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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已经成为良人的人 晨曦开始笼 ...

  •   晨曦开始笼着吉水镇,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城镇,水是离水,吃水不深的商船会经过这里,这个城镇商务往来比其他城镇更繁华,这里还有一个大户商贾,最近正经历着变故,当晨曦来临,那个女孩子,被赶了出来。
      阳光刺着她的眼睛,她脑子一片空白,表情呆滞,仿佛失了灵魂;她被人粗鲁地推着,却毫不反抗。家丁很轻易地把她赶出门去,她就这样跌进了围观人群的漩涡里。摔在地面时的疼痛,让她的目光清晰了些,那些围观群众指指点点,但是她的耳朵嗡嗡响,听不清楚,好像她犯了天大的错,已经不能再原谅了,被赶出门也不能泄愤似的。她坐了一会,还是没有什么知觉,怎么回事?阳光晒得有些热了,是的,这是五月底了,她看一眼紧闭的门,抬头见匾额上的大字:令宅
      令……令…….啊,头好痛,令什么?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空气迅速侵占大脑的感觉让她的后脑勺隐隐作痛。那些围观的人还没有散去,像是受雇于人,专门来看她的笑话的,有些人已经开始嘲骂了。
      “你看看这娘子,不知检点,听说令家老爷都气病喽。”
      “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说啊,跟那浪荡秀才私奔不成,被匪子抓了去,令老爷在匪子窝里找着的人。令家主母去世得早,令老爷这么多年没有续弦,就留了当年主母房里的一个丫鬟当妾,那小妾夫人心善,听说待人也是极好的。”
      “哎哟,这不是造孽嘛,匪子把这小姐怎么样了?”
      “这就不知道了,肯定那啥了,不然怎么会被赶出来,我朝本民风开放,这也没什么,那酸秀才……”
      嗯哼?
      哪个人?
      “别说了,不知道的别乱说。”老妇人提着菜篮子走过,但是她并没有做什么,看了还坐在地上的女孩子一眼,就这样走了过去。大家说得没劲,也渐渐散了。但大家看令小姐呆呆的样子,怕不是傻了吧。
      令非拍拍后脑勺,记忆在一点点恢复,越来越清晰,脑子有些承受不住地疼痛起来,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处屋檐下坐好。
      你到底在哪里?
      令非啊
      爹?
      ……
      你是谁?
      …….
      今天的天气很好。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啊
      痛
      ……
      我不去,求求你们放了我,我爹会给你们钱的。不是的,求你们放了他,我爹很有钱,求求你们……啊!放开我!
      …….
      令非,你来,快看爹给你带了什么?
      爹?
      救命啊,爹,来人啊,有没有人?
      令非啊,好好的。
      爹?
      你阿娘叫爹呢,你阿娘来了。非儿……
      “额!!!!”令非长吸了一口气,什么?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子乱遭遭的。
      “是那个妾害死了令老爷。”依声看去,小乞丐对她露出脸上的酒窝。
      令非不解,轻轻地询问:“什么?”细丝般的声音,像是在问自己。
      “你把你的簪子给我,我就告诉你。”
      令非愣了愣,摘下簪子,递给他:“说。”
      小乞丐笑得得意,迅速将银簪子收起来,走到她身边神秘地说:“我说,昨天晌午令老爷和官差出门时,那娘子的亲戚来过,我见是盘虎山的三当家的,就是抓了你的那些匪子,令老爷平时人不错,我才告诉你的,那酸秀才,是匪子头的大儿子。 ”
      令非还没回过神,只是沉默,表情忧伤,那乞丐不知怎么,在她身边坐下。靠得近了,能够闻到女孩子身上的淡淡香味,在乞丐窝里绝对闻不到的香味,去红花巷也闻不到的味道。他突然有些感伤。令非的记忆依然在上涌,爹死在了匪子窝,为了女儿,被匪子杀掉了,自己冒死逃出来了,结果那个后娘说她克夫克父,在匪子窝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说阿爹气病了,让她赶走令非,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为了把她赶走,只能对外谎称令老爷病在家里,赶走了女儿,家产自然就落到那妾手里。
      她仍然不说话,小乞丐也不走,可是,日渐晌午,他有些饿了,今天也没有讨到什么,他拿出簪子,转了转,又侧头看看令非,她的脸上泪痕干了,阳光晒着她,看起来像个没了魂的娃娃,他低头半刻,将簪子放在她旁边,悄悄走了,今天又得饿肚子了。
      他撇撇嘴。
      令非肚子也饿了,饥饿感让她更加清醒:令老爷的妾,伙同土匪,坑了令家父女,害死了令老爷,把她赶了出来,现在,她无处可去。
      嗯,可是自己已经死了。
      令源源抬头,抑郁症的感觉又回来了,明明是死了的,然后她开始害怕起来,为什么!她崩溃了,捂着脸泪流满面,不知道是令老爷死了,让她难过,还是重新活着让她难过。饥饿感再次强烈唤醒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两边,突然被簪子硌了手心,她才想起那个乞丐说的事情,什么叫令老爷快死了,明明人已经死了,那个姨娘想干什么呢?
