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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提灯 山下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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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镇的最北端有一大片宝塔松林,甚为壮观,尤其是这几日又下了雪,密雪挂寒松,当真好一处风雅之地。
但镇上人如今并不敢进这林子,据客栈小二讲,那妖物第一次掳走婴孩就是往北去了的,北边有什么?除去半截破落古城墙,就只有那片颇为风雅的宝塔松林。
卫姝吃罢饭提了剑就往北走,她十分想知道这妖物是个什么东西。一来她常年居于巍山顶上,除了一只自称阿玉的小狐狸再没见过别的妖怪,心中好奇;二来这三山镇上的神仙醉当真好喝,若是不把这妖物解决了,那酒铺怕是仍旧天天大门紧闭。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小二提到的松林,因天色已暗,并看不清如何风雅,且卫姝也没有提灯,只从袖里掏出了一块月光石绑在手腕上照亮前路。
月光石是青铜矿石经月华流照百年方能形成的宝物,老头子别的没有,月光石倒是有一大堆。二人在山上时也并不点灯,全靠月光石照明,其光芒比夜明珠明亮,又比油灯柔和,着实无愧于月光之名。
戌时已至,天色全然暗了下来,卫姝孤身一人行走在松林中,脚下的积雪被踩的嘎吱作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松林里更加明显。
“喀嚓——”
卫姝连忙低头去看,是一段被她踩断的残枝,她弯腰捡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竟然是一段木兰的枝桠,被她踩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之上还有一朵未开全的洁白花儿,灵动非常,像是刚从树上折下的。
她在月光石的光芒下端详着这支半开的木兰花,心中暗叹了此花甚美,却又觉得哪里有些违和感。
站在原地思虑了半晌,卫姝最终还是将它收入怀中,又继续往前走去。
这片松林十分安静,除去她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等等——
卫姝停下脚步,慢慢转头环视四周,试图找到活物的踪迹,却没有半点收获。
为何如此安静,乃至于寂静,全因为这片松林里已经全无活物,当然安静。
这雪松林,竟然是一片死林!
她悚然一惊,脊背发凉。
什么是死林?
“为师年轻时下山历练,为除去一蚖蛇妖精,一路追踪至姑苏一城郊树林,进那林中才发觉这是那妖孽的老巢,他仗着自己妖力强横将那林中活物的生气尽数炼化,无数怨气集聚于此,将为师困在那林中整整三天三夜,直到你师伯闻讯前来助我一臂之力,才除去了那妖孽,从林中脱身。”老头讲到这又喝了一大口酒,咂咂嘴道:“生气全无,怨气冲天,进者迷惘不知去路,为怨气所伤,是乃死林。”
卫姝握紧腰侧剑柄,边回想老头子的话,边观察周围。
林中确实生气全无,但却并无怨气。明明是死林,却连半点怨气没有,更不要提困人伤人了,这是为何?
就在此时,突然刮来了一阵风,积雪也被刮了起来,在空中蹁跹,如此情景在月光石的光芒映照下唯美至极,卫姝却连半点欣赏风景的心思也无。
只因伴随这阵风来的,除去雪花还有邪祟之气。
来者声势浩大,邪气冲天,直直冲着站在林中间的卫姝而去,不过须臾,便已至她面门前。
卫姝腰间长剑陡然出鞘,径直刺向那面前妖物,一连三剑,快如疾风过境,势不可当。
妖物被剑刺中,在一团黑压压的邪气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叫,那尖叫混杂着泣音,竟然犹如婴孩哭闹,直吵得人恨不得双耳尽失。
只见那妖物被刺,哭闹不休之际,周身围绕的邪气竟然渐成开口状,向卫姝方向吐出了一团团漆黑火焰。
那火焰色泽漆黑,唯有火心呈霜白色,熊熊燃烧,小小一团竟然将四周的飞雪融化殆尽,显然是温度极高极烈。
卫姝举剑掐诀,用冰心诀附在剑上成阵,挡下了这来势汹涌的黑炎,只是挡得了这一次,却挡不住那黑炎源源不断的袭来,不出片刻功夫,卫姝就被逼得手忙脚乱。妖物见她挡的艰难,立时冲了上来,奇的是他不去伤那持剑的右手,反而去寻绑着月光石的左手。
卫姝一时不慎,竟然被他击中,月光石被妖物夺走,黑焰也近在眼前。
就在她猛然后退一步,正要举剑应对之时,一抹剑光倏然而至。
来人手持长剑,气势磅礴,剑气清冽,只一剑就劈散了妖物的半数邪气,趁那妖物嚎叫,又掷出一只白色阵盘。阵盘形如圆月,落在卫姝身前,竟形成一层结界,将她护的严严实实。
妖物见势不妙,立刻卷起一阵邪风往北逃去,适才从卫姝手中抢到的月光石也在慌乱中掉落在了来人脚下。
卫姝被这阵邪风吹迷了眼,只模糊看到一片清影落地。待她伸手将灰尘揉出眼去,再去仔细看,却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那是一位道长,白色道袍,长发飘飘,身负长剑,往那树下一站,倒让人分不清他与松树哪个更挺拔了。
下一刻,他动了,伸手捡起那块滚落在脚边的月光石,举步向她走来。
月光石将他面容照的清楚,神情冷淡,眉眼清隽,嘴唇甚薄,下颌稍显锋利,却在月光下柔和了许多。
卫姝睁大眼睛,不敢呼吸,只觉得是天神向她走来了。
白衣道长几步走到了她跟前,她满脑子乌七八糟的念头,最后全化成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道长,你好辣啊。”
道长:???
