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五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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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就能看到跡部家的大门口围满了记者，亦有架着大锅的电视台的采访车在稍远的地方严阵以待。这种抢头版新闻的画面忍足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实在难以想象会出现在普通人只敢远观的跡部氏大宅前。
——他们不告诉我，哼，当本大爷没眼睛没耳朵吗？！周助今天要来接走姑姑的灵位，然后他们要离开这里，离开东京，我听由美子姐姐在电视采访里是这么说的。
小景的话犹响在耳边，忍足却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么温柔美好的矜子阿姨已经不在了，上次去还吃了她亲手做的咖喱饭，他从没有吃过母亲做的饭，那天吃得格外地香，她却羞怯不安地说第一次做得不好味道淡了，下次多放点咖喱再炖久一点……那情景鲜明地如同发生在昨天。
车子驶得近了，干守在门口的记者发现了新目标，纷纷掉转了摄影机的方向，蜂拥般地围了上来，各式各样的镜头甚至是麦克风贴上窗户，争夺着有限的空隙，闪光灯连成一片，尽管知道很难挖到什么，也不肯错过一丝爆料的机会。不论是平民百姓状告豪门至胜诉的戏码，还是其背后牵扯出的富家千金与人私奔的凄美爱情故事，都是民众津津乐道、百看不厌的题材。原告本身是法律系高才生不说，难得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律师事务所和血气方刚的年轻检察官敢帮她闹出这起官司，并且还高调寻求舆论支持地一路闹到底。任何一家媒体都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炒作题材！
司机一个劲地按喇叭示警也无济于事，反倒引得大胆的趴在前盖上，企图从唯一不是单反玻璃的前车窗摄到里面的景象。
直到院内的保镖和佣人闻声前来，拦的拦，赶的赶，才将将辟出一条进门的路，给他们解了围。等司机艰难地把车开进去，跟在后面退回来的众仆又赶紧七手八脚地关门挡人。忍足心有余悸地回头望那一片混乱的场面，怪不得会把他看管得那么严，这些日子只怕是马路消息满天飞了。
跡部连日来虽然见得多了，却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经历，脸色也有些发白，忿忿地捶坐椅，“啧，这些人，从一大早就来堵着了，没安一点儿好心，全都是等着看戏的！”
忍足勉强笑了一下，“至少说明周助还没走。”
可是，周助呵……他们要如何面对周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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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门口的嘈杂，最为豪华富丽的大宅主屋安静得显得阴冷。两人直接上了二楼，矜子和周助曾经住过的房间。两间屋子都保持着原样，没有半点人来过的痕迹。
跡部想了想道：“走，去祀堂！”
祀堂离主屋尚有段距离，而且又只是猜测，跡部脸上没什么表现，心里却是着急的，越发加快了脚步，在楼梯拐角处险些和人撞个正着。幸好落后他一步的忍足眼明手快拽了他一把，那人又是扶着扶手的，才避免了一场事故。抬头一看原来是管家。老管家正在为到处找不到小主人而急得坐立不安，站稳了见是跡部，一脸的愁苦和慌恐顿时被惊喜代替了，“谢天谢地，可算找着少爷了！啊……这！忍足少爷怎么会跟您……”
跡部一挥手急急打断他，“周助呢？已经走了吗？”
“周助少爷去祀堂奉了小姐的骨灰和灵位以后，去小姐以前最喜欢的那个温室待了很久，这会儿才过来这边，刚刚……”
“砰！”
老管家的话再次被打断了，一楼凭空爆出一声骇人的巨响，震得他寒噤失声。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忍足和跡部齐齐变了脸色——那个方向，是跡部老爷子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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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滚出去！跡部家没有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子孙！”
饱含威严和愤怒的咆哮，即使隔着门听也让人心生怯意，忍足却来不及多想跟在跡部后面直冲了进去，一眼看到红木桌面凹陷了一块，一方上好的白玉镇纸已经四分五裂了，残骸四溅。
红木桌后端正坐着执掌跡部逾半个世纪的老人，每一道皱纹都刚硬似刻痕，脸色铁青，已是怒极。他眼神凌厉，目光如炬。这样沉重的威慑力曾让无数对手胆寒，亦强有力地震慑着他的铁血王朝，此刻只是尽数压向一个矮小细瘦的身躯。
那只是个发育不良的小男孩，身形比同龄的孩子小了整整一号，实在连少年都还称不上，在排山倒海的压力面前，就像一艘小船，在暴风雨中独自飘摇。他的腰却挺得像桅杆一样，始终坚立不倒。清澈的童音不卑不亢，只是冷淡：“您记错了，我的名字是不二，不二周助。不劳您费心，告辞。”
