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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缘(一) ...

  •   第一卷结缘(一)
      北陆最冷的夜,那个被称为太阴转世的孩子降生了。
      他睡得太沉,要用母亲的死来唤醒。
      青阳大君为他取名阿苏勒,意为长生,将他托付与龙格真煌。
      龙格真煌向大君告别后,乘着茫茫夜色向真颜部行进。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瘦弱可怜,但睡得意外香甜。
      此刻他听不见身后那些恶语和诅咒,而朔风卷着狂雪在队伍后面呼啸追赶着,似乎所有的不幸与苦难都在迫不及待地涌向这个脆弱的生命。

      庆帝二十年,东陆的蔷薇花正在被毒虫噬咬,快要窒息之际,乌鸦飞来开始啄食,蔷薇花终于流出血来。
      太清宫里,白瞬带着一个小女孩,跪在庆帝面前。庆帝打量着女孩,半响露出微笑,“长得倒更像是那位,尤其这双眼睛,格外有神采,看着就聪明。”
      白瞬回道:“陛下谬赞,小舟......是个懂事的孩子。”
      面对着陌生的帝王,女孩一直紧张地攥着手,但仍然规矩地跪着。
      “你是我疼爱的妹妹,你的女儿我自然不会亏待,她出生时我就送了她一条白金小船,今后也一样,她留在天启,待遇等同公主。”
      白瞬看向庆帝,两人眼中俱是意味深长。
      她即将回楚卫继任国主,但却无法把女儿留在身边。自己在天启曾做了多年的质子,如今这个身份竟要延续到小舟身上。
      她年仅六岁的懵懂的女儿就要背负起下一个无奈的轮回。
      白瞬叩谢庆帝,在帝王家无情的政治制衡背后,她仍要赌这位兄长有一分真心。
      回楚卫的车队已经整备完毕,白瞬泪眼婆娑地抚摸小舟的头发,“小舟,娘要走了,你一定要勇敢,要坚强。”
      小舟抱着母亲给的人偶,一边落泪一边点头。尽管异乎寻常地早慧,她并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留下自己的原因,但对母亲的嘱托一一答应,如此柔软弱小的心灵,尚未学会质疑与愤怒。
      “你还这么小,我......”白瞬说不下去了,放开小舟猝然转身,掩面离去。
      小舟看着车队远去,逐渐变成官道的一点,又慢慢地,终于看不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孩子的眼里,母亲便是全世界,现在她猛然脱离了这个世界,刹那间,一种陌生冰冷的情绪在她心里滋生蔓延——孤独,她找不到任何平息伤痛的办法,前所未有地无助。
      “你就是小舟?”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小舟抬头一看,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长得面如敷粉,唇红齿白,。
      “嗯。”小舟点点头,抹了抹眼睛。
      “父皇说你是我的妹妹,让我不要欺负你。”
      “谢谢哥......哥。”小舟犹豫着说。
      “嘿嘿!”男孩顿时笑开了,但是看见小舟哭得红肿的双眼又皱起眉头,“你怎么哭啦?”
      小舟朝车队消失的方向望望,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白鹿颜挠挠头说道:“别伤心啦!今天宫里来了一伙南淮的戏班子,我带你去看看!”说罢牵过小舟的手往清音阁走去。
      “我听说你才六岁,怪不得跟个小豆包似的。”
      “我还挺高兴的,以后宫里就不是我最小啦,你放心,我以后罩着你。”
      “噫~你的手怎么黏糊糊的啊?”
      ......
      小舟看着这个叽叽喳喳的哥哥,一时忘记了悲伤,努力地迈开步伐,踉踉跄跄地跟上白鹿颜。
      那天下午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和婉转悠扬的歌声的确让小舟大感惊奇,但当她回到自己的寝殿,孤独感再次攫取了她的神志。
      半夜她做了噩梦,梦里一片灰白,母亲空洞的眼神直直盯着自己,等她惊醒,汗水已经打湿了头发。小舟掏出人偶看了一会儿,嘴巴一扁,突然又想起母亲的嘱托,抑制住了,只是把人偶紧紧地贴向心口。
      几个月倏然而逝,天启城入冬了,白雪朱栏映着太清宫的琉璃砖瓦,煞是好看,像个素妆的美人。
      小舟已经适应了太清宫,至少不会突然发呆流泪了。庆帝对她非常好,发现她爱看书,将藏书阁赐给了她。这样的恩宠无疑巩固和宣扬了小舟的地位,宫人们一声声的“小舟公主”带上了谄媚的味道。
      今日小舟在《瀚殇异闻录》中读到了狐族的传说,感到十分有趣,便打算找白鹿颜分享。
      她在重重回廊中穿梭,迎面遇见了白凌波。
      小舟恭敬地行礼,叫了一声“姑姑”。这位容貌鲜研,顾盼神飞的姑姑只是“嗯”了一声便从小舟身边经过。
      小舟能感受到她看向自己时目光里的不屑。
      到了白鹿颜的端木宫,却看不见他的身影,仔细观察后发现太子正趴在地上画画,脸上手上都沾了颜料。
      听见有人来,白鹿颜用袍子将画纸一遮,神情紧张,发现是小舟后松了一口气,“呼,我还以为太傅杀了个回马枪呢!”
