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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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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泽年间,春三月。
马车往南行进月余,越往南,空气越湿冷,接连下了半月的雨。窗帷因马车的颠簸,一扬一抑,湿冷的水气混着泥土气味,席卷而来。
闻人嗣音不禁打了个颤,脖子往棉袄里缩了缩,棉袄之下,双手紧握着两个素白陶罐,指节略微泛白。锦字略显担忧地看着闻人。
常年居住塞外,饶是身体康健如闻人,也受不住这南方的湿冷天气。多年未归,却因一道圣旨,不得不快马快车,赶回都城。
都城,亦是闻人的原乡。只是归人不归人,原乡亦不原乡。
锦字心里紧了紧,稍撩开门帷一道缝,探过去,问道:“刘伯,还有多久路程?”
被唤作“刘伯”的五旬老者,身披蓑衣,赶着马车,微侧头,散落的头发已尽数淋湿,应道:“不作停留,也需得一天一夜的车程。”
锦字“嗯”了一声,被灌进来的雨气,打得一激灵,赶忙放下门帷,坐了回去,复朝闻人投去担忧眼神,犹豫地轻唤了声:“少爷……”
半晌,闻人微泛白的薄唇轻启,缓缓传来一声:“无碍。”
主仆三人已颠簸赶路一月有余,途中,多是稍作停留。塞外日子清苦,除管家与侍女,便无其他下人在旁。
圣旨道:封定远大将军之子闻人嗣音,为“安乐侯”,赐城南家宅一座,着即日返城,不得有误。圣旨上还列示了其他赏赐,无意细看。
闻人闭目,身子随马车颠簸、起伏,冷风有一下没一下地从衣襟灌入,雨水打在马车顶,传来吧嗒、吧嗒的落声,声声入耳。
不知是否行至一天一夜,马车终于停驻,待马车门帷被再次揭开,外面雨已经停了,深蓝的天穹,泛着鱼肚白。应是凌晨时分。
锦字先行下车,欲伸手搀扶闻人嗣音,闻人摇摇头,缓步踏下木梯。若不胜衣的身子,仿佛下一刻就会昏倒在地,闻人怀抱着两个陶罐,硬是一步一踏地走进了这安乐侯府。
闻人硬撑着,亲自设好祠堂,将手中一个写着父亲名讳闻人怀远、与一个写着“妹妹”名字闻人初雪的骨灰安置于祠堂,并将亲自雕刻的牌匾安放,才缓缓倒下了身子。
起了高烧,昏迷了两天,方转醒,这一病就是半月。身子方好转,便赶着入宫谢恩,不顾刘伯和锦字劝阻。
策一匹马便出了门,也不打算乘坐马车,闻人是马背上的儿女,左右不过水土不服,病了一场,却不能落了外人闲话。
入宫面圣,谢恩。皇上已然知晓闻人归城病了一场,时至今日方来面圣谢恩,也并未怪罪。只是叨念了一番闻人的父亲,关切了一番闻人的身心,见闻人面色尚虚,便谴闻人先回府了。
自即日,闻人便要赴早朝,饶是“安乐侯”属爵位,非官职,因多年远离朝堂,初归来却也不免随三公九卿入朝旁听。
虽无刻意,却还是听闻世人传:这新封“安乐侯”,原定远大将军之子,将门之后。如今看来,若不胜衣,面若纸白,只叹是家人殒逝,剥茧抽丝,再无将门之气。
锦字听闻,忿忿不平,闻人却不以为意,常日居家,亭台水榭,焚香执笔,不识之人道是闲云野鹤。画卷尽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快意策马、翩翩少年”,不易觉察的是,执笔之人已眸若寒潭,深不见底。
晨早,闻人嗣音着一身深色朝服,白色发带束起长发,尤为醒目。束发年华,身长七尺,唇红齿白,星目剑眉,好一个翩翩公子。
“小……”锦字语音未落,便被闻人的一个眼神看了回去,饶是十多岁的小妮子,也被看得不禁脸染红霞,被闻人轻敲了一记脑门,锦字似被捉弄了一般,只见闻人已转身出门去了。
虽谈笑风生,却可看出闻人的背影略显沉重,锦字有些欲言又止,终叹了口气。
闻人端坐饭桌,刘伯做了一桌的早餐,有糕点、有粥、有小菜,饶是府上配有厨子和下人,刘伯还是习惯亲手给闻人做饭,刘伯是担心闻人吃不惯旁人的手艺。
