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书春秋》Annie·qin

7、赏雪宴（二）

　　小径深处，有四人长身玉立。
　　为首的是罗浮南，他着一件紫袍，金簪束发，看起来十分精神。
　　顾翎一身白衣，头发用一根黑布随意的绑起来，披着那日苏晚莹赠的玄青色斗篷，风流恣意，无可比拟。
　　走在正中的是苏晚莹的大哥苏晚玖，他年纪较长，加之在朝中为官已有年月，身上自然一派威仪。他穿着藏青色长袍，外罩貂裘，金冠把乌发正当当的束住。
　　最后的一人是萧四，他眉眼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铁灰色的衣袍上绣着团团繁密的暗花，拂过青石铺匝的小径。
　　“鹤竹，你妹妹送的斗篷我就不还回去了哈，这般好手艺难寻，穿上可真暖和。”顾翎说着拢了拢领口。
　　“无赖啊无赖，你自己去寻绣娘便好，何苦糟蹋我妹妹的心意。”苏大笑着说，眉目间十分都是打趣颜色。
　　“明枫，这你就不对了。若你喜欢苏小姐的手艺，自可去求人家给你也绣一个。”
　　“你不懂，求来的哪有自愿做的精致舒适，再说，人家肯不肯给我做都不一定呢。还是得先霸下这个才行。”顾翎接下萧四的话，挑挑眉，一副无赖神色。
　　“你若想正大光明的穿人家给的衣裳，娶了她便是。”罗浮南忿忿不平的开口，连喘气儿都泛着酸。
　　“休要胡说，坏了人家的清誉你负责吗？”顾翎看着罗浮南，桃花眼似笑非笑。
　　此话正中罗浮南下怀，他心里一喜，正要开口。
　　“明枫此言差矣，就算是他想娶，苏夫人也不会答应的。且不瞧瞧两家的门第，如何相配？”萧四仍是一副目不斜视正人君子样，说出来的话却堪比利刃，一刀把罗浮南捅了个对穿。
　　罗浮南在心里把自己这个未来妹夫的十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遍，但碍于自己妹妹还要嫁给他，没敢问候他的子孙十八辈。不过也就此不说话了。
　　几人一路无言，由罗浮南领着去了宴会的芷若轩。

　　顷时，宾客们陆陆续续的都来了，平日一向安静的芷若轩此时热闹起来。
　　罗浮月命丫鬟们把鹿肉切成细细薄薄的片儿，再以竹签穿之，摆在铁盘子里。这些从未亲自动过手的乌衣子弟们兴致大发，俄顷，两三盘子鹿肉便被烤完了。罗浮月心眼儿透亮，在他们兴致正好的时候，端上今年新酿的棠梨酒。宴饮正到好处，兴致颇高，有人便提倡行飞花令。
　　所谓飞花令，即是击鼓传花。鼓声停时，持花的人须要吟诗一首。

　　鼓声隆隆，一枝梅花被众人传递着。正好传到慢洋洋饮酒的顾翎面前停了下来。苏晚莹低眉一笑，肯定是罗浮月让那些小丫鬟们捣的鬼。不过众人没时间在意是谁的暗箱操作，只一齐看着这位年轻的将军。
　　顾翎仍然漫不经心，他一手捏起细瓷杯，缓声道：“鄙人不才，不过是行伍粗人一个。做不出什么好诗来，自罚三杯。”
　　“切，真没意思。”罗浮月低声嘟囔了一句，但也只能不了了之了。毕竟他可是顾翎，他若不愿意，谁敢违逆他？