      乞丐呢?
      她扫了大街一眼,没找到。他把簪子留给她……
      她在这里什么都不懂,现在该怎么办?
      令媛媛陷入了记忆中。以前因为不善交际,父母从小就不怎么管她,为了逃避抑郁症的折磨,她把大把时间放在了很多技能培养上,甚至自费进藏,虽然差点死在路上。高原反应让一个没做多少攻略的女孩子几乎寸步难行,最后还是偶遇的驴友报警将她送回家。她是个勇敢的人,努力活着的人,但有一天,她就想离开了。想到现在的境况,她还打算再死一次。
      所以,她看着簪子,花样普通,摸着质地还算是不错的,然后发着呆。她心里还是很感激那个孩子的,所以第一步,她要去找他。第二步,请他吃顿饭。第三步,找个地方再死一次。令源源抿住嘴。然后她看了看,斜侧方是令家。
      “真是大。”她盯着屋檐想。收回视线,反正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因此她现在的表情十分漠不关心。然后她发现地上的脚印,一些是自己的,一些是那小乞丐的。小乞丐的脚印深浅不同,看来那孩子腿脚不是很方便,脚印延伸开去,令非跟了过去,在小巷口多了几只鞋印,看来是找到伙伴了,令非想。但是,她看着泥地上那孩子碾压的印子,她扯了扯嘴角,看来不是同伴,她对危机的感知,从来比别人要敏感很多。她很快发现了几个乞丐围着那孩子,向他讨要令非给他的东西,但实际上,他还给了她。
      男孩子倔强地看着那些不善的人:“没有!”
      一个大块头一巴掌打过去,咬牙切齿:“没有?!小路都看到了。”
      小路抬起下巴:“对,一支簪子,银的!”
      男孩子盯着围着自己的四个乞丐,还是坚持:“没有。”
      令非看着那小乞丐的样子,嗤地笑出声,见那大块头又要开打,她快步走近。
      “住手!簪子在我这。”
      令非后一句语气无聊,她是真的觉得无聊,又不想那孩子被欺负,因为她小时候比别的孩子聪明,早熟,可爱,总是被这样围在中间,后来报了武术班,又拿了那一年所有比赛的冠军,从此再没人敢靠近她,老师除外,但是她希望和小朋友一起玩。
      那些乞丐转头看她,愣了愣,随后就向她围了上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脏兮兮的乞丐,四个,额,三个半吧,还有个小孩子不算。大块头猥琐地从上到下打量她,都说乞丐消息最灵通,看样子已经知道她的处境,胆子顿时肥了好几倍。
      “哎哟,是令大小姐啊。把簪子拿来,爷就……跟你玩玩。”这乞丐是所有乞丐里块头最大的,看样子年纪也最大。
      额,看着脏兮兮的乞丐,令非突然有些反胃,然后吐了出来,不远处的小乞丐脸都绿了,怎么真的吐了,至少也忍一忍啊。小乞丐想了想,嘴角有些僵。他打不过黄牛,不然也不会被打了耳光还不还手,师傅说打不过就跑。可是,那个令小姐…….他开始计划怎么带着令非逃出生天,就听令非懒洋洋地说:“不给。”
      怎么能这么说啊,怎么办?怎么办?