      “哥哥你画的什么呀?”小舟蹲下来问。
      “雪中的太清宫啊!我画得怎么样?”
      小舟看向画纸,虽然笔法拙嫩,在布局浓淡处有失取舍,但却颇具灵气,便抚掌笑道:“很好很好!”
      白鹿颜面露得意,但神色随即暗淡下来,“唉,也只有你夸我,太傅总说我没天赋,父皇又骂我不务正业。”
      “小舟不说假话的,哥哥画画很有天赋。”
      白鹿颜瞥了小舟一眼,“好吧,暂且相信你了。”说完趴下去继续画,口中说道:“我在画里把我们俩也画上。”
      小舟也凑上去看,雪后的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两个小人身上,一片静好的样子。
      而嗜血的猛兽已在蛰伏。
      变故陡然发生,一声尖利的“幽长吉弑君”划破暗夜,哭喊声,厮杀声冲破天际。
      小舟和白鹿颜被宫人拦在端木宫,白鹿颜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念着:“父皇,父皇......”
      难熬的等待终于结束,宫人将门打开,白鹿颜冲了出去。
      小舟在后面追不上他,突然被绊倒了,低头看到一具面容可怖的金吾卫尸体,脖子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正汩汩往外流,染红了皑皑白雪。
      小舟惊骇地失了言语,身体僵硬,直欲作呕。直到宫人将她安置好,她眼前还是那具尸体的模样。
      一夜之间变了天,庆帝薨,天驱武士团出动大批人马去捕杀弑君者幽长吉—昔日的大宗主,而炙手可热的辰月则悄悄隐没,国师失踪。
      十岁的太子白鹿颜登位,长公主白凌波作为辅政,迅速料理了庆帝的后事,其中包括清理掉先帝旧人。
      小舟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和那个死去的金吾卫不一样,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活人挣扎着被拖出去,被一根白绫勒死,面部紫涨,神态狰狞。她原本绝望地以为自己也会这样结束生命,但是白鹿颜以诛九族的威胁保住了她。
      自那天起,白鹿颜成了她最亲的人,小舟在心底发誓会拿生命报偿这个哥哥。
      那几天的地狱景象渐渐被小舟淡忘了,只会在梦里出现,仍旧是一片灰白,尸体的血都是暗灰的。
      小舟还像从前一样陪伴白鹿颜,恍如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有一天,她看见哥哥把画笔折断了,然后看着折断的笔一天没有说话。
      小舟决定看更多的书,不管什么类型的都看,要做哥哥的智囊和臂膀。
      此刻她捧着一卷《瀚州博物志》细细阅读,读到了描写瀚州人相貌的段落,“面宽耳廓,身高八尺,体格强悍,举止粗鲁,英勇好斗”,慨叹了一句,“若我也生得这样,可为哥哥上阵杀敌”。而后困意袭来,便合起书卷小憩一会。
      迷迷糊糊地自己来到了一片广袤之处,晴空万里,四野茫茫,牧草丰美,牛羊随意走着。小舟大为吃惊,不仅是因为眼前的景象从未见过,更因为此刻思路清晰流畅,倒不像在梦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谁呀?”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舟转身,看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孩子,同她一般大,穿着蛮族服饰,眉清目秀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请问这是哪里呀?”小舟迷茫地问道。
      “这是草原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对方的神色同样疑惑。
      小舟皱眉,“那怎么会只有我们两个呢?太奇怪了。”
      “对哦……”说着环顾了一圈,然后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是你闯到我的梦里来了!”说话的时候麻花辫一甩一甩的。
      “你的梦?”小舟觉得很可爱,故意说,“既然是你的梦,岂不是想要什么有什么?”
      蛮族孩子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像是使劲似的,接着真的变出了东西,并送到小舟面前,“尝尝我们草原上的奶茶吧!”
      小舟瞪大了眼睛,把碗接过来,也凝神苦思,想变出昨日吃的荷花酥,但失败了。
      小舟有些不服气,便说“那你能再变出一个太阳吗?”
