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菲斯二号行星勘探日志》吴简意

1、第 1 章 遥远的西南

　　遥远的西南方，交缠碰撞的星云，漫着蓝紫色梦幻流光，星辰在其中不停闪烁，摄人心魄，光带如同仙女飞舞间环绕周身的披帛，他不禁想到烈日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想到当初在母星赤湖学习野泳的时候，想到被一双玉手掬起向他迎面泼来的水珠，水珠里映着一张温柔而灿烂的笑脸……“自动航行即将结束，请做好降落准备。”雌雄莫辨的机械声打断了周拾的回忆，他抹了把脸，仰头灌下一支提神的营养剂，清新却辛辣的浅绿药剂效果惊人，光是那味道就够上头的，他唇齿一动，把细长条状的可食用袋嚼吧嚼吧吞下，这才伸出手操作机甲，“启动链接。”
　　“谢天谢地可算到了，这航行过程可真够无聊的。”通讯里传来同僚慵懒的声音。
　　“打起精神来，格伦中士。这是一颗尚未探测完全的星球，不能有半点松懈。”
　　“是！嗝、长官。”先回答周拾的是一阵含糊不清的咔哧声，然后是一个毫不严肃的饱嗝。周拾失笑，看来这小子拿出了珍藏的私粮——复原可乐胡辣汤混合口味的营养剂，提神效果是军部配给的三倍，当然，味道刺激也是三倍以上……
　　“进入大气层。”这不知疲倦兢兢业业的机械声其实才是最好的醒神剂。
　　“机甲降落。”
　　“锁定预定地点，无生命体征，无障碍物，视野良好。”
　　二人平安到达地面。
　　这是一颗看着很荒芜的矿星，没有高大的乔木，植被稀疏，动物也多生活在地下。
　　五年前，停战协议拟定，硝烟的尾巴扫过AX76星系，一番友好协商之后，帝国将十三颗星球拱手相让，联邦军部当仁不让得了大头，其中就有不少据说资源丰富的待开拓星球。格里菲斯二号，本来只是其中比较平庸的一颗，勘测也排在中后期。十三颗星球的资源样本，早在签订协议的当月就被联邦科学研究院分类入库。直到2189年7月2日，也就是上月初，一篇重要科研论文公开前夕，军部才得到确切消息，格里菲斯二号的独有矿产CA0435，被科学院发现有着能稳定催化机甲能源的效果，能源稳定输出、损耗降低，大大延长了机甲续航作战时间，战士的生命也多了一分保障。除此之外的研究报告中，格里菲斯二号的其他矿产也在别的领域展现了丰富的适用性，这颗被忽略的星球一跃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军部痛批科研院脑筋死板，竟不知早些互通有无。随即与议会强强联合，大手一挥，暂时封锁格里菲斯二号星球的周围航线，驳回了许多商人蠢蠢欲动的航船申请。又压下了科研院一些无关痛痒的审批，让科研院赶紧腾出人来着手前往当地调查。
　　本次勘测行动代号“蝶恋花”，听妻子解释，这是一个颇有东方古韵的词汇，是个什么词牌，从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流传至今，仍带给人们无尽的神秘幻想，不过这些和之前回忆的敦煌飞天仙女图一样，与在战火里成长的周拾无缘。他自嘲脑瓜记不住这些，但他能记住妻子娓娓道来的声线，记住她说起喜爱事物时熠熠生辉的双眼，让他恨不能开着机甲带她回到千年前，一起去听那些清越哀婉的古代情歌。
　　周拾，少尉军衔，军校期间接受了体能强化，身体素质卓越，曾作为机甲战士执行多项机密任务，现驻扎AX76某附属星，与同一驻地年轻有为的机甲师格伦中士，被临时选调为本次行动的先行人员，从就近驻扎的星球直接驾驶机甲登陆格里菲斯二号，提前一周探路，在不破坏星球原生环境的前提下，了解物种、矿产、水源分布等大致情况，并拟定合适的长期扎营地点，大部队则带着一众科研精英从遥远帝星乘星舰后至。
