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澜》渌竹南书

1、第一章 故人归

　　秋风微凉，寒鸦凄切。

　　林中酒肆——

　　一黑衣少年摘下被雨淋湿的斗笠，环顾四周，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接着放下手中的剑，端坐起来。小二见客，赶来：“客官!外面凉，要不要来壶酒？”

　　黑衣少年不语，只点了点头。

　　“好嘞!酒马上来!”

　　“喂!你们听说过凌澜吗？”声音是中间的几桌客人发出来的。

　　“凌澜？以前倒是听祖上的人说过。不过不是很清楚。”

　　“哎！想你也不知道，这个凌澜啊，原本是岚湘山问心阁的阁主，也是岚湘山的山主，早已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这位兄台，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了些往是，嘶……照理来说，这凌澜是个修仙的，应该是个不死之身才对啊，怎么会死了呢？”

　　“喂喂喂……我也听我爹说过，这凌澜掌管岚湘山的时候，那可是风光无限啊！”

　　“对对对……听说啊，他掌管岚湘山的那些年，四方皆是一派和谐。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邪祟作乱!”

　　“呸!什么叫没有邪祟作乱，他那个徒弟还不够邪吗？”

　　“对对对!他还有个徒弟，听说啊，为了权势还入了魔!凌澜煞费苦心，结果却培养了这么一个徒弟!”

　　“这凌澜一生只有一个徒弟，说的就是他么？”

　　“那是自然!不过还算好，最后还是凌澜自己亲手了解了他，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听说他和自己的徒弟大战了三天三夜，才把他给了结了的!早知如此，当初为何又要收他呢？”

　　“虽然这个欺师灭祖的徒弟被自己了结了，但最后还不是灵力耗尽而亡了么？”

　　“喂喂喂!你可别瞎说，凌澜的死可和这个无关啊！他可是在灭了自己徒弟之后的几百年才死的!”

　　“怎么？难道就跟他那个徒弟无关吗，要不是他成为魔界圣主，助长了魔族的嚣张气焰，凌澜还会灵力耗尽而亡吗？”

　　“也有道理啊……”

　　“那是自然!”

　　“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传言……”门口的小二发话了：“我怎么听说这个凌澜是被自己的徒弟亲手杀死的呢？”

　　“我看你是喝醉了听的吧!哈哈哈哈……”

　　“呵呵哈哈哈……”

　　“哈哈哈……”

　　“不不不……这个还是很有道理的，民间一直都流传着两个版本，一是凌澜杀了恶徒，一是恶徒杀了凌澜，可谁又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的呢……”

　　“管他的!后者不问前生事，即使是又能怎么样？该死的也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空留我们这些论客在这里猜测，大家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无妨无妨!”

　　“是啊！死都死了，有什么好讨论的，来来来!喝酒喝酒!”

　　“哈哈哈……来来……大家有缘在此相会畅谈，实在是难得，喝酒喝酒，提死人做什么!”

　　——

　　“啊……”

　　凌澜睁眼，发现他正躺在地上，萦绕在他周围的，是一阵幽香。他撑着被摔得生疼的腰身，揉了揉眼。“怎么回事？我不是在搁天台吗？”话音未落，他便立即低下头，看着这双白皙细长，骨节分明的手，他不禁一怔，再次睁大了双眼：“我……这是在……”

　　凌澜环顾四周，发现这不是别处，正是他的幽兰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直到皮肉之间发出一阵刺痛，他才完全相信。

　　他……重生了!

　　“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凌澜翻身起来，缓缓走向铜镜，直至看清自己那张白皙，轮廓分明的脸，他也没有缓过神。在睁眼的前一秒，他还是浑身血渍，手握无忧，孤注一掷对战魔族的凌澜仙尊。可现在 ，他却复活了，他很茫然。他耗尽灵力，将魔头斩杀于搁天台之上，在他闭眼的前一刻他才发现，其实他并不快乐，他……似乎忘了什么……是什么呢……他真的快忘了……

　　毕竟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呼唤他。

　　“师尊!师尊!你怎么躺下了？快起来叫教我练剑!”

