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帕若达斯》雨水禾花鱼

1、第 1 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乌云散开了，繁星点点，却照亮不了脚下的路。午夜时分，老街上仅剩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
　　朋友说，荒城里有店名叫星空，店主优可以实现所以的愿望，我想知道，我是谁？青丝黛眉星眸朱唇，绣墨莲衣，面若桃花，镜子里的我，仿若满池怒放的荷花，恍然如梦初醒。
　　镜子里的女孩问我，“你真的想知道吗，即使失去所有。”我已一无所有，茫然的活着。

　　“黎和瑄，本学期转到我们班，座位，先去温玖那里坐吧。”老师温和的话语，窗外耀眼的光，好像在哪里经历过一般。女孩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轻敲桌面，“我要坐里面。”眉眼淡漠精致，同镜子里的我一样。
　　转学那年夏天骄阳似火，却驱不散我心中的寒意，我不明白，这个温暖阳光的大男孩与我的名字有何关系。但我知道，我一定认识他，只是我忘了罢。
　　日子流水般逝去，那是一个暖色调的高中生活，女孩熟捻地同温公子处着，是了，谦谦公子温如玉，心底有一种声音执着的让我这么叫着，即使无人听到。
　　虚无之中，女孩问我，愿不愿意代替她，她的脸上带着对枯燥生活的厌倦。或许我已自觉无路可去，抑或是我早已想体验那冰冷之外的温度，我选择与魔鬼做交易。
　　小心翼翼的守护着易碎的幸福，终会是镜花水月一场，有些东西，拥有之后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而有些东西，是我怎么珍惜都注定会失去的，珍惜不来的东西。像年少的少年钻石般璀璨的青春，散发着迷人的光芒，可我只能守着我的荒城，我的帕若达斯。
　　学校后院有处荒废的莲池，这里几乎没有人前往，篱墙上已斑痕点点，池心亭的柱子蒙尘的亮色依稀可看出那过往繁盛的精致。据门卫大叔说，以前这亭子精致，常有学生来此煮茶休憩，读书写作，他的父亲便是在这里负责庭院的维护，一直到有对双胞胎姐妹在这里出了事。
　　这所以培养绅士和淑女为目的的学院所录取的学生大多是当地的望族继承人，出于安全，出事后此地便被荒废下来，往后也少有人提起，初来新生大多也不知晓，便渐渐被人遗忘，再不复当年美景。
　　六月已至，大家忙着备考，这里更显荒凉，荷花点点，无人欣赏依旧自若绽放。我常来此地，在这里，没有人会疑惑我不符欧式礼仪的举止，没有人会议论我的公子，那出生于铁血世家的温润公子。
　　我将此奉为乐土，奉为天堂，告诉公子，这是帕若达斯，我的荒城乐土。
　　我始终与这里格格不入，但我又属于这片土地，无论它曾经饱受战火侵袭，还是祥和安宁。千百年来，这片土地养育着她的信徒，生死相往，这里是我的家园，我从不曾离去。学院门口明晃晃的鎏金字，大气磅礴的彰显着这座百年老校的底气，学生们穿着校服，配着黑色绣花的领带，抱着书，有说有笑的端着礼仪进进出出，那是尚未将荣誉刻于生活中的新生，还要靠着规矩的举止来磨练气质。
　　预科班里多像我这种怪人，我的素色锦袍于其中仅是杂乱而不显突兀，公子说喜欢我穿这件衣服，有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惊艳，仿佛回到古镇的小桥流水，美人莺语，少年才情风流，不知人间多磨砺。
　　这里是这些少年们最后的净土，离了这里，便要担上家族的重任，如公子要穿上军装，迎接来自随时可能侵袭来的战火的洗礼，如建校的黎家，继承人也要周旋于众家族之间，为远方守护家园的友人无后顾之忧。
　　这些看似遥远，而不知何时会来临，唯有珍惜现在的安宁。我与公子在池边聊着未来，聊着明天，忽然感到阵阵无力，温玖握住我的肩膀，似乎在许诺什么。只是黎和瑄早已听不见，优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