　　格里菲斯二号行星，在CA0435的特殊效用没被发现之前，只能算是一颗半废弃矿星，当时人们熟知的常规矿产已经被开采殆尽，留下满目疮痍。地图上标红的重点矿区，到处都是扬尘，细碎的矿石四处散落，地表水源水道被破坏，下脚随时可能踩到即将塌陷的地下矿洞。这种平凡的星球，最开始还勉强可以用原始复古味道来当噱头，吸引一小波旅游业带动发展，现在这场景，基本没戏。星球上的生物资源也很普通，植物矮小，动物依赖地下水，大多都是地下生物那种随便长长的外貌，既没有多少食用价值，也没有观赏价值，顶多科研工作者和生物保护人员还能投来几分青睐，至于一般民众，星际待拯救列表里出众的生物多了去了，何必退而求其次为这天高地远的歪瓜裂枣花钱？不过幸好这星球上没有高智慧的原住民，不会引起人权这样那样权的问题，废星就废星吧，自动采矿机器人一走，没了人类的干预，过个百八十年，说不定还能缓回去，不过现在嘛，人类前脚刚走，后脚又拐回来了，今后如何，呵呵……格伦看着监视器里荒凉的景象，心中无不嘲讽地想。
　　“到达预定地点，勘探日志即将自动运行记录，三、二、一。”
　　“星纪年2189年8月3日16时42分，机甲白头翁号——驾驶员少尉周拾，机甲海燕号——驾驶员中士格伦，到达预定地点A，地点坐标……”
　　“空气成分检测……微毒，含有不明成分，强化型人类可在外生存约540分钟，能见度差，建议驾驶员不要脱离机甲……”
　　接下来的一周，日志将在后台自动运行记录，智能分析信息，并将高危、重要信息播报给驾驶员。记录将持续到能源耗尽的最后一刻。
　　对辗转多个星球的机甲战士们而言，这颗格里菲斯二号实在是小的可怜，不要说帝星，甚至连母星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不知是地质特殊还是矿石原因，星球上多是平原和谷地，崇山峻岭不要想，山脉起伏几乎没有，一眼望去实在是很难让人保持警惕。
　　要是全速驾驶机甲，悬浮绕赤道跑个来回大概很容易？格伦咧嘴笑了。
　　照着科研院给出的预先路线图，二人很快到达地点B，用特殊的无色喷剂做好标记，这种喷剂只有专用的军方探测装置才能识别，能有效预防信息泄露。再布置下便携军用监控监听装置，以便记录附近生物的活动踪迹。
　　“周少尉，聊聊，行吗？”全程只有机械播报当背景音，也太枯燥了些。
　　“你想聊什么？”周拾随口回问，实际却仍集中注意力，一边看监测数据，一边在脑内构筑更加详细的立体地图。
　　“聊聊你和周夫人的婚恋史呗，听说周夫人有一个很好听的东方名字。”作为小几届的学弟，格伦显然听过许多八卦。
　　乍一听到对妻子的赞美，周拾有一瞬的恍惚，随即了然，妻子当初就是全面发展的风云人物，留下一点传说，没什么奇怪的。
　　“咳咳……是很好听，她叫焦玉兰，玉兰是一种美丽而古老的花，可惜已经灭绝了，之后你可以用智脑搜一搜。”妻子也很美，柔顺的黑色长卷发，身形丰腴，双瞳宛如蔚蓝湖泊，充满智慧，包容一切。
　　“那你……”格伦还想接着问，却忽然听到原本正常播报的死板机械声有些不对劲，似乎是在沙沙作响，又似乎是有同样的声音延迟覆盖了原音，都是当今科技不该有的错误，显得有些诡异。
　　周拾显然也听到了，瞬间绷紧身体，“注意警戒！”
　　两台机甲正处在一个直径百米的深坑之中，据地图标记，下面是个空了的矿洞，得益于高科技挖矿机器人手艺精湛，地面处于将塌未塌的边界。扬尘过多，能见度本来就低，可二人还是察觉到，四周似乎更灰暗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原本安分沉积在地的沙土吹了起来……沙沙声更明显了。
　　“我用设备探探路。”格伦说着，机甲手臂上弹出一个微型机器人，半圆的设备闪着红光，朝光线最暗的地方飞去。周拾举起能量束发射器，与格伦背对背，又保持一定的距离，摆出最简洁的二人阵型，能守望互助，行动上却互不干扰。
　　“咔”的一声，微型机器人出师未捷，彻底失去了联系。格伦想起了自己嚼营养剂袋的声音，也是像这样——
　　咔、咔、咔。
　　周身的空气裹挟着沙尘向机甲泼洒而来，突然“咻”地一道破空声，二人还没反应过来，机甲就被双双撞飞出去，两条抛物线划向两个方向，机甲在落地前硬是凹出高难度的造型，又滑行几米，这才堪堪停下。