老人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咄咄的视线转而向两个冒失的擅闯者，没想到另一双冰蓝的眸子，竟然也敢那么忤逆地冷眼相迎，不惧不避，既不行礼，也不道歉。
燃得炽热的怒火仿佛一下子被浇熄了，他面色黯然了下来，疲惫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们，也都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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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助！”
不二似是一刻也不愿在这宅子里多待，直到走了出去才停下，站在台阶下等着他们。他双手捧着盛骨灰的坛子和一方小小的灵位，除此之外，并未多拿走一样东西。
跡部拧了眉毛，“只有你一个人吗？”
他瘦得那样厉害，比受伤发高烧那时他们见到的还要瘦，衣服逛逛荡荡地罩在身上，被风一吹呼呼地鼓起来，越发显得单薄伶仃。
“恩，姐姐不方便来，裕太……他不想来这个地方。”
“你父亲呢？”忍足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他已经知道，不二的父亲曾经在大企业有很好的前途事业，但是后来被跡部家族打压得在日本容不下身，为了维持全家的生计，不得已辗转去到海外工作。是身不由己吧……
这些他们以前不懂的，现在被迫着去懂。
不二平静坦然地笑一笑：“爸爸先走一步去老家做安置的准备，他请假回来的时间很紧，等安葬了母亲之后就要回去了。”
“我——要去千叶了。”他顿一顿，轻轻地说。
…………
已经决定了？一定要走么？
你还会再回来吗？
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在身边，你们以后要怎么生活？
……
忍足张了张嘴，然而望着不二眼眸中那一抹异样的锐利，却再也问不出来。他仿佛全凭这股锐气支撑着才能站到现在、站在这里——忍足牢牢记住了这个感觉，直到很久以后他方能够体会——那是悲愤疲累到极点、为了保持清醒冷静而划下的刻痕，那刃不是向着别人，而是，
对着自己。
而那个时候，他只是一种直觉，看在眼里，心里像被生生抓着一样难受。
于是，不敢去碰触不能去问，
于是，最后他只是说：“……门口有很多人，从后面走吧。”
不二心里矛盾着。忍足说的没错，堵在门口的记者比他来的时候还多了好几倍，早上姐姐开车送他进来都相当地不容易，现在只有从后面走是躲开记者的最好途径。可是，如今他和这个家再无瓜葛，他也不应该再这样随意地……
跡部敏锐地一眼看出他在犹豫什么，一跺脚，硬邦邦地抛下一句话，“你不想承我们的情，想让姑姑被那些人吵的走都走不安宁吗？随便你好了！！”说罢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
“走吧。”忍足宽慰地一笑，轻轻拉住他的手臂柔声劝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景的脾气……快走呀！”
他懂他的恼火。现在，他们唯一能帮到他的，就只有这点事而已。
他知道不二也懂的。
因为，他们有那么相似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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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秘密通道”是跡部最先发现，随后成了他们三个人共有的秘密。可能是个战时被遗弃的防空洞的残骸，入口很是隐蔽，而另一边被土石虚掩了，挖通了竟能通到院外的空地。那片地大约是富户之间为保持互不干扰而空出的中间地带，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所以他们的探险活动一次也没有被发现过。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从后面偷偷溜出去玩一直是他们最有趣最刺激的游戏。
把过往种种，尽数在他们最快乐的地方斩断，回忆也就能保留在最快乐美好的那一刻吧？
出口附近有一棵老粗的樱树，树干上还刻有他们六岁那年比个子时划上的痕迹。不二弯下腰细细辨认哪一条是他的，回忆半晌笑道：“我好像一直是最矮的呢。”
“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小鬼。”跡部嘟囔着，摘下自己的围巾，绕过他敞开的领口，粗粗打了个结。男孩因为突来的温暖瑟缩了一下，鼻尖触到丝绵的体贴柔软，仰起脸望着他怔怔出神。
两双蓝眸在空中交会，跡部摆出一副做长辈的样子，揉了揉这个早熟的表弟的头发，又重复了一遍：“小鬼！”
忍足心里一酸，伸手把两颗浅色的小脑袋都揽在自己肩头。跡部却不肯好好配合，挣开了反手揽住他，“少来，你也是个小鬼。”
笑闹了一阵，树干上又多了三条新的划痕，却是忍足最高。
跡部不服气地道：“哼，下次再来比！”
下次……
他们一下子又都沉默了。
纵然再不舍，也到了分离的时刻。
不二露出天真的表情，“等我去了千叶，那里空气好，还有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也许很快就能长得比你们高了。”见两人还是闷闷的，他想了想又说：“那里有亲戚能照顾我们，姐姐也会经常回去看我们。听爸爸老家的屋后就是一片开满花的山坡，能住在那里，妈妈也一定会很喜欢的。”他垂首望着灵位上的小照，充满依恋和向往。
照片上的女子，笑魇如花，却美丽而短暂，凋谢亦如花。