　　“这又是何苦呢？”
　　残魂入体，损耗极大，更遑论进出接触生灵，我早已是强弓末弩，只是心中执念未散，交易尚未完成，还可留了下来，在星空替优打理那一池芙蕖。
　　优劝我放下那不知在何处的执念，尚可保魂魄不散，我笑着拒绝，我已经知道我的执念为何了。优抱着她的黑猫，漫不经心的给它顺毛，而黑猫眼神空洞，无意识的仿佛放弃挣扎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开这家店吗？偏偏还叫了星空这个名字。曾经有过一个每晚与我一起看星月、聊天谈心的男孩说，在这里等他，等他回来会给我带一颗星星作为聘礼。所以我收集着我所能找到的罕见的珍贵的事物放在这里。不过那是很久之前了，我们这里的天空还很美，星空还很美，人们还过着桃源的生活。”
　　我没有问优那个男孩最后是否回来了，如果结果不会改变，我们只需要等待。我知道钻石的璀璨来源于光的折射，不过是昙花一现，高温下便会消失，然后少年已长大，青春躲在回忆深处，终日盼望着有一日能被唤醒。执念来源于不信注定，命运从不会在原地固定。
　　不知过了多久，那日，阳光依旧温和，风吹动莲花，吹皱一池池水。穿着军装的青年走进店里，曾经谦和温柔的面庞变得铁血坚毅，公子啊，终是长大了。我念着温如玉，他似乎听见了，愣在那里，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后院荷花开放。
　　他似有些不耐了，沉声道：“月小姐，我来赴约。”
　　“你确要违了于黎家的约？”
　　我愣住了，看着似笑非笑的优，心下了然。优摸着怀里毫无生气的黑猫，突然问道，还记得黎和玹吗？
　　名有灵，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名字，忘记了，代表还存在，而失去了，灵魂在世间飘荡，失了归宿，终究会消散。那么我在意的，熟悉的，忘却的，终究会想起吗？
　　我，黎和瑄，黎家内定的下任家主，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黎和玹。母亲时常同我说，现在由妹妹理事，而黎家只会是我的。本来以为只会有一个孩子，出生便是家主，黎家代代如此。谁曾想，多出来的妹妹反而较我健康些，母亲怜我，便让我成为了黎和玹，托世交温家长子温玖照顾，而长女掌管家族是定例。
　　温家军政世家，在镇子上同黎家百年世交，学院建设之初便是友好已久，一文一武守护着这个特殊的镇子。我们三人一起长大，温玖顾念我体弱，常对我多积分照顾，对着妹妹却有几分欣赏，因为妹妹有着与温家家风一致的果决坚韧，伯母说，那是幼时温玖所没有的。
　　后来呢？后来有发生了什么？我的眼中尽是茫然，回忆到此戛然而止。痛楚忽然从灵魂深处蔓延，满池荷花在烈火中摇曳痛苦。我看着公子失了沉稳，踉跄着冲过来，视线渐渐模糊，掩埋着真相，让我留一点妄想，多好。
　　还是醒了过来，在黑暗里迷失已久，来到了苦海边上。苦海无涯，荒城通往地狱的必经之路，我心愿未了，即使身负罪恶，又如何渡海？再回到星空，只有优和着她那只没有灵魂的猫
　　，优抱着猫，望着枯萎的荷花。那池子像极学校那个荒废的后院，我那因忘却而荒芜的心。
　　优像是没看见我，自顾自的说着，带着一贯的漠然：“我本不想接这笔生意，趟苦海着混水，生死自有秩序而定，视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即使是掌着生死秩序的苦海守护者，也没有资格改变。黎家守护荒城多年，黎家的每一任家主都是长女，出生便为守护者；温家世代护卫长女，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任何逾矩者都会受到惩罚。
