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记》睍睆黄鸟

11、满城听雨夜鼓琴贰

　　等我再醒过来时，已是深夜，姝月见我醒了，赶紧扶住我，“你快别动了，你突然昏厥，吓死我了……”
　　我安慰她，她又继续说，“我在卫国的名字，叫鹂歌，子兮，你就当从前的徐国姝月公主，死于战火了吧。”
　　我心想，这样也好，她说，在卫国没有任何人认识她，我也放心了。
　　在我出神间，她将温热的粥，用勺子，伸到我的嘴巴边上，我想自己来，她拒绝了，她说，我太虚弱了。
　　姝月什么时候会做的粥，我不清楚，我只记得，她当时喂我的热粥，是用红豆，薏米，熬成的。那碗热粥温暖了我的口腹，温暖了我的胃肠，让我在许多寒冷的天里，想起那温暖的感觉，我始终不会放弃希望，那些苦痛却泛着微甜的年月，依旧在心里，永远不会被抹去。
　　我睡着了，从徐国到卫国，我一直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我常常从梦中惊醒，我的梦里，时长出现太子伯符死前的场景，我穿着素服，为他弹琴，可总会出现卫军的铁骑，杀戮的黑火，吞噬了徐国……
　　只是今夜不同，我梦见了许久不曾梦到的人，我的师傅，华庭。
　　我跪在他的面前，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弹着琴，梦里的场景不断变幻，从徐国王宫的大殿，到齐国，到晋国，到东洲天子的九重台阙……师傅，他一直都是誉满九洲的琴师，他为我讲他游览九洲的经历，他曾经享受过那么多的荣光，可他都是平静的说，好像不过平常，他讲的时候，我从他的眼里从未看到过任何波澜……
　　“师父，对不起”，我对师父说着，我没有将师父的门楣发扬光大。
　　“子兮啊，你可记得，为师对你说过，弹琴无非是从心而为的事，只要你之所向，身外便无物”，师父平静的抚着琴弦，他的模样很慈爱，就像小时候我看到的那样。
　　“子兮受教了”，我拜谢师父。
　　天亮了，晨光熹微。我抬起身子，我必须回到那个破屋子去，姝月就在床的旁边，她是靠着床边睡了一夜的，我表示歉疚，她说没什么。
　　我苦笑道，“我还得回去，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好，我送你”，她的脸上，挂着熟悉的白色月牙。
　　我走在前面，快走了百步时，我回过头去，望着她让她先回去，我自己走就行，她的头立马低下，埋的挺深，我疑惑，又没有多问。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那么娇小，曾经还说要去骑高头大马，我想，就这么看着吧，看着她走远也好。
　　回到破屋，我仔细地想了想，师傅去得早，他的传世绝学，只有我在承袭，我还不能死，我，华子兮，一名琴师，我还没有谱自己的曲谱，世间还没有属于我自己的曲子，我还不能死，照顾好姝月，安抚徐国遗民，带姝月回到徐国，这些都没有完成，我一定不能死。
　　约莫一刻钟，进来了一个侍卫，还有一个内侍，侍卫是韩奎，他吩咐我跪下接旨，我识趣跪下，我知道若非如此，他又会踢我。
　　内侍大声道，“罪奴华子兮，琴艺明昭，封内庭乐师，随时奉候。”
　　我接过旨，我不知道子胤要干什么，但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韩奎随即走了，他要回去复旨，内侍随即把我带开，我们到了一处院落，这里住的都是乐师。东洲重礼乐，凡祭祀节日，都要奏乐，所以各国王宫都养了许多乐师。
　　内侍交代了几句便走了，几名乐师走到我的面前，我急忙行礼，他们也恭敬回礼，其中一名年长者，对我说很尽礼节的说道，“华琴师，你好。”
　　我慌忙回礼，“不才，如何能让您这样啊”
　　“你别慌张，你是徐国琴师华庭的弟子，华庭是整个东洲最受人尊敬的乐师，我们也尊敬他，所以我们不会为难你的。谁不会有难，如今，你在这乐师坊住下便是，我们为你安排了一处偏房，你请。”
　　我再次回礼，表示感谢，“那就，麻烦各位了。”
　　想不倒，师傅的名声，竟让我在异国他乡受人礼待，我心里一阵唏嘘。
　　一连几日也无事，我遂想着把以前师傅教我的曲子整理一下，写在本册之上，我心里也暗想着，将创作我自己的琴曲落到实处。
　　可是，几个月来，我的心思受了很大打击，从徐国到卫国，从昔日王庭的司乐，到如今卫国的奴隶，我身心备受打击，一丝创曲的想法也没有，我很是苦恼。
　　“子兮，你的桐木琴与我这檀木琴相比如何？”
　　我寻声抬头，原是乐师傅屈，他形貌温润，举手投足之间有着不同于人的贵气，他乐理颇高，造诣与我不相上下，所以来这里之后，我们时常一起互相指教学习。
　　我将桐木琴展示给他看，说实话，桐木琴是师父赠与我的，我自是一向把它看得很重要。
　　“果真是好琴” ，傅屈感叹说道。
　　“这把桐木琴叫听雨，是我师父留给我”，我对傅屈说道。
　　“原是这样，怪不得这琴弦用料上乘，此琴的声音也是干净利落。”
　　“你的呢？”我问他。
　　他抚着他的檀木琴，就像在回忆一段过往，就像抚着极其珍贵的宝物。他的眼睛里仿佛装着星海，又仿佛他蒙住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忧郁。
　　“它叫疏篱，同我的一个故人的名字一样”，傅屈对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