      他快哭了。
      令非随手将簪子插回头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小乞丐看着,突然红了小脸,还好脸上太脏,看不太出来。
      “敬酒不吃,爷给你杯罚酒看看。”
      黄牛想显得自己有文化一点,毕竟这是令家小姐,看上的是个酸秀才,虽然他从前也受过令老爷的接济,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迈开腿扑过去,令非真的觉得很无趣,觉得自己还是死了好,就不会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小乞丐显然还没有想到该怎么办,那边已经开打,他急得额头冒汗,师傅说…….师傅说什么来着?师傅没说啊,没说遇到英雄救美的情况该怎么办啊,师傅应该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吧,那该怎么办?
      就在他下决心加入战斗时,只见令非已经三两下将人撂倒了,只是有些狼狈。
      “滚!”令非因为这身体的孱弱而愤怒不已。
      乞丐们慌乱地跑开了,小乞丐也愣在当场,师傅说,女人是最不能招惹的,原来,令姑娘也是不好惹的。他突然想跑掉。可是令非已经看向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啊?哦哦,我叫水蛋。”令非骂了句粗口,这个名字真有意思。令非有点喘。
      “没有,我爹死之前没有告诉我,我师父死的时候只说让我及冠后进京找个人,那个人,师父没来得及说,师父喜欢吃水蛋,所以我就叫水蛋……”小乞丐脸颊绯红,恨不得一直说下去,说到自己出生,怎么当乞丐的,师父是谁,将来他想干什么…….全部说出来……
      令非头疼地打断他:“好了,我知道了,那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了。”
      “好的,今天的任务就是找个地方吃饭,额,小……朋友。”不太习惯和不熟悉的人说话。令非用力地抿抿嘴。水蛋也有些不解,看起来令姑娘和自己相差不大呀,叫人家小朋友,嘿嘿……没有脸红,我没有。
      “哦哦。”他也不确定,好像令姑娘不太喜欢水蛋,可是他喜欢水蛋啊。
      “水蛋,你知道哪里可以卖了这簪子吗?”令非把簪子拿在手里。
      水蛋看了看那簪子,目光移向令非的脸,小脸又红了,他定了定,说:“大宝坊就是当铺,可以卖,你真要当这簪子?”
      令非走了几步,也没回头,说:“是啊,额 只是,大宝坊要往哪里走?”
      水蛋不怪她,毕竟有钱人家的小姐,是不用知道当铺在哪里的。
      “跟我来。”
      水蛋虽然走得微微有些拐,但是腰身很挺拔,好像自己不日就要成年了一样。令非与他并肩,她其实算是矮小的,年龄也不大,但至少及笄了吧,水蛋本是男孩子,应要比她高大些,但是营养不良,导致骨架有点小,也瘦,一瘸一拐更是使他矮墩了不少,现在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得笔直,倒是比刚开始见他还高了一点。到大宝坊要经过正街,正直早市最热闹之时,令非就这么走在小巷中,穿来穿去。倒也轻松,习惯了走路听别人谈话的令非这一路上收获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回神的时候,令非发现水蛋扶了扶挺直的腰,她笑了一下。
      水蛋走进去,伙计看到他后,就把准备好的笑容收了回去,准备赶人。水蛋太惹眼,而当铺人来人往,没注意到在他身后的令非。
      “哪来的乞丐?走走走,这里是你来的地方?”