　　温玖，凭着赫赫战功成为京中新贵，然而年纪轻轻便在执行任务中为救一女孩身亡，还执意要回到家乡，抹去在外的一切痕迹；黎和玹，私下和苦海摆渡人交易，永困于苦海之下;而你不久之后也要去彼岸，没能完成你的任务，负于黎家家主之位。到底你们谁苦了谁，谁困了谁，谁的执念，谁又知道呢？”
　　我心下一惊，想应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些什么，连我自己都尚处局中迷迷糊糊。风牵起我的发丝，也舞动一池残荷，美的凄凉。
　　离开老街，一时不知去处，竟又回到了那个高中，承载着我和公子美好回忆的学院。我看着学生们如往常那样带着笑容进入学校，也没有人对我的出现流露惊异或好奇，也是呢，毕竟他们看不见我呢。
　　来到记忆里的地方，莲池已消失不见，空余一堵新墙。许是管理人发现仍有学生出入很不安全，便填了起来。
　　“预科班的学生，来这里做什么？这里都荒废好多年了。”我带着几分错愕，那个老爷爷，是以前守着这里的人吗？“噢，我想起来了，黎和瑄嘛，预科班里唯一一个插班生，真优秀啊，要不是当年那件事，这也不会荒了咯。”
　　我且不想他话中的含义，只是惊讶于有人看见了我。惊慌涌上心头，让我迷失了方向，突然的雾让我在不断前行中又回到了原点。看着校门口那些挂着浅笑的陌生面庞，我突然感受到了失去记忆和没有感受过的寒冷，饥饿，那些不知从何时起在没有感受过的情绪，眼角湿湿的。
　　“幺幺，过来，我在呢，不怕，摔倒不痛的呢，看，姐姐也过来了。”耳畔忽然传来温润熟悉的声音，还有优的叹息声，“还是解开了。”
　　小时候的温玖像个小大人一样教黎和玹走路，告诉她坚持和希望，可他还是骗了她，摔倒很痛的，而他比她更早要放弃希望和坚持。
　　黎和瑄说，希望藏在光明无法企及的地方，只有生于黑暗的人才不惧怕黑暗，才能抵达希望藏身之地。借着时间的差异，喃喃的告诉幼时的自己，而那时的自己不懂，只是羡慕于姐姐的勇敢，享受着公子的照顾，慢慢地忘记自己。所以呢，成长之路注定要遍体鳞伤。
　　那一年，姐姐偶然间得知了所谓互换身份的真相，注定于从小以为是自己的家主之位错失，惊怒间失去了音讯。之后便传出了双胞胎姐妹中妹妹因爱生恨与姐姐谋害嫡姐不成反掉下莲池的消息，姐姐也因失去妹妹悲伤而退学的消息，池塘因此荒废。
　　所以呢？我问着那位老爷爷，我知道他知晓明白很多消息，我选择请他带我去莲池，那我没有找到的地方。
　　“所以？你不知道吗？你知道的，只是当局者迷罢了。”
　　是啊，那天的亭子里，并没有什么姐妹反目成仇的戏码，反倒是是情深和好。只是那份温暖转瞬即逝，违规者受到了惩罚，那个真相并不是说给哪个人听的，妹妹她一直都知道，那是说给执法者听的。
　　我去了苦海边上，这里也是帕若达斯，摆渡人早已失了踪影，我那幼时勇敢的好姐姐正躺在这苦海底下。
　　莲池连接着苦海与小镇，黎家奉行大隐隐于市，丝毫不介意将莲池之地安置于校园内。黎和瑄永远都是黎和瑄，没有人可以替代。黎和玹掉入莲池中，顺理成章的，一切都回来了，我重新得到了自己的名字。
　　优的猫贪念人间，黑猫通灵，想通过与摆渡人的交易享受人世繁华，却妄想取代家主，故遭重罚。我继任黎家家主，便是脱离了生死之道，再不能有与公子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幸福，人世间再无痕迹。优接了我的单子，替我了去心愿，我已家主之名免去责罚。
　　本应是如此的，那是伴我成长的，教会我成长的，我的家人。帕若达斯里，让我痛苦的乐土，让懂得长大含义的我再没有退缩的理由，为守护而战。
　　如果一切能回到原点就好了，我时常这样想着。常说一个人，若对生命报以敬畏之心，他就不会坠落。我在流年时间里不停行走，寻觅着当年的痕迹，一次次的回忆着，重复着。
　　我在荒城，曾经的繁华已消散。
　　我依稀看见，镜子前的女孩，带着冰雪初融的笑容走到温玖身边，公子，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