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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逢何必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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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然此来云深不知处,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初到蓝家,亲眼见那刻在巨石上的三千多条家规,仍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蓝家一群正值风流年华的少年,一个个却被这家规束手束脚,弄得老气横秋。那披麻戴孝般的校服不说,淳然一路步入蓝家,连咳嗽说话也不闻一声,寂寂得她有些悚然。许是男女有别,蓝家家风又严整,一路上她连弟子也没见着几个,真真无趣。
也好,环境安静有助她安心修炼。淳然寻了架琴,安定下来后,开始潜心修真。绵绵本就修为高,淳然不过是使用不熟,她也算天资过人,不出一个月,便将一手剑法使得炉火纯青。
一日淳然正在屋中操练,忽闻一阵吵嚷。云深不知处素来安静,她略一思忖,心下了然,胸中涌起一阵悸动。
——定是魏无羡来了。
可蓝氏家规极严,身为女修,不好抛头露面,连带着几日,她都没见着魏无羡一面,心中很有些闷闷。
一日戌时,她忍不住矫情一回,捧着琴坐至自个儿院内。
团团云层间只漏出几颗疏星,一轮明月倒浑圆发亮。古代的月与现代多有不同,她本无多少雅兴,可仰首望见那轮金黄明月时,心里也添了几分感慨,索性拨弄琴弦,轻声吟唱起来。
她还在现代时一向擅唱歌,即使用着绵绵的嗓音,技巧还在,歌声便也照样清亮动人。因着怀念故乡,她先是唱了一首日语歌,唱到一半觉着不合此景,又改唱另一首古风。她唱着唱着思绪飘忽,歌至一半才发觉,这偏偏是那首让她感动得哭过多次的、《魔道祖师》的片头曲《醉梦前尘》。
“纵然与世无争/道不同义在心中
怎奈侠肝义胆/却成一场空”
想起这段时日的孤寂,更想起原著中的魏无羡,她一下子哽住,怕旁人听见,生生将泣声压回喉间,手还勾在琴弦上,琴声却暂停了一停。
她正投入,没发觉背后屋顶上的黑色身影。
魏无羡向来性子不羁,最喜到处溜达,连蓝启仁都管不住,长叹几声后便由他去了。魏无羡愈发不安分,夜间亦不乖乖入寝,总待在屋顶上赏月饮酒,因着每每夜深人静,也无人有闲心管他。
这夜正值戌时,夜色甚美,他忍不住再度跃上房顶。可还没看几眼,他的注意便被一阵歌声引了去。那声音听得出是个女子,许是怕打扰他人,把音量压得极低,若非他与那声源隔得近,怕是也听不见。他按捺不住好奇,循声找去,最终停在一个院子的屋顶。
只见一抹窈窕的背影茕茕孑立,正合着泠泠琴声低吟浅唱,琴声清冷,歌声低婉,在月下别有一番情致。他心中大赞,凝神细听,那歌词竟是从未听过的奇异语言。
他虽爱拈花惹草,却绝非轻佻之辈,那姑娘身为女修,尚未出阁,他觉着自己此举不妥,瞟了一眼后便要离去。可那姑娘忽停下歌声,嗽了几声,再拨琴弦,唱起另一首歌,他忍不住慢了脚步。只听那姑娘缓缓唱道:
“风雨前尘傲视苍穹
轻抚陈情亦从容
云深不知处天子笑坛中
世事无常独醉梦一场
探正邪两道观世间喧嚣
孤一身战江湖
亦不曾将内心辜负
潇洒人间道善恶都离空
却抹不掉心中伤痕
这一世浮生若梦
纵然与世无争道不同义在心中
怎奈侠肝义胆却成一场空
善恶是非分明爱恨界限不清
相识就像是一场梦”
云深不知处?天子笑?他大吃一惊,再度望向那姑娘,惊见她不知何时竟眼圈微红,一行清泪无声而下,真真我见犹怜。
魏无羡向来怜香惜玉,此情此景,却做不到像以前一般上前嬉皮笑脸“姑娘为何对月流珠”,被钉在原地般挪不动脚,又觉着自己似是不应打搅她,只得安静地看着。
那姑娘薄唇轻启,轻颤着吐出两个字:“羡羡……”嗓音低柔,百转千回,像是包含了千般许诺,万种情意。
魏无羡大惊,这唤的是……自己?
可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喊过自己“羡羡”。
“他们真是……”只听那姑娘哽咽难言,“羡羡,今后,那些苦,我都替你受了吧。”
魏无羡惊疑不定,偷着看清了那姑娘的脸,暗暗记下。
《《《《《
灼华“哧”地劈进了树干。
淳然低骂一声,暗责自己的不在状态,舞个剑竟都能脱力把剑甩飞出去。剑的高度非她所能触及,见四下无人,她咬了咬牙攀上树去。好容易爬到树干,她长叹一声,伸长臂用力够到灼华,将其插回腰间。
她转身欲跳下树,却被自己此刻身处之高唬了一跳,她自小怕高,顿时看也不敢往下看。敢往上爬,却不敢往回跳,自己也真真没用,淳然轻叹一声,只得无措地坐回树干上。自己往上跳本就不雅,爬树更是触犯家规,自己这幅尊容若是被他人瞧见,那她的面子也不知往哪儿搁了。
过了许久,她仍是不敢下树,逐渐开始盼望能有搭救者来,也不怕他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了。
魏无羡也正在远处练剑,无意往这边一瞄,见树上隐约有个人影,他一惊,蓝家弟子向来规矩,怎会有人爬树?他好奇愈炽,忍不住跑近一探究竟。定睛一看,树上之人原是个姑娘,缩在枝叶间畏首畏尾地不敢向下看,神色间颇有几分怯然。再一看那人的脸,竟就是那夜在院中弹琴的姑娘。
他顿时明了,原来是那姑娘畏高,攀上去却不敢下来。想起小时自己吓得爬上树那次,是师姐在树下接着自己,他心中无端泛起柔情,上前一步,小心开口:“姑娘,你莫怕,跳下来,我接着你。”
淳然闻言大喜,心想终于得了救星,顾不得被看到窘态的尴尬,也无暇去看那人是谁,一捋衣袖,便跳了下来。
魏无羡将她稳稳当当接住。
被那人牢牢圈在怀里,淳然才想起此举不妥来,不由脸上飞红,向那人望去。不看不知,一看她立时惊得心肝一颤:此人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袍,墨发高高束在脑后,凤眼修眉,嘴角噙笑,一脸玩世不恭。
——正是魏无羡!
许是因着她是女子又无人瞧见,魏无羡只任着她抱。可男女授受不亲,何况礼仪规矩森严的蓝家;且忘羡才是天生一对,她此来云深不知处,也不为着勾引魏无羡。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应如此,可那怀抱温暖得不可思议,直教人沉溺,让她不禁想多逗留一瞬,再多逗留一瞬……
淳然心里一涩,良久才挣出对方的怀抱,僵硬地退了几步,明知故问道:“多谢公子,敢问公子贵姓?”
“魏婴,字无羡。”魏无羡无所谓地报上全名,说罢反问:“那姑娘可否透露芳名?”
她想起“绵绵思远道”,胸口陡然一闷,缓缓道:“我名罗青羊,字……淳然。”
也算……留个念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