      令非深觉自己实在受不了这个陌生的世界。看到水蛋受伤的表情,她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水蛋是那种,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打死不要。所以,一个小乞丐从没进过当铺也不奇怪,可他走进来到现在,都没失礼地到处打量,也没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而露出贪婪的目光,还是蛮难得的。这当铺还兼卖好物倒是很少见。哦,不是少见,是令非压根没见过。现在,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没抬脚。伙计已经要撵人了。
      令非拉起水蛋的手,若无其事地找了个地方,在旁的人看到他们,都纷纷挪远了些,变大的空间让令非放松了不少,便施施然地坐下,令非本也不关心其他人,便没有看到那个小厮并没有躲,只是斜了身子看了看他们。水蛋最终没坐,笔直地站着,令非看了他一眼,也没理他。伙计虽然见的人多,可是闺阁女子还是不很多见,看令非气定神闲,样貌清丽,虽然脏了一点,但是和水蛋一比,实在如谪仙一般,也就没联想到落魄的令家小姐,也没想多,反正生意就是你卖我买,态度便软了下来。
      “这位姑娘,请问是赎还是当啊?”
      “当。”简单明了,令非想了很多,如果伙计知道自己的处境压低价格,都好说,要是不让当或者把后妈惹来,那她估计打不过匪子的亲戚,连饭都可能吃不成。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姑娘要当什么?”
      “琉璃簪。”她抬头看了伙计一眼,补充道:“云都好货,别人所赠,不喜,欲当,价格可商量。”乱编的,街上听到吆喝说“云都好货”试试而已。但是她看伙计精明的眼神,想必他经手的东西,如果有差价,一定入了他的口袋,这个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那簪子还在令非头上,花样确实和其他簪子有些不同,煞是可爱。又因为令非长得还算不错,气场也够,那簪子看起来也上了些档次,而且还是云都来的东西,这伙计想着家中内人应该会很喜欢,如果能低价买下,那就更好了。
      因为去青楼被内人得知,这几天一直不让他进房,他有些发愁,正生气的女人看到别致的首饰,定会高兴。自己再努力一把,家庭美满。换做平常他可眼尖得很,许是昨夜在外堂睡不好,也许是见姑娘无害,没那么警惕,令非也暗暗觉得幸运。
      伙计转了个千回肠,一直盯着他的令非似笑非笑,心里有所打算。
      “姑娘,这个价怎么样?”伙计伸出五根手指,令非摇头。伙计顿时下了脸,“姑娘,看你这簪子别致,才诚心诚意想收,已经拿出最高的价格了。”
      水蛋见令非摇头,有些惊讶,落在伙计眼里,就是动摇的意思。他站直了些。令非觉得好笑,见伙计瞄了眼内堂,估计掌柜在里面招待贵人,一时半会不会出来,但是他也担心掌柜出来坏了主意,只要令非松口,事情就成了。
      “那告辞。”令非起身,还特意把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真是风情立显。伙计愣了会神,见令非已快到门口了。“姑娘,十两,十两银子,怎么样?”
      令非微微地看了眼水蛋,见他有些吃惊,有些笑意,就知道十两算好的,那伙计也没敢诳她,毕竟有别的更重要的用途吧。令妃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成交。”
      令非小心地拿下簪子,一手接过银子,一手递过去。然后赶紧走掉,这时除了伙计,还有一个小厮盯着她看。伙计心满意足地摸了下簪子,质地还不错,这时老板谈话结束了,招呼了他一声。老伙计急忙将簪子揣进怀里,笑脸迎上去。
      令非快步走了很远,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这个身体,实在有些不济。
      “令姑娘,好多钱,你怎么还摇头啊?”水蛋快憋坏了,但一直没敢问,怕坏了令非的好事。
      “是啊。”令非捏了捏银子。觉得有点神奇。
      “那怎么?”
      “哦,你不懂。” 令非边走边说。
      “令姑娘,说说吧。”水蛋将脏脏的脸皱起来,表示不解。
      “还想不想吃饭?”
      “吃吃吃,跟我来。”水蛋释然。
      然后面对面的两个人,同时肚子饿得咕咕叫。令非想填饱肚子,然后出镇去找令老爷的遗体,令老爷的遗体还在盘虎山,无论怎样,令非心里希望能葬了这个“爹”。
      来财客栈里,吃饱喝足的令非说:“早上那些人,跟你有仇?”