　　“师尊!扶余他又欺负我了，你从来都不管我，我讨厌你!”

　　“师尊!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

　　“师尊!你看不起我就直说，我知道我资质不好!”

　　“师尊!我恨你!”

　　“师尊!我恨你……”

　　“我才是岚湘山真正的主人!凌澜你算个什么东西!”

　　“凌澜!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凌澜!我现在够强了吧!你也该看得起我了吧!”

　　“呵呵呵……你还是赢了……哈哈哈……不愧是凌澜啊……哈哈哈……”

　　这些声音在凌澜耳边萦绕，凌澜躺在地上，握着无忧，看着满身的鲜血的自己，他不敢相信，几百年了 ……他还是忘不了他——他唯一的徒弟——祝宁……

　　“不……你才是真的赢了……”

　　是啊……几百年了……他居然在凌澜心中占据了几百年。

　　“我怎么忘不掉呢？我到底在遗憾些什么……”连凌澜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这个欺师灭祖的徒弟念念不忘。就如同他自己说的一样……他……到底在遗憾些什么……他一辈子就一个徒弟，却入魔走上不归路，这跟自己有关系吗？

　　“跟我有关系吗？”在杀了祝宁后的几百年里，他每天都在思考……这跟他有关吗……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他甚至还在思考。“这真的是我的错么……”

　　几百年前，不……应该是前世，凌澜的前世。那年在岚湘山不幽台的选徒大会……

　　每十年一届的剑盟大会，是岚湘山的特列选徒大会，四面八方的江湖游士或一般的平民百姓豪门望族，都会在这一天来到岚湘山，参与这一盛事。但并不是每一位来到这里的年轻人都有机会参与到最终的比赛，只有那些仙资优异，禁得住考验的人，才能突破三十六道仙障，成功进入岚湘山，并参与到终极的剑盟大会中来，也就是选徒的终极较量。岚湘山有两位长老，一是凌澜仙尊——岚湘山的主人；二是黎诚——凌澜的大师兄，岚湘山的第二位仙尊。凌澜是岚湘山的主人，按常理来讲，轮选徒，他理应选仙资最优越的，也就是剑盟大会比赛中脱颖而出的优胜者。可让大家没想到的是，他却不走寻常路，绕开了第一的扶余，第二的子兰，第三的王野，第四的楚枫亭，最后偏偏选择了第五的祝宁。这样一来可把黎诚和众徒弟惊了个半死。所以很多人就在想：

　　“我操!有后门？”

　　“靠!这人运气也是齐天了!”

　　“莫不是仙尊病了？”

　　“卧槽!老子差点豁出去半条命，结果却让这臭小子捡了个便宜。”

　　至于黎诚那边，虽说一开始的确是被惊到了没错，可白白收了两个厉害的徒弟，心里自然也没啥要说了。

　　凌澜病了么？其实他没病。如果真的要问他原因，那他也只能回答一句：

　　不知为何……本尊一见便觉得顺眼……

　　既然凌澜仙尊自己都愿意做这“无本的生意”了，那其余的人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得压抑住心中亿万个“卧槽”，默默回答道：“遵命!”

　　就这样，祝宁便成为了凌澜唯一的徒弟，岚湘山的大师兄……

　　尽管万众瞩目，他是个以排名第五成为岚湘山大长老首徒的神奇存在。但他自己却不以为然，他不喜欢别人异样的眼光，好像自己拜师成功靠的是钱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所以他自己认为：

　　老子拜师!一靠自己有实力!二靠师傅没脑子!