　　鼓声又不疾不缓地响了起来，苏晚莹无意出风头，只低头啜了一口棠梨酒。却见红梅从她的右手边传来，刹那间，鼓声停了。
　　苏晚莹疑惑，她看向主座上的罗浮月，见她也一脸茫然，便知这不是她的安排。她勾唇一笑，笑这幕后之人太孤陋寡闻，岂不知她苏晚莹一手好诗名动京城。
　　正在此时，席间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素闻苏家晚莹有才女之称，做诗自是难不倒人家。不若，你唱个曲儿吧。”最后这一句直接是对着苏晚莹说的。
　　那女子细高身量，远山眉，丹凤眼，正是赵家特有的眉目。身穿玫红锦缎描金绣凤袄裙，灵环髻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耳朵上坠着一对大珍珠，颈上的项圈更是挂着一枚沉甸甸的大金锁。整个人都金光灿灿的，像是个移动的珠宝架。
　　这个人是谁？慧安堂里没见过啊。苏晚莹有些汗颜的想。此时翠衣很识时务的上前耳语几句，她这才知道，原来珠宝架是赵家的小嫡女赵云柔，她姐姐赵云妍是当今皇后。
　　“皇后的妹子啊，怪不得不上闺学，也怪不得如此嚣张。”她若有所思的想，却不知不觉地忽略了赵云柔。
　　可怜赵云柔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人如此轻蔑过她，她气得涨红了脸，转而冷笑道：“倒不知安国公的小姐居然这样没有规矩，别人说话也竟不回答。呵，我今儿算是长了见识了。”
　　罗浮月的眉毛从赵云柔一说话便开始皱着，现在她终于忍不住了，缓缓起身道：“赵小姐，话不能这么讲。毕竟晚莹也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小姐，不是那寻常人家的烟花女子，怎能随意听你派遣，说唱曲就唱曲，说吟诗便吟诗呢？”
　　“好啊，我今日算是见识了罗府的待客之道了。原不过唱个曲儿，多大点儿的事，苏小姐开开嗓子，也叫大家都见见世面。罗小姐这样一说，反倒是我的不是了。呵，我是个没福气的，听不到苏小姐妙音也就算了，反倒被主人翁驳斥一通。得了，今日我也别在这儿碍眼。小杏，咱们打道回府。”
　　苏晚莹终于意识到自己该开口了，她沉吟片刻，端起一杯酒对着赵云柔，温声道：“今日之事，倒是晚莹的不是了，在此向赵小姐赔罪，”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赵小姐说的对，不过是唱个曲儿，有什么不能的，我原也不比旁人金贵多少。这顿饭不能让大家宾主皆欢，是我的过错，那我便唱个曲儿，供大家一乐呵。”说着用眼神制止了忿忿不平的罗浮月。
　　赵云柔得意的一笑，心道什么京城双璧，也不过如此。想着，饮了一杯酒，端坐起来准备看苏晚莹的好戏。
　　“青鲤来时遥闻春溪声声碎，嗅得手植棠梨初发轻黄蕊，待小暑悄过新梨渐垂，来邀东邻女伴撷果缓缓归，”柔婉的声音轻轻吟唱，如山间清泉汩汩流过，带走了人心中的俗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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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是，偏爱枕惊鸿二字入梦的时节，烛火惺忪却可与她漫聊彻夜，”
　　“早春暮春酒暖花深，便好似一生心事只得一人来解，”
　　“岁岁花藻檐下共将棠梨煎雪，自总角至你我某日辗转天边，”
　　“天淡天青宿雨沾襟，一年一会信笺却只见寥寥数言。”

　　“雨中灯市欲眠原已萧萧数年，似有故人轻叩再将棠梨煎雪，能否消得，你一路而来的半生风雪。 ”
　　一曲唱罢，一片静默，俄而，掌声雷动。
　　“这首曲子名叫《棠梨煎雪》，是今秋我与浮月共同酿棠梨酒时有感而发写成的，还没有公诸于世。今日唱来，既是为了赔罪，又是给浮月一个惊喜。曲辞粗陋，愿众位不要嫌弃。”苏晚莹仍是温言软语，饮了一杯酒后便坐下了。
　　“苏小姐不仅一手诗词惊才绝艳，连歌喉也如此动听，这叫吾等真真愧为女子。”王翠屏带头夸赞，笑得半真半假，仿佛真有几分嫉妒，但眼里却仍是一片漠然。
　　有人开了头，一时间，夸赞之声便不绝于耳。连顾翎也收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眼中微微动容。看到这一切的赵云柔收紧了手指，捏着酒杯的指节也微微发白。她面露不善，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一顿饭，吃的这般大起大伏，众人也有些心惊，纷纷告了辞。只留下苏晚莹几人还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