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记》睍睆黄鸟

42、叔由辛蕊壹

　　他举起一杯酒为我接风洗尘，华盖上的铜玲随风而响，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五谷新米所酿的酒散发出久留唇齿的甘甜。
　　这是国家安泰的味道，是春耕与籍田的味道。
　　“子兮，如今你归来了，就与孤一起治理好徐国，从今天起你便是徐国的礼乐掌司，孤要你将榆林城的礼乐重新播散在淮泗之地”。
　　“敬遵王命”，话毕，我再次拜谢，心中久久难平。
　　叔由为我赐下一座宅邸，我与华轩便住了进去，宅中配有数十仆人，这些年来我流浪惯了，这样住着确实要适应好些时日。
　　这日我歇息起床，华轩便早早的来向我问安，我刚穿完衣袍，华轩便顺势为我呈上漱口水，我端起杯盘呷了口水便含着咕哝一番，仆人端上陶盂，我顺势吐了进去。
　　“毕竟是过惯了浪迹的生活，如今着实有些不习惯”，我对华轩抱怨。
　　“师傅您就得了吧，如今你的生活可比癫狂时好了不知多少”，华轩为我整理好衣冠。
　　我也懒得和他继续争执，遂要转身走进前厅去吃早饭，这么久了，也没吃过好的。
　　仆人已为我与华轩摆好了碗碟，桌上摆着一碟鸡丝拌黄瓜，一碟白菜片炒冬笋，一碟虾米炒豌豆苗，一大碗糜肉蔬食粥。
　　华轩紧随其后，甫一落座他便也毫无顾忌吃开了起来，见他吃得认真，我也开了胃口。
　　“大人，院外有人求见”
　　华轩看了我一眼，知道与他无关，遂继续埋头吃着菜，我猛喝一口肉粥，便出了院去。
　　刚出院门，我便瞧见了来人是谁。
　　那人半掩遮面，身形俊瘦，身披素纱浅纹绸，背负着一把漆木盒装的木琴。
　　“原是故人来，六年前多蒙姑娘雪地救命之恩，南山一别已是经年，不知你可躬安？”我不曾想竟是含霜来了。
　　当初于南山，她对我照顾有加，使我渡过了那段凄寒的光景，她在那林海雪原之中的茅屋内为我弹琴，那幽怨灵澈的声音，穿透了雪白肃静的山谷与河川，抚慰了我的失意与难过 。
　　她的遭遇使我动容，她脸上惨烈而显著的疤痕至今仍在告诉我，世间许多事都会受到痴磨。
　　我流浪至燕梁边境时，去过浿水河畔，看到红蓼渡头白秋郎留下的《红蓼帖》，字字珠玑，我知道，他是为她写的。
　　我也知道，她是重情重义之人，她温柔端庄，那种历经沧桑的柔情，是任何人也达不到的。
　　“奴安好，华琴师近来无恙否？”她说话的声音依旧很熟悉，“南山一别，子兮曾说，如若相逢，当是杨柳青青坝上花开罢，如今我来徐国，城外泗水长堤边，隐隐开了许多繁花，青青的岸柳也很好看”。
　　“是”，我回答她。
　　既然她来徐国，我自当留她居住在宅邸内，此后我、华轩与她都成了这个院子常住的人。
　　我的院子，是叔由赐下的，不过于我来说甚是宽敞，几间厢房，四个别院，除了下人的偏房庭舍，另有一个小花园，我让人架了个葡萄架。
　　四处流浪惯了，我也便不再向从前那样附庸风雅，能一切从简便不作改变。
　　我时常在院子里弹琴，含霜来了，她抑能与我一起合弦，都说闻曲识知音，如今我们是真的很默契，我想可能是我们的境遇相近的缘故。
　　至少，能重见故人，是我这许多年来的唯一幸事。
　　叔由如今沉稳不似从前，我颇为意外，比起他来，我荒唐这么多年，着实有愧。
　　他时常邀我入宫为他弹琴，就像当初为太子伯符弹琴那样，我静静地为他弹琴，他做着自己的事，或批朱文，或饮茶，或酌酒，或在城楼尽头看着半城的全景。
　　半城是一座新王城，如今不过几年建设，街道很快得到扩展，坊市也分明起来，白日里百姓们安居乐业好不热闹。
　　不过，他时常都不说话，多年的磨练，让他变得沉着稳重，同时也变得寡言少语。
　　是的，比起太子伯符，叔由毫不逊色，甚至因着这几年流离在外，他的沉稳与睿智远远高过了太子。
　　“子兮，你觉得如何才能使徐国重新强盛”，叔由问我。
　　“唔……百姓安居乐业，君臣同心，将士勠力？”我回答。
　　“不”
　　我看向他，他负手而立，丝帛的锦袍轻轻垂在绒毯上，他的手指在高台的扶栏上轻轻敲打。
　　“你知道吗，先君驹王西讨济于河，曾经我徐国先主若木受封于夏，至于今国祚已延续千年，要重续昔日辉煌，唯挟令天子”。
　　我心下震撼，却只能苦苦一笑。
　　“天子势微，东洲诸国纷争，徐国惨弱，何来……”
　　叔由并未继续说话，只是看着这座城，徐国国土一迁再迁，还是能久久立于东洲，这便是应了那句天命所归。
　　“任重而道远，孤知道这会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甚至传至孤的儿子、孙子，所以这会是一条很艰难的路”。
　　叔由说话时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此时作何表情。
　　我非常不愿看到徐国再起纷争，我也没想到叔由会像子胤那样心有如此抱负，叔由的确是为有胸怀有远见的君主。
　　我恭敬的跪在叔由脚下，是的，这位曾经在榆林城王宫里最小的王子，如今已经成长成熟，他睿智而有谋略，既然他一心复兴徐国，我作为臣子自当跟随。
　　叔由的确经历了很多，他幼年在卫国为质子，归国没几年徐国便亡国了，他率众出逃，浪迹辗转东洲诸国，最后于楚国寄居，说服楚王武得城重建徐国，这些年他所经历的困苦无人知晓，只怕他的苦无下于我。
　　我感慨万千，心下不知该说什么话，只是我对他的话非常期许，我将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星，重新站起身来。
　　“子兮愿跟随王上”。
　　是的，臣工、君主都勠力同心，何怕国祚不兴，何愁前途未卜，我知道，徐国终究是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