“如果不是因为我……”忍足心里一酸，他不是不知道矜子阿姨一直有心悸的毛病，当时的场面……她的身体和精神早就被这几年的生活折磨垮了，自己还天真的以为……
“和景吾侑士都没有关系。”不二飞快地抬头，眼神清明坚定，“何况，他们再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了！”
被束缚了一生的女子，终于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她用生命去换的爱情婚姻，也终于得到了世间的承认。听说带着遗憾而去的人，灵魂会在生活过的地方徘徊，矜子阿姨如今看到她能冠上她心爱的人的姓氏，而她的孩子，也能带着这个姓氏，从此堂堂正正在这世上生活。她也可以，展颜笑着安息了吧？
温室里的百合只开一季，而清泉畔盛开的山花，却能四季轮回，生生不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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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助，你还会继续打网球吗？”
“会吧。”男孩回忆着，脸上露出纯然的快乐，又转为跃跃欲试的趣味，“也许再见面的时候就是对手了呢。”或许也能碰上那个家伙——去年的都大赛，那个明明是左手型却隐藏了真正实力的男孩，如果不是自己中途退出了，很可能能在决赛遇上吧。
跡部傲然地一挑眉，“周助，不要随便输给别人哦！”
“当然。”
不二眯起眼睛，望向远方。今天的风这样大，晴空万里不留一丝云絮，可以一直望到东京湾尽头海天一线处。总觉得，如果一直打着网球，就一定能够再次相遇，不管多高多远的地方他们都可以到达（我承认我RP了= =||||||）。
回首一笑，“叫我不二吧。对手的名字，不二周助。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他乘着风转身，褐色的发丝向后飘去，脚步却毫不留恋地向前，独自走向远方。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忍足感到自己的手被捏疼了，也不吭一声。
“姑姑是被跡部这个姓害死的。”良久，金发男孩挥拳用力捶向树干，语调冰冷犀利，眼中却战意灼灼——
彼时，男孩球拍用力向下一划：“尽管放马过来吧！”把那些曾经嘲笑过他、实力在他之上的家伙，一个一个毫不留情地打败。
此刻，那目光如出一辙，然而炽热更盛，那视线所及之处，忍足就突然感受到一种灼烧的痛。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都知道！跡部家最有价值的不是这个姓氏，而是本大爷！”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是我跡部景吾的头脑。”
风过处，老树摇曳着茂盛的枝叶相应。满树繁花早已落尽，春天已经结束了。
他们的童年也在那个春天结束了。
忍足当天晚上就坐飞机回了京都，然后立刻被祖父送到山上的茶庐去开始了以“归真”为宗旨的修行。
樱花开了又落了。山中四时景致各不相同，而清苦严苛的修行日复一日。淡漠了眼，也清寂了心，惟有思念跟着那至淡至远至纯的茶味悄然漫延。
如果你要站在众人之上，那么我就努力成为，能和你比肩的男人吧。
再然后，元服礼上，他用一纸茶师的授业资格证书，换来了东京冰帝学园中等部入学推荐信上的监护人签字。
四月入学典礼，樱花树下，忍足侑士和跡部景吾，重逢。
而不二，总有一天会在赛场上再次相遇吧——他们如是笃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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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足从悠远的回忆里清醒过来，发现录象早已经播完，黑白的米花在屏幕上闪动着，伴随着轻柔的沙沙声。跡部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雕刻般深邃的眉眼在闪烁的荧光中蜕变得线条分明而不凌厉，随着均匀的呼吸柔和地起伏。目光顺着滑下去，他的手腕搭在沙发边缘，自然下垂的修长手指带着莫名诱惑的力量。不由自主地伸手过去，立刻就被紧紧地攥住了。
有一丝恍惚，此情此景好象在哪里出现过一样。
记忆里，就只有过一次看到跡部的眼泪，因为反复地在梦里重温而渐渐觉得，那也许真的只是自己的梦境也不一定……
他在救护车上，在嘈杂和疼痛中朦胧地醒来，一眼就看到金褐色的小脑袋伏在枕边，已经累得睡着了，却仍然紧紧攥着他的一只手。他的额头脸颊散布着泥印和汗痕，但都没有眼角那一颗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来得明显。随着车身轻微的颠簸，那颗泪珠一颤，划过他眼睑下小巧的泪痣，最终停在攥紧的小拳头上。他宛若拾起一件珍宝，费力地倾起身，吮去了它。
后来，忍足在一部以中世纪法国为背景的电影中看到，真正的贵族骑士，会对他倾心相属的对象宣誓忠诚不渝，为她毫不犹豫地赴汤蹈火，而在受伤流血解救了对方以后，只会虔诚地亲吻一下她的手帕。
这样的爱情是过于完美的，是理想主义的，是不似在现实世界中能够真实存在的。
但却是忍足捧在掌心，藏在心底的。
就是从那时开始，渐渐迷上了爱情文艺片吧，因为那里面有古老的誓言，有命运的邂逅，有生死相许的爱情。
一生一世。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五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