“刘伯,锦字,你们坐下一起吃吧。”换作塞外,他们倒不拘泥,闻声便会坐下。
见他们迟迟未动,闻人复道:“你们不是旁人,坐下吧,自家府邸无须担心。何况刘伯你做那么多,我一人也吃不完,岂不是浪费了。”闻人盯着他们,作势不吃。
锦字先行坐下,亦扯刘伯的衣袖,拉他坐下。见此,闻人才动筷,夹了一块红枣水晶糕,有刘伯在,饶是塞外,闻人亦能吃上南方膳食。
闻人不嗜甜,却偏爱自刘伯手做的软糯糕点,闻人常常戏刘伯,唤他刘娘,刘伯每每被戏得语塞,只得讪笑两声。
锦字为闻人添了一碗粥,闻人身体恢复后,胃口也跟上了,自顾吃饱后,留他们收拾,便牵着马出门去了。
旁的官员,多是贪睡,匆匆忙忙出门,紧赶慢赶,闻人却总是一副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闲适模样。
路上不免碰上同行,面面相恭维几句,闻人生疏,不知如何附和,便每每浅笑点点头。又落得个“少言寡语、闷葫芦”的名头。
下朝时分,闻人算是初来乍到,对皇宫道路不熟,被一阵人流冲得,竟迷了方向。皇宫道路本就繁复,即便询问当值侍卫,却也被回答的弯弯绕绕,给绕糊涂了。也不知哪条道能走,哪条不能,便大咧咧迈去了步子。
行至一道宫墙之下,不禁仰叹,原来这就是所谓“深宫大院”。隔着一道厚厚的宫墙,也止不住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越墙而出。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闻人不禁入神,半晌,被一道喝声唤回神:“何人在此逗留?”闻人只见几个佩刀侍卫,行至眼前。
墙内一道如铃嗓音,轻飘飘落下:“不知是哪个听墙角的被抓包了。”
闻人一阵窘然,半晌,不卑不吭道:“几位官差大人,本人今日初入宫,上早朝。适逢下朝人多,迷了方向,有劳各位稍作引路。”闻人未刻意提及身份,只抬手,出示爵位玉牌。
领头侍卫看过玉牌后,双手奉还,语气恭敬道:“原来是安乐侯爷,恕下官眼拙,下官这便为侯爷引路,侯爷请随下官来。”闻人点头称:“有劳了。”
闻人点了点头,便尾随几位侍卫出去,左右还是弯弯绕绕了好几回,侍卫送至闻人宫门前,方离去。守门宫人,已将马匹牵予闻人。闻人这便策马而归。
辗转至端午佳节,今日无需上朝,举国同庆。
刘伯起个一早,锦字不敢吵闻人,闻人却也闻声起来了,锦字为闻人更衣、束发,锦字手巧,闻人学不会这些,只得任由她摆弄。
闻人踏出房门,便见刘伯手里拿着艾枝,往大门去,刘伯命下人将艾枝挂在门前。折身回来,便教下人端来一碗雄黄酒,以艾枝蘸酒,便往闻人身上轻洒,闻人已习以为常,刘伯每年都是这惯例。
洒完,便让闻人饮下这碗雄黄酒。目下便真是“一身酒气”了,闻人戏道:“这下好了,一身酒气,哪家姑娘闻了都要退避三舍。”
闻人自然乐得逍遥,想来归城不久,便已有不少媒人前来,一应被闻人拒之门外,不想这般淡漠,却惹得各家千金上心,媒人来的更勤了。
听闻护城河有赛龙舟,闻人本不想凑这个热闹,想来河畔定是人满为患,却被刘伯因多外出走动为由,推了出门,一并将锦字也推来,只留下一句:“记得按时回来用饭。”
闻人嗣音闲时便是一身白衣,长身玉立,看在姑娘眼里,便是翩翩公子,清雅出尘,刚出门便惹得往来姑娘频频回首,闻人以折扇半掩面,催促锦字离开。
闻人本欲反道而行,却被锦字央着前往护城河,这丫头怕是回来至今,头一回看这么热闹的场合,好奇的紧。闻人喜静,最是怕这种聚众场合,却奈不过锦字的央求。
护城河畔,果然人山人海,水手鼓舞士气的喝声震耳,闻人示意锦字可自顾上前,锦字便放心挤去人前,闻人留在后方,尚有一席站处。
闻人敛了神情,目光虚设。不经意,瞥见一处临水楼阁,临窗而坐两道身影,其中一道身影有些眼熟,闻人不禁往前两步,未及反应便撞上了身旁一辆华美精致的马车。