道长十分迷惑,瘫着冷淡的脸用冷淡的语气问道:“何出此言?”
卫姝满眼都是这位道长好看的脸蛋,只觉得离近了冲击更大,直教人头脑发昏,听见他发问才勉强回过神来。
“自然是夸道长相貌堂堂,玉树临风。”
‘原来好看的人连声音也这么好听,清冷冷的,泉鸣玉碎也不过如此了。’卫姝一边回应,一边在心里如此想到。
道长听了一愣,冷淡的面上仍旧有些迷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最后只能认为这是哪里的方言俚语。
“道友过誉,”他指着手中的月光石问:“此物可是道友的?”
卫姝连忙伸手接过: “正是,多谢道长。”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说罢就要转身离去,卫姝见状忙叫住他:“道长,留步,可否告知姓名?”
道长头也不回,只扔下冷冰冰的两个字:“不必。”
见他马上就要离开,卫姝眼睛一转,也跟了上去。
她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这位好看的道长就此离去,在这片死林里,多一位同伴显然比单打独斗更安全,既然自己拦不住,索性就跟着这位实力高强,来头不小的道长走,先看看情况再说别的。
“道长,你从哪里来啊?”
“道长,你也是听到传闻来除妖的吗?”
“道长,道长——”
任她如何发问,道长仍旧不置一词,只当她是空气。
卫姝见他无论如何就是不理自己,一个箭步蹿到他身侧去拽他的广袖,十分扭捏造作道:“道长,你理理我嘛,我好害怕呀,你与我说说话,一句也行,好不好?”
道长停下脚步,拧着眉头看向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启唇:“聒噪。”
说罢挥去她的手,继续前行。
卫姝愣在原地。
“说是一句话,还真就是一句话啊。”她站在原地半晌,突然笑了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再次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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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又走了半柱香时间,其间卫姝仍是叽叽喳喳个不停,道长则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眉头越皱越深。
“小二哥说这儿的雪衣豆沙天下闻名,镇口孙大娘做的最为鲜美,只可惜今日未开门,否则我定要——”
突然,她噤声停了下来,道长也停住了脚步。
前方隐约出现了火光,似是有人正往这儿走来。
“嘎吱嘎吱”的声响逐渐近了,是人走在雪地上的声音,道长眼神一肃,卫姝也握住了剑柄。
先看到的是摇曳的灯火,然后是执灯的人。
灯后人是个瘦削的青年,灰色的夹袄上落满了飞雪,火光映红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口舌发苦的脸,眉头紧皱,嘴角向下,无一不透露出苦闷凄清之色。
他看到了站在那的卫姝与白衣道长,但他显然并没有停下一叙的打算,只是提着灯继续往镇子的方向走。
道长的眉头拧的高高的,他向前一步,还未对那人说出一个字,卫姝的声音就先在身侧响了起来。
只见她大步走向提灯人,问道:“我等是受到委托前来消灭那夺人幼子的妖孽的修道之人,不知阁下为何夜入此林?”
提灯人闻言身子一颤,扭头看向她,一字一句的问:“你真能除妖?”
话一出口,卫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只因这人的声音晦涩沙哑,像是几年没有开口说话似的。
“当然能。”
提灯人盯了她片刻,转身道:“跟我来。”
他提灯的手紧紧攥住灯杆,骨节发白。
可惜卫姝二人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