　　“靠，什么东西！”格伦有些暴躁，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正打算和周拾会合，却听见周拾略有些颤抖的惊叹声，“有一只大虫子，不、不对，是一群小虫组成的大虫。”
　　“虫……嚯！好多只蛾子！”
　　一团巨大的悬浮物，粗条状躯体肥硕颤动，布满灰蓝色的绒毛，凝神细看，却发现这是千万只飞行昆虫的临时聚合体，每一只都扇动着黑边透明的翅膀，残影在“虫躯”上反映出一道道变幻莫测的黑色线条。监视器里放大了小虫的模样，每个都有巴掌大，身上有着灰蓝的渐变条纹，翅膀是透明薄膜状，后翅闪着银光，两根棒状触须上布满尖利的鲜红毛刺，可当毛刺帖服时却一点红色都不露，仿佛只是两根稍稍粗壮的无害触须。高速扇动的翅膀沙沙作响，细长的口器一会舒展一会绷直，方向却都隐约朝着两台机甲。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蝶恋花、蝶恋花……”周拾喃喃念着。
　　格伦也费解地思索着那个莫名其妙的任务代号，没有头绪。面前的场景让他有些反胃，却不怎么害怕，只是遗憾不能提前完成任务，假期申请泡汤了。
　　周拾的大脑飞快运转，这是什么虫子，表体覆盖绒毛无鳞无甲壳，聚合体的力量却竟能撞飞机甲，可见身体力量强悍，触须有极明显的警告色有可能带毒，数量众多又极富攻击性，这么危险的物种，星球资源样本附录里连个影都没有，难道那么多横扫星球的采矿机器人从没遇到过？！不对，那“蝶恋花”这个现在看来明显有暗指的代号又是怎么回事？信息缺失？难道有什么猫腻？最重要的是，配发武器时，由于科研院再三要求保留当前环境状态，会造成大规模破坏的武器都被禁发……看着那成千上万蠢蠢欲动的尖锐口器，想到无故消失在沙尘中的微型机器人，周拾嗅到一丝不妙的气息。
　　“格伦，撤退，C方案。”
　　C方案，行进过程中遇到不可抗力，危险度极高，必要时可使用能量炮。迅速原路返回初始降落地点，联系上级汇报情况，尽可能保留机甲盒，保存日志记录。
　　“是。”
　　机甲突然动了，两人同时抬手，能量炮交叉发射冲散了飞蛾聚合团，许多飞蛾化成黑灰落地堆起厚厚一层，可大多数仍敏捷地躲开了，原本聚集的飞蛾四处分散，如同滴墨入水，天幕一时阴沉下来，两人周围是数不清的蛾子，甚至感觉比原先更多了。两人顾不上别的，推进器瞬间加速，朝来路遁走，飞蛾却如影随形，环绕两台机甲，似乎没有再度聚合的打算，但也不想放他们走。
　　“警告！警告！机甲出现破损！”落后半步的格伦听到了死神勾魂般的机械音。
　　格伦惊惧，望向监视器，海燕号右腿膝关节处有上百个闪烁的鲜艳红条，那是飞蛾炸开了的触须尖刺，它们尖锐的口器深深扎进关节薄弱处，不到三秒，格伦就失去了对右小腿的控制，一瞬间，他眼睁睁看着机械右腿掉落在地，铺天盖地的飞蛾蜂拥而上，不知从口器里注射了什么，金属瞬间发出咔哧响声熔化成液态，转眼被吸食干净。
　　“它们吃金属！”格伦大喊。
　　太快了，它们的进食速度太快了。
　　周拾脸上满是凝重，做了决定，“朝地面发射能量炮，激活生物护甲，立刻弹出驾驶舱，进矿洞。”
　　格伦一愣，本能听从命令，能量炮轰在地面，打出两个黑魆魆的大洞，本就脆弱的地表顿时崩塌，烟尘四起，原本紧紧附着在机甲表面的飞蛾也稍微冲散了些。机甲被后坐力带出一段距离，飞蛾的触须在空气中颤动，锲而不舍地寻找机甲的方向。
　　“弹出！”周拾发令。
　　正十二面体的驾驶舱弹出机甲，朝远离飞蛾的一个深坑而去。只能庆幸，为追求安全性，驾驶舱用的是耐撞击防高温抗腐蚀的复合型材料，而不是狗骨头一样的金属。格伦暗自祈祷这些蛾子们有挑食的习惯。
　　驾驶舱在进洞后不断旋转滚动撞上石壁，两人在里面被晃得七荤八素，不过都是受过反重力训练的士兵，很快就缓了过来。机甲没了，驾驶舱光杆司令一个，没有手脚没有武器，不过好歹机甲盒安装在驾驶舱内部，能量石还在，日志仍然自动运行，任务暂时没有失败。周拾在滚动撞击中看着内嵌式感应系统的显示地图，两个蓝点离得并不远，高速坠落的势头已经没了，大概很快就能停下。