　　这思想根深蒂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祝宁性格豁达开朗，做事不修边幅，不仅不爱练功还经常惹事儿，特别是黎诚的弟子扶余。剑盟大会上论仙资论排名，他是第一，最后却败给了一个小小的祝宁，这让他很是不快，没事就拿祝宁来调侃。祝宁也不是好脾气，听了便打，所以整座岚湘山，他们俩罚抄道德经是最多的，没有之一……

　　拥有这么一个放荡不羁的徒弟，凌澜可谓是操碎了心。轮练功，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论打架，他战无不胜；轮学习，藏书阁一月二十五天他都在；论受罚，岚湘山的戒鞭都不知因他断了多少条。所以在岚湘山众弟子中，他可谓是无敌……

　　尽管如此，凌澜也从未想过放弃，因为他相信，金子磨一磨还是会发光的，就算祝宁是一坨烂泥，他也会把他打造成一尊有用的泥雕……因此，凌澜就把幽兰殿设上结界，这样祝宁就逃不出去，最后只能乖乖地在里面跟随他打坐，练剑，必要的时候喝喝茶，读读书，一起修身养性。

　　凌澜对这样的生活早就习以为常，可祝宁并不想，这样对于他来说就是“幽禁”，他认为凌澜这一行径毫无人性，必须打破!所以他试图冲破，但结局就是……被凌澜吊在树上一天……

　　由此摸索可知，应对非凡的徒弟，就要用非人的手段……

　　凌澜不可否认，收了祝宁后，除了伤神外，他还是很开心的，虽然他没有多好的资质，也不让人省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凌澜在意他……

　　在凌澜看来，祝宁就是一个孩子，只不过这个孩子不怎么听话，也不怎么好教，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和大量的心血。凌澜前世，一半是岚湘山和苍生，一半则是祝宁，可就算如此，祝宁还是成了魔，成了天下的魔，成了凌澜的魔。凌澜至死都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像祝宁所说的那样，都是因为他？都是他的错？

　　“仙尊!岳溪有事告知!”门外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凌澜瞬间醒过神，“岳溪？我这是……那么……我真的……重生了，那那……”凌澜不知是欣喜还是吃惊，他双手发颤，因为这就意味着——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该说这是造化弄人还是命中注定……

　　“看来……我们还没完……”

　　门外的岳溪没有再说话，见状，凌澜便道：“有话且讲。”

　　门外的女子叫白岳溪，是个孤儿，是黎诚下山游历捡回来的孩子，凌澜依稀记得，她来的时候是冬天，模样只有五六岁，身上穿着单薄的布衣，就这样蜷缩在黎诚的怀里被带入了岚湘山，成为岚湘山众弟子之一。

　　想到这里，凌澜不禁抿唇一笑。这岳溪，倒是这岚湘山二长老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了吧!黎诚是凌澜的大师兄，与凌澜一同进入岚湘山拜师学艺，可谓是师出同门，可与凌澜不同的是，他更加贪心，更加有私欲。所以，前岚湘山问心阁的掌管者——尚华仙人，便将位置传给了凌澜，并将无忧也一同给了他。凌澜资质尚佳，又深受尚华仙人的喜爱，这让黎诚暗生妒忌，所以在前一世，他处处跟凌澜作对，其中也包括祝宁 ，但后来却也死于祝宁之手。黎诚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大徒弟扶余，另一个则是子兰。这两个人虽是师出同门，但性格却大不相同。扶余从了他的师尊，高傲自大，喜爱惹是生非，而子兰却是温文儒雅，和师兄弟们相处也非常融洽。

　　白岳溪：“仙尊，选徒仪式就要开始了，黎诚仙尊让我来叫您过去。”

　　“选徒？”凌澜抿唇：“呵……来了么？”

　　“稍厚便到，岳溪你先回去吧！”

　　“仙尊需要帮忙么？方才听到仙尊殿里有异动……”

　　“异动？”凌澜揽着腰身，现在他仍能感受到一阵酸痛。

　　“无妨!先回去吧!”

　　“徒儿遵命!”

　　言罢，凌澜走到床前，拿起枕边的白色长衣换了起来。待换好了衣衫，系好了玉佩，便推开殿门，准备往问心阁赶去。

　　门开的时候，光径直打在凌澜的脸上。“好温暖……”

　　这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穿过了那冰冷的剑，带有余温的血，凄清的搁天台和悲伤的回忆，洒向凌澜的脸……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