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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长安古皇城郊有一野墓,无人祭扫,杂草丛生。其墓碑刻尽漫失,唯余寥寥二行不甚清晰耳。
      上书:
      日月同光
      未亡人:白望舒
      *
      【楔子·归京】
      柳色袅袅,烟雨浅淡,如墨点染。
      梅雨将至。
      白望舒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两眼。江面上有楼船画舫,莺歌燕舞,人声鼎沸。
      马车过了青石板桥,轻快的穿过烟柳花巷,进入了皇城。
      “先生,我们还没有到吗?”景俞坐在他身边,好奇地问他。
      “说了多少次要叫少傅。”白望舒纠正他,尔后让他坐到帘边,道,“已经到了,这里就是金陵城。”
      话语间马车停在了宫门前。外面飘着细雨,白望舒撑着一把伞带着景俞下了马车,入宫面圣。
      景俞是景元帝最小的儿子,自幼被立为皇储。前年在建朝之处册封的一位外姓王谋反叛乱,为了保全皇储,皇帝派人将太子与太子少傅秘密送出宫,送至百越之地,前不久才召回京。白望舒作为太子少傅,跟着景俞颠沛流离到百越生活了两年,在那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办了一家书院,同时让景俞改口叫“先生”,叫了两年谁知现在该不回来了,总叫“先生”而不叫“少傅”了。
      思及此,白望舒低头笑笑,走到了大殿前。他把伞收起交给一旁的小厮,迈步跨入了殿内。
      “微臣参见皇上。”白望舒拜见了景元帝。
      皇帝一身明黄坐在龙椅上,拂了拂手,“爱卿请起。”转头又看向景俞,“故川到朕这儿来。”
      故川是景俞的字。前朝疆域辽阔,北包匈奴,南含蛮夷,泱泱上国,无人敢犯。而自经前年的胡庸之乱后,匈奴趁机进犯,夺取中原,景元帝被迫将京城由长安迁至金陵。好在金陵也极盛,虽历经宫变,也仍不改前华。景元帝念中原,故里山川,景俞的字由此得来。
      白望舒站到左侧。朝堂上左文右武,太子少傅算文官,他自然要遵循礼法。
      景元帝与景俞亲热地交流了一番,便又将视线投向了白望舒。
      “锦辞。”皇帝叫白望舒的字,让景瑜下去。白望舒被叫的一愣,连忙应道:“臣在。”
      皇帝捻着胡须,瞧了他两眼,笑道:“锦辞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方才听故川说,你还有一年及冠,却还未娶妻。此番百越两年,已将故川教的极好,不愧为当年的少年状元。十九了也不娶妻,是心里藏了人?同朕说说,朕也好为你指婚。”
      “臣并无心悦之人。”白望舒回道。
      他本以为这么回答,皇帝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哪知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归舟,出来罢,朕就说白少傅清心如此,怎会耽于美色,为陈后主、唐玄宗之流?”
      归舟。
      江羲和。
      他在这里?
      白望舒瞳孔一缩,头埋得很低,想以此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谁知帘子后走出的那人调笑搬开了口:“白少傅两年不见,风华绝代依旧。”
      话音落,在白望舒面前站定,“抬头。”
      *
      【01·岁月】
      四年前,一举科举舞弊案震动京师,引起喧然大波。
      白望舒取得会元之名后,等到殿试时,被掉包,去殿试的那人是个生拉硬扯什么都不懂的“拽白”,景元帝大怒,命其弟羲和为大理寺卿,彻查此事。
      江羲和彻查三月余,揪出吏部尚书党羽数百人,举廷震惊。
      今年是景元四年。景元帝自践祚之初发生如此大事,于第二年重新殿试。会元白望舒崭露头角,一举夺魁,皇帝在昭明宫举行新科进士宴时,特地钦点白状元为太子少傅。
      哪知羲弘王江羲和第二日就上书给其兄景元帝,言曰心慕白状元之才已久,想让白状元住到王府,好与其交谈甚欢。
      景元帝素爱其弟,岂有不允之理。翌日白望舒便入住了羲弘王府。外界传闻白状元入住羲弘王府的当夜,王爷与他秉烛夜谈,惜才之情众人瞩目。却只有白望舒自己知道,那人给他说了一夜的风月,尽是南风风月。
      江羲和以惜才之名让白望舒在王府一住便是两年。起始白望舒还住得提心吊胆,生怕羲弘王妃一个不查来找他茬,后来江羲和说他未曾娶妻。此后白日里白望舒入东宫,每日给景俞讲四书五经,讲经世致用,黄昏时便踏着暮色回王府,此时江羲和总会陪着他用餐。说一些不那么令人面红耳赤却缠绵缱绻的话。
      这直接导致了翌日白望舒给景俞讲《大学》的时候,照着书念错了句子。
      “少傅,下一句是‘在明明德’。”景俞歪头看他,疑惑道,“少傅如此心不在焉,是有心事?要和故川说说吗?”
      白望舒愣了一秒,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江羲和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他明显感到自己不太对劲,摇了摇头对景俞说:“无碍,你先读。”
      当晚,他没有上王府的马车,而是去了南风馆。
      他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到了京中最大的南风馆,内有亭台水榭琳琳琅琅,类型不一的小倌穿梭其中,或清秀娇小,或青春洋溢,或魅惑众生,或遗失独立……但却无一入他眼。
      白望舒兴致缺缺的随意点了一位,一边小口啜酒,一边和那人交谈。
      只是酒刚抿了一口,门便被推开。白望舒看见那个本该在王府用晚餐的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让小倌出去,坐到了他的对面。
      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酒被突然吻上来的江羲和尽数夺走,与酒意一起升腾的是怎么也掩不住的情意。白望舒听见他微哑的嗓音:“白锦辞,两年,你的心是石头吗?”