　　等到终于安定，周拾听到通讯里格伦惊魂未定的喘气声。
　　“少尉，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要出去勘探吗？”透着一股跃跃欲试。
　　可见青年的自我调节能力超群，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现在就迫不及待继续执行任务了。
　　“你注意看驾驶舱的坐标，纵深不对，我们现在可能在矿洞下方。”
　　没了机甲的眼睛，还有人类的眼睛，日志要更新数据，只能由他们补全。不过这暂时还不是重点。他们已经暂时脱离危险，C方案，还未完成。他们绝不可能龟缩在驾驶舱里等人来救，周拾有一个猜想，如果不是他脑补得过于恐怖，这次的情况真的很糟糕……他们必须尽快通知大部队，否则一旦星舰登陆，猝不及防撞上这些诡异虫子，必然遭受巨大的损失。地下，显然不是发射信号的好地方。得先出去，找到出路之前，粗略勘探一下未尝不可。
　　之前机甲智能系统探测提示过，外界空气并不理想，不过二人都是优秀的体能强化战士，坚持9小时应该没问题，更何况他们穿着最新研发的一体式生物护甲，面罩能自动调节供氧，生存时间至少翻一番。驾驶舱是不可能留了，里面有用的非金属物品都得拆下来带走。最重要的，机甲盒里的日志记录，必须保存完好，双视角的记录很有分析价值，尤其是海燕号机械右腿被拆解分吃瞬间的各种探测反馈数据，将成为科研人员研究怪异飞蛾的第一手资料。问题在于路线，他们真能在最短时间内顺利找到返回地面的路吗？
　　两人清点一番，将日志记录调整为节能模式，装备完毕，钻出驾驶舱，随即用特殊喷剂彻底封闭驾驶舱，免得里面的金属物品引来飞蛾。
　　格伦左手的腕式探测仪发出荧荧冷光，热感应检测二十米内并无其他活物，他轻触耳骨三下，激活头盔内置通讯器，压低了声音交流。
　　“暂时安全。”
　　“来时布置的那些装置，能连接上吗？得找个出口返回地面。去初始降落点，那里有固定式高频发射器，必须尽快汇报情况。”
　　“当然能，”格伦的探测仪投影出半透明的屏幕，他十指翻飞，“我们离地点B的直线距离其实只有三千米，可惜机甲……”他不自然地顿了顿，似乎有些懊恼已经出口的丧气话，“探测仪只能探测三十五米半径范围，比以往受限大，我怀疑是地下特殊矿石的影响，这里地形不明，地图建模边走边做会更准确些，我建议先往东南方走一段。”
　　巨大的地下洞穴一片漆黑，只有探测仪微光闪烁。灰黑色的生物护甲面料特殊，两人身材高大，存在感却极低，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行进了二十米左右，格伦先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周拾警觉地查看四周，并未发现异常。
　　格伦摆摆手，示意无事，“前面有动物的尸骨。”
　　近前一探，果然，一堆破碎的骨架散落，大小不一，只有颅骨基本完好，其他的骨头都断成几截，大概是为了方便吸食里面的骨髓。
　　格伦比对了资源样本附录，“应该是小型啮齿类鼠虫兽、两栖类独唇鱼妇和大型食腐食肉类的多多兽的骨头……这里是什么生物的垃圾场吗？”
　　“……你看那块多多兽颅骨，眼眶里，是不是有一根黑色的触须？”周拾问道。
　　格伦看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周拾捡起一根弯曲的肋骨，拨开压在颅骨上的其他骨头，挑起颅骨抖了两下，黑色触须掉落在地，根部完整，似乎是自然脱落的。格伦也捡起骨头，四处拨弄，很快，又找到了两根触须，再多的却是没有了。
　　“不过，这触须不会变红。”周拾用骨头碾了碾，触须绒毛摊开，仍是黑色。
