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记》睍睆黄鸟

39、弦歌悲彻错流年叁

　　兴许这便是缘分了吧，华轩是我流浪时是所收的弟子，他跟着我游历，吃得苦，受得辱，秉性纯善，只是天分欠佳，好在他足够吃苦与谦逊，所以甚得我心。
　　这日我在镐京的朱雀大街上卖艺，华轩静静地跪坐在我旁边侍奉，他既要听我弹琴，也要时不时去将路人赏赐的银钱快速拾起。
　　这些事自是不用我过问，他都能心领神会。
　　有时候，我会想，我会不会一直这样流浪，华轩陪着我，我们一师一徒。不过，似乎命运永远有他的安排。
　　一个仆从模样的男子前来找我，他先是和气的作揖随即便道，“阁下是华子兮，华琴师吗？”
　　我看向他，不失礼度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我家相爷得知您游历到了镐京，所以诚邀您上蔽府奏琴”。
　　我知晓了他的来意，便与华轩随他而去。
　　入了相府，见府上华灯明亮，装饰有致，错落大方的院落，一方清澈鱼池，一座宽敞藤架，府上仆从各司其职。
　　见华轩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些，我心下觉得他有失仪态，不过，也懒得责怪他了。
　　“师傅，弟子从来没有进到大人们的府宅中来，竟没曾想是如此好看！”
　　“不过是身外之物……”想着曾经我也是有这样的宅邸，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说这些是身外之物，我心下确实有些惭愧。
　　晚上相府举办宴席，虽是府内的宴席，但府上来观我弹琴的人众多，我心下很是开心，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让我想起了在徐国的日子，我在宅邸内举办宴席，邀请各方士人听商，那时真的很热闹。
　　我沉浸在演奏之中，琴曲的韵律有时平稳，有时急进，倏尔如巨浪滔天，倏尔如平静山川。
　　相爷对我的演奏赞不绝口，我立马拜谢。
　　“相爷谬赞……”
　　“话说您是华庭的弟子，又曾任内庭乐师、司乐掌司，您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了，不如我向天子举荐一下阁下，您的才华着实不该这么被埋没了”。
　　我对相爷再次拜谢，推辞再三之后，我接受了他的意见。师傅曾受邀为天子奏琴，我想，如果我能有幸为天子奏曲，也是幸事。
　　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一切都很奢华。天子王庭，最是威严。
　　我没想到，在镐京，礼乐是如此兴盛，天子内庭的乐师很多，技艺也十分卓著。
　　在王宫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东洲天子大周王，他是东洲最尊贵的王，虽然如今东洲的情势不是很好，诸侯征伐，但依然不能动摇他的崇高地位。
　　跪坐在豪华的大殿里，我静静的为天子奏曲。青铜鎏金的铜香炉熏着檀香，高大的屏风装饰着珠翠宝石，垂地的帘子挂着金色的流苏坠子。
　　如果说，卫国的绛城是小京城，卫王宫已经足够奢华了，那么天子的王宫真的已经让人无法形容了。
　　高大的琼楼玉宇，红色的宫墙，重色的瓦梁，掉漆门窗，珠串装潢，鎏金器皿，青铜乐器，一切的奢华显示着天子崇高的地位。
　　定眼细细瞧去，宫人敬小慎微，仪态端正，礼教与等级使得所有人都遵循其位。
　　一曲完毕，我正欲与天子行礼。
　　天子示意身边的近侍为我斟酒，我心下感动万分。
　　如今的天子是仲明甫，他便是傅屈的兄弟，在兄弟争嫡的创伤之后，他继位后励精图治，多年来政治清明了许多。
　　坐在王座上，身形颇为清瘦的天子与我说话时声音洪健，他洞悉世事的目光很清明。
　　“子兮啊……你就好好在周国做礼乐祭司，徐国的事情，寡人虽然是天子，也无法为徐国主持公道，这个世道，唯强者才能生存，唯生存才有希望……”
　　“是，陛下”。
　　“我听说，你曾认识我的王兄，裕城君傅屈？”
　　“是的，陛下，您想听听他的故事吗？”
　　“唔……愿闻其详”。
　　我为他说了傅屈的事情，还为他弹奏了《疏篱》，他听完傅屈的遭遇对我说，他曾以为傅屈与兄长争嫡，是个伪君子，徒有爱花识曲的才情，没想到却有如此遭遇。
　　“话说我这位王弟倒也是痴绝，爱而不得，情深不寿，实在是可怜人一个……”
　　当初武庚王子遇刺身亡后，裕城君傅屈回到封地后，连续三年不出府门，也没有消息，后他突然昭告天下，说自己寻回了佳人，知情的回来说，裕城君寻回的佳人不过是一个灵位，他怀抱着灵位将一个女子的名字录入宗祠，还办了喜宴，到场宾客无不被他的做法震惊，纷纷认为他疯了，只有裕城君自己还很高兴。
　　裕城君抱着灵位在金菊王府的亭子里弹琴，一直弹一直弹，只重复弹一首曲子，直到一天后，琴弦绝而裕城君吐血身亡……
　　我明白了，傅屈应该是在金菊王府与她的最爱团聚了，还有那些他一生都痴于收藏的花卉，在那美好的院子里，他们一定很圆满了。
　　我对天子温声说道，“命运或许就是多磨吧……”
　　他见我如此失神，便让我退了下去。
　　行走在碎石的王宫花园里，我的思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师傅，您在这儿啊”，华轩来寻我了。
　　“都说了不要宫里乱窜，好好学习宫中规矩，要有自己的风度，记下了？”我指责他，不禁想起了当初师傅对我的教诲，看来天下的师傅都如此。
　　“师傅您还说呢，你不就是在宫里乱窜吗……”
　　听他如此埋怨，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你这是徒弟该有的态度吗！没个规矩”。
　　“好好好，是弟子不该”，听他讨扰，我便作罢了。
　　我继续走着，石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华轩跟在我的身后，华轩步履轻盈，想来他也成长了不少。
　　“阿轩，你可听为师说过徐国？”
　　“回师傅，不曾”。
　　“那你想听听徐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吗，虽然如今它已经亡国了……”
　　“是”。
　　徐国，是一个很小的国家，它虽然小，但民风很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国人擅长经营鱼盐，它也曾是个富硕的王国，王君爱民。
　　它的国都是榆林城，建城之初，这里有一棵高大参天的榆树，它屹立于此，就像绵延不断而富有生机的徐国国祚，所以王君把这里命名为榆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