闻人欲定睛,却已被人潮阻挡了视线。马车里传来一道如水嗓音,使得闻人回神,只见马车窗帷轻启,“发生何事?”料来是马车主人觉察,闻人方才不小心撞到马车而产生的动静。
“何人冲撞我家主子的马车?”先闻其声,几名仆人前来。
闻人自知理亏,不卑不亢道:“在下无意之举,惊扰了姑娘,在此赔个不是。”
马车窗帷轻启,复传来那道泠如水的嗓音,“无事。”那名仆人便回身而去。
闻人转即再向阁楼投去目光,却已空无一人。闻人隐约觉得是自己熟悉之人。
傍晚,闻人还需入宫,赴端午宫宴。
闻人的位置在众皇子左侧,对面一席尽是深宫女眷。闻人悄然打量一众皇子,心中暗暗对上号。
大皇子梅宸廑、二皇子梅珺璟、三皇子梅显曜、四皇子梅翊尘,性格迥异,各有千秋。
闻人似乎又闻见那日一墙之隔的如铃笑声,闻声望去,却撞上皇后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闻人不及闪躲,便看见她朝自己招了招手。
闻人只停顿片刻,便缓步上前,行礼作揖道:“闻人嗣音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你前来,让本宫看看。”闻人不明所以,行前两步。
“像极了你母亲当年模样。”自幼丧母,随父亲长大的闻人,虽对母亲没什么印象,却也听闻母亲曾是当朝皇后的伴读,自幼一起长大。闻人嗣音对幼年记忆甚是模糊,已然忘记是否从旁听闻还是亲身接触。
闻人想来那串如铃笑声,应是来自皇后身侧一位女眷,左右不过及笄之年,眼神明亮而凌利,打量着闻人,却在接受到闻人打量眼光之时,小声道了句:“登徒子。”
闻人暗暗捏了把汗,待得退回座位,才松口气。闻人百无聊赖地剥着荔枝,这个季节也只有皇宫才能吃到荔枝,宫廷多是稀罕美食。总觉得所有声音中,夹着一道如水嗓音,若有似无地飘入闻人耳中,闻人抬眸,却又遍寻无果。
闻人不便将目光,一直投向女眷席间,要么再次被当做“登徒子”,要么一个不济就要面临被“赐婚”了。
宫宴,便不免随皇上共饮几杯酒,后面又被一旁的皇子邀了几杯,策马归时,已是醉意上头,险些栽了跟头。两年未碰酒,连酒量都变小了。
此后,便常收到宴帖,大小宴会一应俱全,此般宴会最是无聊,觥筹交错,虚与委蛇。能推的,闻人皆以抱病为由推拒,便又落了个“病秧子”称号。
直到闻人收到这样一份宴帖,来自长公主“赏梅宴”的帖子。听闻长公主府上的梅花,乃都城一绝,引得王公贵族、文人雅士,皆心驰神往。每值花季,长公主便会设为期三天的“赏梅宴”,收到宴帖的人,便可凭帖赴宴。
闻人嗣音没想到,自己身为都城宴会黑名单之人,竟也收到了“赏梅宴”的宴帖。赏梅宴设于腊八节间,赏梅宴便是闻人半年以来,除宫宴外,参加的唯一一次的宴会。
赏梅宴为期三天,收到宴帖之人,便是按照宴帖上的日期赴宴,而闻人收到的竟是一份无期宴帖,也就意味着三天闻人皆可前往宴会。
受邀的朝臣,尚有一殊荣,便是受邀之日,可不用上早朝。沾了公主的光,闻人可以三天不用上早朝。
闻人背上了画板等作画材料。正因对赏梅宴做过一番了解,闻人方有此举。赏梅宴设于长公主府上,宴会为流动散席,宴客自主赏梅,坐席散于亭台、楼阁、水榭、回廊、陌上,甚至有人直接设于梅花树下,幕天席地,更为直接地赏梅,由府上侍人不定时提供茶饮点心、水果膳食。
闻人第一天前往赏梅宴,赴宴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闻人欲寻静处,潜心作画,怎奈四处人头攒动,辗转无果。闻人气鼓鼓地喝下一碗腊八粥。
已是午后,闻人择一棵梅花树,便席地而坐,背倚树干,闭目。不久,便轻飘飘传来,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恍然间,嘈杂的人声,似渐渐远去,依稀,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