      水蛋摇头,没开口,师傅说,嘴里吃着东西不能说话,特别是在女孩子面前。
      把一口鸡腿咽下去,他才说:“不是,因为令老爷要寻女,原本每月初一十五令家粥棚布粥就取消了,大家不好过,才会互相欺负,本来他们想一起抢劫你的,只是我抢先一步,才被他们围上。”
      令非嫌弃地看着他的油嘴,看了多点的六个馒头,以为她也入了乞丐的行列了,这孩子还给自己准备了粮食。水蛋见令非不那么高兴的表情,抱歉地说:“对不起啊令姑娘,说起你的伤心事。”
      她摇摇头,表示没关系,问道:“所以你才多点了这些馒头?”水蛋被鸡肉噎了一下,使劲儿咽了咽才咽下去,但不知道是被令非说中自己的小心思,还是被噎的,整张脸通红。
      令非倒了杯水递给他,见他缓和,等他回答。
      “是的,但是,他们,他们….”小乞丐不知道怎么解释,不过令非有些想笑,意识到馒头不是买给她的。
      “怎么不点几只鸡腿?他们肯定更加感激你。”
      “不是的,令姑娘,再要就多了……”他说到这里有些小声,鸡腿的油滴在桌上。心里面也很奇怪自己在令姑娘面前总是乱说一通,也不知道说的什么,他想着,张口就把肉扯下来,努力地嚼着。然后见令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还在等答案。“鸡腿……鸡腿就有点贵了,钱是令姑娘的,不能多花了,不然还不起的,就得……”
      令非觉得好笑,配合地问:“就得怎么?”
      “就得……就得……以身相许了。”鸡腿的油又滴在了桌上,清晰可闻。令非受不了地用擦手布擦了擦。
      “你觉得钱是我的?可是簪子我早上就给你了呀。”
      水蛋摇摇头,“那本就是令姑娘的。”
      令非觉得,这孩子,真是像个书呆子一样呆。
      “好吧,快吃吧。吃完送完食物,就出镇子吧。你吃了我的饭,要么还钱,要么以身相许,跟着我。”
      还好鸡腿没什么肉了,也不会噎着了,这孩子愣着咬着骨头抬头看向令非,那样子,把令非逗乐了,但是表情管理系统坏了,面上还是淡淡的。在水蛋看来,自己刚刚确实说错话了。
      下午太阳金灿灿地落着,山顶附近的云层厚薄不一,薄处照射下束束荧光,好不漂亮。水蛋打包了六个包子,六只鸡腿,因为令非说不还饭钱就以身相许,反正这辈子是还不了了。倒不如多欠一点,他看令非的样子,应该不回吉水镇了,小伙伴也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越想越把装着食物的粗纸袋抱紧。令非打了他的头一下,
      “想什么,袋子都要被你挤破了。”
      水蛋突然鼻子有点酸,但是师傅说了,男孩子是一定不能哭鼻子的,特别是在女孩子面前。令非有些不解,但见他忍得辛苦,便大步向前走去。把他甩在后头。
      又走了一刻钟,就看到一处破落的房子,水蛋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令非便跟在他后头。这时,大块头冲了出来,用力地推了水蛋一下,本来就被水蛋捏得不成样子的袋子瞬间破了,馒头掉了一地,还好鸡腿没有掉,因为水蛋落地前,迅速地塞给在他身后的令非。由于袋子质量不好,油滴在她肚子前的衣服上。她忍住,没有尖叫,但是恶狠狠地瞪住大块头。
      大块头被她瞪得打了个冷战。又低头看着一地白花花的馒头,头就没抬起来过,他今天讨了两个馒头,都给了弟弟妹妹了,又被令非打了,这会饿得慌。但是他又意识到水蛋的善意,为自己刚才的泄愤而羞愧,头也就没抬。硬着身子转过去。还是那个最小的孩子,听到响声溜出来看,看到馒头就冲出来捡了,小胖脏手抓得馒头更脏了,可是,令非觉得有点可爱。
      水蛋已经站起来了,也是熟门熟路地揽过大块头,更加一瘸一拐地走到里面去。留令非和被鸡腿油香吸引过来的小朋友。大眼瞪小眼,小孩不敢走近她,毕竟早上他还挨过打,虽然令非没有多用力,但是从小到大……额……到现在,大哥都没有让他被打过,那一下,还是令非的手指尖带过了肩膀而已呢,就好痛,好痛。
      令非抽了抽嘴角,想把鸡腿递给他,可是,袋子被她忍尖叫时挤破了!!!她能感受到油正淌在她身上!