      不待白望舒回答,他又低喃,似是自语,“你知道匈奴蠢蠢欲动吗?一旦战争爆发,这里的繁华盛景锦绣山河会支离破碎,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江羲和紧紧抱着白望舒,想要把他揉进骨血。
      房外人声嘈杂,房内安静的像与世隔绝。
      良久,白望舒问道,“王爷要率兵出征了吗?”
      “男儿本自重横行。”
      “不破匈奴终不还。大击匈奴前,锦辞感念王爷查案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抵。”
      *
      【02·西风】
      景元二年,胡庸之乱震惊朝野,景元帝诛了外姓王九族,以昭世人。
      自景元元年的科举舞弊案后,景元帝吸取教训,严整六部。
      胡庸勾结匈奴,大举进犯中原,叛乱前夕景元帝将景俞与白望舒送走,在朝凤宫的暗室内将半块虎符交给羲弘王,命他率兵出征。
      然此战匈奴蓄谋已久,朝军屡战屡败,最后痛失中原,景元帝狼狈迁都。
      景元四年,景元帝心有不甘,二派羲弘王出征中原,大击匈奴。匈奴被打措手不及,狼狈北逃。后景元帝亲自率兵,虽击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马”,但景元帝因此北狩。
      中原得归,景元北狩,景俞仓促继位,年号崇和,拜白望舒为相。
      次年匈奴进京朝贡,带上了两只外观精美而庄重的盒子。
      匈奴使者道:“这是我们呈上的礼物。”
      白望舒接过盒子,一只墨黑描金云鹤,一只明黄烈日祥云。
      不安冲击着他的大脑,心脏直跳,打开盒子的一刹几欲窒息。
      两盒骨灰。
      匈奴使者接着道:“黑色这盒是你们的先帝,另外一盒……”
      他顿了顿,道:“这人大概是你们中一个贵族,他说如果他殁了,代他嘱咐一个名叫白望舒的人好好活下去。言已尽,崇和帝,我等先行告退。”
      那一整天,白望舒前所未有的安静,崇和帝把烈日祥云交给他的时候,道:“丞相……”话里意犹未尽。
      白望舒接过盒子,淡淡道:“微臣无事,皇上不必担忧。”
      翌日崇和帝在早朝命礼部尚书准备先帝与羲弘王的葬礼时,白望舒姗姗来迟。与昨日不同的是,他的三千墨丝一夜白头。
      崇和帝愣住了:“这……”
      “羲弘王和先帝对微臣有知遇之恩。”金陵已然入秋。白望舒站在大殿中央,声音里透着凉意。金陵的秋风吹进大殿,拂过他微微缭乱的银丝,“士为知己者死。然陛下待臣极好,依赖、器重臣,臣感先帝之恩,也念陛下之恩。愿陛下命臣出使北狄,护中原之安。”
      满朝文武皆惊,四下一片寂静。
      少年皇帝坐在龙椅上,用力拍了一下扶手,眼睛红了,颤声道:“……荒唐!”
      “臣不知有何荒唐。”白望舒官服上的仙鹤在风吹着的衣角上振翅欲飞,栩栩如生。他不卑不亢的道,“臣以为边疆之地偏远,难以约束。匈奴与我朝素不相和,臣愿以血肉之躯维护我朝安宁,有何不可?”
      “满口胡言乱语,一朝之相怎可……怎可……”崇和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说,“下朝!白相之口奏朕不予允!”
      白望舒站在原地,看着满朝文武下跪行礼后从大殿鱼贯而出,走得很急,转眼之间已人去殿空,只有站在台阶上深深看着他的崇和。
      崇和一身明黄下了台阶朝他走来,站到他面前:“锦辞。”
      “是臣逾越了,”白望舒拱手,“还望陛下三思臣之提议。”
      崇和轻叹,眼里尽是温柔:“无需多虑,我是定不会放你走的。那日归京之时,你与先皇、羲弘的交谈我都听到了,一分不差。”
      “他说,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
      【尾声·青山】
      “抬头。”
      江羲和命令式的口吻,迫使白望舒抬起了头。
      他仰起头的时候,唇便被他含住,浅尝辄止而情意绵绵。
      白望舒向后退了两步,开口,声音古井无波:“王爷逾矩了,臣并无龙阳之好。”
      “惊才绝艳的少年状元果然心高气傲。”江羲和轻笑,“本王心悦你,这也不行吗?”
      “臣只想效忠本朝,为民生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白望舒道,“并无情爱之心。”
      江羲和道:“少傅去了百越之地,两年未归,可还记得西风之故?”
      “自然记得。”白望舒回道,“王爷最喜那一句‘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他低笑,“西风去后吹不散,西风归时亦吹不散。且因眉弯有情,西风无意之故。”
      白望舒对他语气里的恋慕置若罔闻:“王爷手握半块虎符,应以江山社稷为重,而非拘泥于晓风残月,花前月下。”
      江羲和叹了口气,笑道:“今日便要出征二击匈奴,你不给我一个回应,到底意难平。”
      白望舒在大殿站了半晌,才轻轻地道:“人非木石皆有情。”
      他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字。
      但,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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