　　格伦此时心情很复杂，一下觉得好倒霉，竟然直接掉进凶残飞蛾的老巢，看样子人家是杂食的，金属也吃，肉也吃，己方一炮轰成了送上门的储备粮；一下觉得庆幸，这似乎不是那些飞蛾的触须，好险好险；又有些担忧，不是同种，会不会是近亲……他胡思乱想着，手上却有条不紊地把剩下两根触须收集起来，保存作研究资料。
　　意识到地下潜藏的危险，二人都掏出了武器。
　　周拾握着手中的小型激光束发射器，走在前面，“是岔路，怎么走？”
　　格伦打开投影，简要的虚拟立体地图已经初步建模完毕，他们走过的路还不够多，数据不够用，“从洞口的地形走势上来预测，左边这条大概率往上，右边往下……至于深入之后如何，只能碰运气。还有，空气检测显示湿度升高，我们离地下河越来越近了。初始降落点百米外有一个小湖泊，可能就是附近水系的地表源头。选哪边都有可能通往地面，要不少尉你来选吧？”
　　“你怎么不选？”
　　“我运气一向不好，抽奖从来没中过。”格伦叹息一声，举起手中的匕首，隔着头盔亲了一下，“一定是月神在上，保佑我的运气留到危急时刻。”
　　周拾撇了他一眼，他知道格伦有一把随身携带的爱刀，材质很特殊，据说是用某种木头打磨而成，却削铁如泥，还取了个名字叫“月神之怒”。星际时代，文化断层严重，已经很少有人信仰宗教。周拾一时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说着玩的，还是认真的。
　　“那就走左边。”
　　一进入左边岔道，脚下是很明显的缓坡，越往上爬通道越窄，十分钟后，二人不得不脱下身上的负重，人先艰难地挤进最窄处，再一推一拉把背包塞过去。
　　“硌得我肋骨疼，咳咳。”格伦说道，“等会儿，先别出来……这条是死路。”他举起左手，荧光扫了扫四周，空间不大，勉强能站直身子，面前是厚厚的石壁。
　　周拾探头确认，“上面……是什么？根？”
　　格伦疑惑地抬头，一丛褐色根系垂下，每根都有手指粗细，他举起匕首拨了拨，“有个洞口，大概能通过。”
　　“我试试。”
　　周拾终于爬出来，把装备放下，他原地起跳，一把拽住根须，双腿交替蹬踩石壁，很快就从头顶洞口挤了进去。
　　过了几秒，格伦听到通讯器里传来周拾的声音，“安全。把东西递上来，我接着。”
　　忙活一番，格伦也爬了上去。上面依然是一条窄小的通道，只能拖着背包匍匐前进。石缝间有明显的水迹，植物的根系顺着石缝生长。静谧的黑暗里，水滴落下的声音分外明显。
　　看着共享的地图，周拾皱眉，“这路线越来越偏了。”本来选的是左边岔道，现在这条通道趋势却是往右，再过一段，他们就处于右岔道的上方了。
　　“没事，还在往上就行。”格伦毫不在意地说。
　　土质格外湿润松软，格伦抓着裸露的根须，用力一拉，掏出匕首截了几条，还没来得及把样本塞进包里，突然一阵失重，身下通道塌陷，两人往下坠落。
　　砰砰两声，尘埃落定。
　　周拾发出吃痛的闷哼。他们掉落在一块大石头上。
　　“……感谢研究院，感谢生物护甲。”格伦苦笑着，坐起来检查背包里的重要物品，顺便把还攥在手中的根须仔细收好。
　　周拾一看就反应过来，严肃道，“不要做多余的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出去。”
　　“是。”格伦应声，低头查看地图数据，突然惊呼，“月神哪！这、这里……不应该有……”他大幅晃动手腕，四周被探测仪的冷光照亮。
　　这里不应该有这么大的空间，根据探测反馈的数据，在地图上明明显示的是实心岩石区。
　　巨大的地下洞窟，黑暗浓稠而压抑，二人渺小得像一粒微尘。水珠的滴答声被回音放大，与他们心跳重合，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簌簌声，似风声又似女子的哭泣。随着光线四处晃动，隐秘洞窟最外层的薄纱被掀开。高耸的穹顶垂挂着一根根石柱，带着弧度的石壁凹凸不平，上面布满细密的突起，像是丑陋的灰白疙瘩。有节奏的簌簌声又响起，微光闪过地面——地上到处是奇形怪状的黑色触手！格伦打了个寒颤，手腕一抖，探测仪灯光也跟着晃动。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么恶心的场景。黑色的触手铺满地面，厚厚一层，像海中纠缠的海藻团。触手并不光滑，上面长者短短的细毛，每条触手大约半米长，隔一段就有分叉，分叉上又有分叉……毛茸茸的触手群在空气中摆动，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态，挥舞间发出簌簌的声音，仿若地狱伸出的死尸鬼手正在召唤祭品。
