原觉得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他是否又拿反话来逗着她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了这种听上去明明很好听话,内心却有些抵触,可能刚才被他的话气着了。
      她只顾着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个额头间刻有朵红莲印记的青年男子,她总觉着刚才那句话好像听过,又觉着眼前的这人不是如今的温情却又是似曾相识,可记忆中又找不出那样的一个人,她没去想太多。不知不觉的脑袋里似抽丝般一点点的变得囫囵不清,倏忽间神志有些涣散,感觉晕晕的,像是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的温情多了几道摇来晃去的重影,再后来一头栽倒到桌上不省了人事,也就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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