      但是馒头脏了还有救,鸡腿脏了,就揉了沙子硌牙,她总是很有“追求”。她低头看了看全是泥土的地面,暗骂了一声,这掉下去,跟和面粉炸鸡腿一样了。所以她对小孩说,:“走吧,进去吃。”
      但是小孩一动不动,令非又说了一次,他还是一动不动。令非随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她刚刚晕了头了,这孩子是被鸡腿吸引了,又有点怕她,所以鸡腿不动他不动。
      她只好迈开腿,凭着自己散发的“魅力”吸引着一个小人儿走进了里面,水蛋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拿鸡腿去分,小人儿也就越过她吃鸡腿去了。她觉得好好笑。但对于屋里投过来的探究的,害怕的,讨厌的或者其他的目光,她都一一无视,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算了,都脏了。
      然后她数了数,除了水蛋,有六个孩子,怎么都是孩子?
      他不知道在跟大块头说什么,大块头一边啃脏馒头一边看她几眼,一边皱眉头反对水蛋的话,令非不用猜也知道这傻小子在说什么,大块头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人贩子似的。然后她发现,大块头是这里边最大的孩子,应该是孩子吧,只是大块了些。后来她才知道,基因决定了大块头的大块,可是生活不让已经快二十二岁的他长得高一点,“壮”实一点。
      大块头继续看她几眼,继续皱眉拒绝着什么。
      突然一个小团团走到她面前,这次她可以肯定,对吃饱后的小家伙来说,令非不再那么有“魅力”,但小家伙像是不那么怕她了。
      他开始换牙了,掉了一颗,想露出善意的笑,但又不好意思,所以没了牙齿的“黑洞”有点细长,又逗笑了令非,但孩子便放下了心防,将一只鸡腿递给了令非。
      令非呆住了。
      她很肯定小家伙吃了鸡腿,而且一点没剩。再看看这小家伙的小油胖手,她放低声音,细细地问:“你偷藏了一只鸡腿给我呀?”
      小家伙摇头,又走近她一点,学她压低声音,但还是脆脆的:“哥哥说,他吃馒头就好,已经很饱了。吃不下了。这个就给我们吃,二哥哥又说给我吃。我想给你吃……吃。”令非更呆了,盯着小孩看,直把他盯得红了脸,他以为令非觉得他的手脏不要,虽然有点失落,但是水蛋哥哥说,鸡腿是姐姐卖了簪花的钱买的,小姐们都宝贝簪花的,就像……就像小路宝贝鸡腿一样。
      既然姐姐可以卖宝贝,那小路可以送鸡腿。
      他又靠近一点,耐心地,小声地,脆生生地说:“不脏的,纸包了。”为了让令非看清楚。他的小胖手松了松,鸡腿眼看要掉了,令非迅速兜起裙摆,接住了那天使般的鸡腿。小家伙愣在当场,差点没哭出来。
      “没事了,拿好鸡腿,还是让你哥哥吃吧,再放一会儿,就坏了哦。”
      小家伙马上色变,抓住鸡腿奔向大块头,走近了,令非大喊一声大块头!大块头惊得“啊?”了一声。小家伙便把油腻腻的鸡腿塞到他嘴里了,他刚刚吃了个馒头,不够填牙缝的,现在满嘴留香,他下意识地嚼起来,小家伙满意得舔着指尖,嘿嘿笑起来。
      大块头是吃也不是,吐也不是。倒是水蛋跟他说了什么,他又看了令非几眼,见令非示意,他赶紧转身吃起了鸡腿。
      小家伙也转身,便对上了令非的赞赏目光,瞬间脸就红了。
      以后许多年,他都以为鸡腿买回来不吃,一会就会坏掉,他就算明明知道不是真的,就算坏掉也不会这么快吧。但是他还是,对此下意识地相信,并以最快速度吃掉大鸡腿。
      令非将裙摆轻轻地放下来,想着要不要明天去买身新衣服。看着太阳下山,令非一边逗着小孩,一边想着明天的事情,水蛋也在跟大块头商量着什么,神叨叨的,她也不关心,反正她一顿饭,让水蛋帮忙挖个坑埋了令老爷,不亏待他吧。