      蛮族孩子朝着太阳看看,还真的要闭眼发功了,小舟连忙阻止,“不用了不用了,我相信你啦。”
      那孩子看见小舟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旁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突然说,“你长得真好看,是和沁姐姐她们不一样的好看。”
      小舟有些不好意思,便说:“你也很漂亮!”
      谁知对方小嘴一撅,“我是男孩子!”
      “啊?”小舟有些尴尬,歉然地说:“不好意思,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就像是我想象出来的一样。”
      “我不是你想象出来的,我是阿苏勒!真颜部的阿苏勒!”他两手叉腰,笃定地说道。
      小舟被这种莫名自豪的情绪感染到了,也笑着说:“我是白舟月!嗯…就是白舟月!”
      “你的名字好好听。我们一起玩吧!”
      “好啊!”小舟心里说不出地高兴。
      阿苏勒拉过小舟的手朝一个地方跑去,那儿盛开了一大片爬地菊,金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温柔地环绕着。
      “这是......爬地菊?”小舟指着这些花问。
      “对!你怎么知道?”
      “我在《九州草木图鉴》看到过,没想到...”小舟蹲下来摸摸爬地菊的花瓣,“亲眼看到,这么好看。”
      “我给你编个花环吧。”阿苏勒摘了一些爬地菊,坐在草地上,开始认真地编起来。
      小舟坐在他旁边,看他满脸是温和的笑意,就想和他多说说话。
      “阿苏勒你多大啦?”
      “我7岁了。”
      “哎?你比我大一岁。”
      “哈哈,那我会保护你的!”阿苏勒转过身来拍拍小舟的肩膀。
      小舟一怔,是个心底很温暖的孩子啊。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嗯……因为大家对我都很好。我是阿爸捡来的,但是阿爸很疼我。沁姐姐和苏玛都愿意陪我玩,我们从不吵架。”阿苏勒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说,“不过最近阿爸对我有些严厉。”
      他撸起裤腿,膝盖那儿是青紫的。
      “啊......”小舟惊呼一声。
      “已经不疼啦。”阿苏勒笑了笑,“阿爸让我从高处跳下来,他接着,但我跳下来后他却往后退了一步,可把我摔惨了。”
      “阿爸说这是想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阿爸说的...”小舟思索着,“也许是对的。”
      阿苏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就是有点恐高。”
      话音刚落,阿苏勒突然腾空而起,小舟没拽住,眼看着他被挂在了一颗高高的杉木上。
      小舟连忙喊道:“阿苏勒你别怕!这是你的梦,大树一点也不高!”
      可是阿苏勒听到后又往上飞了飞,一屁股坐在树杈上。
      “怎么办啊?”阿苏勒不知所措地对着小舟喊道。
      “这样,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我不敢!”
      “你相信我,我从不骗人的!”
      阿苏勒看向小舟,女孩一脸自信。
      “阿苏勒!”小舟张开双臂,鼓励地笑着。
      “好吧……”阿苏勒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往下一跳。然后轻飘飘地落到了小舟的怀里。
      两个孩子相视而笑。
      这时整个世界突然响起贯穿耳膜的呼喊,“阿苏勒,阿苏勒......”
      “啊,是姆妈的声音,她在叫我起床。”
      紧接着天摇地动,凭空破开了一道漩涡,小舟感到一股引力要把自己吸走。
      阿苏勒拉住小舟的手,漩涡里传来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阿苏勒。”小舟知道是分别的时刻了。
      阿苏勒看着小舟,女孩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阿苏勒,我以前没有朋友......”
      “我就是你的朋友!”阿苏勒坚定地说。
      风越来越大,终于分开了两只手。
      阿苏勒追回来,“我们还会见面的!”
      小舟看着越来越远的阿苏勒,突然喊道:“我叫白舟月,你不要忘了!”
      阿苏勒朝她使劲地挥手,“白舟月!我记住了!”
      女孩最终消失在那道漩涡里,阿苏勒听着姆妈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前一黑。
      姆妈轻轻摇着阿苏勒,看见他终于醒过来,嗔怪道:“可算醒了,小祖宗!做什么美梦呢,一直在笑。”
      阿苏勒揉了揉脑袋,困惑道:“是个很好很好的梦,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算了不想了,今天阿爸要带我去狩猎,我去抓只兔子给姆妈!”
      姆妈捏了捏阿苏勒的脸蛋,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心里想,小豹子在慢慢长大。

      藏书阁里,小舟悠悠醒转,捏了捏酸痛的脖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刚才做的梦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似乎是很重要的梦,小舟闭眼试图记起来,但毫无效果。不过豁达的小公主很快把这点郁闷抛开了。
      以后她也没有想起来。
      但是自那天起,小舟的梦都是彩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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