      一夜无话。
      当铺入夜放工关门,伙计一边走一边拍拍胸脯,感受簪子还在,忍住没拿出来看,等进了拐角巷,其他当铺伙计都不走这条路,他正打算拿出来看时,就被人拦住了去路。看那气场,立刻就跪下了,待看清来人。原来是今天掌柜的招待的那个贵人,拦住他时杀气腾腾,一点不像在掌柜的面前那贵商模样。但是既然是客人,那就好商量,他也不起来了,只说:“这位贵人,不知道拦住小的有什么吩咐?”
      那人没有回答,但是暗处走过来一个人,伙计眼尖,认出那是这“贵商”的小厮。他心里暗叫不好。撞破了贵人的秘密了。怎么办?怎么办?
      “小厮”见伙计汗流浃背的样子,好像自己杀人如麻,凶神恶煞一样,顿时没了耐心,只看了一眼拦路人,那人便会意,便说:“早上收的簪子,我要了。”
      伙计识相,赶紧拿出来,看也没看,低头奉上,只见一锭银子就落在眼前。
      拦路人拿起簪子就走,也不多说一句。
      但是他听得那位爷慢悠悠地说:“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也没有这只簪子,可明白?”
      “明……明白明白,额……也没有姑娘带着乞丐来当东西,我好像落下了东西在当铺。我得回去拿,看我这记性!”然后撒腿就往回跑。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多亏自己机灵,不然听那贵人的话,自己反应再慢些,不能理解其意,估计就交代在那里了。得赶紧回去改账簿,不然明天也可能会交代在这里或者什么地方……
      “小厮”接过簪子,银簪是银的……但是……“小聪明。”
      然后他不知道要扔掉还是留着,所以快步跟上前人,想请示一下,便下意识地转起来,发现簪子是空心的,夹了条小丝绢,他打开一看,可以看出是黑字,但是应该不是墨,黑暗中看不清楚,所以他叫住了前人:“爷,簪子里有东西。”
      那位爷看了看他,径直往前走:“这个良人质量挺高的,那位应该会喜欢。”
      “公子?”属下不解,“什么时候抓?趁还没融得太紧。”
      一个石子砸了过来。
      “不急,走吧。”现在抓良人,怕打不过,吓得离魂就坏了。
      ……
      主仆回到客栈,一夜无话。
      这边又折返回当铺“取东西”的伙计自认倒霉,办完事之后天已经晚透了,家里妻子以为丈夫又去了青楼,派小厮找了一圈没找到,心里开始着急,在伙计到达家门口时,妻子已经把设想的结果定为丈夫遭遇意外死亡,曝尸街头等等,不禁大哭起来,若不是这样,平时放工一定回家,不回家一定先回家一趟跟她说了去处再出门的丈夫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回来?小厮去当铺的,去青楼的,都没找到人。那次去青楼,还是店里掌柜的请去的。今天听说丈夫只吃东西不喝酒,更是非礼勿视勿听……听说最近匪子都到镇上来了,走夜路更是危险啊。现在,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啊呀……
      “我也不活啦……”
      这时伙计已经到了妻子房门口,听到哭声,心里一惊, “阿鸢啊,你这是怎么了?好了好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别哭了。”
      妻子狂哭起来,他只好赶紧哄着,心里有些庆幸,因祸得福,可惜了那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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