　　周拾有些在意石壁上的疙瘩，压制住不适感，将冷光往石壁上照去。
　　这分明是密密麻麻的虫卵！
　　“智能模式开启。”周拾当机立断，调整日志模式。
　　一条条重要信息播报传入通讯器。
　　“星纪年2189年8月3日21时27分，地点坐标……距离目标点直线距离1800米……”
　　“环境检测，发现大量CA0435矿石……”
　　“空气成分检测，微毒……含有高浓度虫类激素……”
　　“生物扫描，已知物种，物种代号0133，幼体孵化中，估测数量区间二十万，成虫雄性42798只……”
　　已知物种？成虫雄性？周拾迷惑地听着，望向身旁低头沉默的格伦，打算和他交流下信息。
　　突然，周拾心头一跳，危机感促使他往右一扑，劲风袭来，周拾被砸到在地。
　　腰侧一阵剧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击后迅速退去的人，愣怔了一秒。
　　面前的人正缓缓擦拭手中的利刃，透过半透明头盔，周拾能看到格伦嘴角勾起，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腕式探测仪的光芒依然黯淡，衬得这笑容愈发诡异。
　　周拾与他拉开距离，左手往伤处拍了一块应急绷带，绷带一接触裂口，自动展开覆盖上去，立刻止住了血。同时，他右手拔出了骨制的三棱军刺，横在胸前。想到一路上的不明之处，周拾冷冷发问。
　　“这次任务你都动了什么手脚？”
　　“还是被你猜到了。”格伦笑出了声，随即竖起匕首，“嘘——你也不想吵醒它们吧。要知道，新鲜的血液，对雄性飞蛾来说可是无上的美味。”
　　黑暗中，就像是为了附和他的话，触手扭动的频率似乎更快了些。
　　飞蛾？！
　　周拾愤怒地瞪着他。
　　“哦，我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一切很快就结束了，周少尉。”话音未落，格伦突然近前，一刀刺向周拾心口。
　　周拾一手格挡，军刺划过对方脖颈，他听到那故作惋惜的叹气声，“唉，为什么偏要去激活日志呢……”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具是杀招，招招凌厉，直取要害。周拾受伤，本处于劣势，可他作战经验丰富，硬是接下了对方的攻击。拳脚碰撞间，格伦的关节肺腑也被他重击，渐渐地，他发现格伦的动作慢了一点。
　　“回头是岸，我不管你有什么原因，现在收手还不晚。”
　　格伦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轻声道：
　　“呵，看看这颗星球……”
　　“它们在哭！”
　　“月神正注视着我们。”
　　“月神为联邦悲泣。”
　　“人类应该受到惩罚。”
　　一句一句，声音越来越尖利，透出一股癫狂。
　　周拾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但他清楚一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能托付后背的战友。
　　趁对方一个分神，周拾劈中他的手腕，匕首往下坠落，直接掉到地面触手丛中。
　　格伦惊叫，“月神！我的月神……你竟敢污染她！”他徒手与周拾扭打，缓慢往边缘移动，就算是死也要把周拾一起拖下去。
　　格伦不在乎惊醒地下沉睡的飞蛾，不管不顾地用上了激光束发射器，却又被周拾躲过心口要害，一道激光擦过周拾左肋，只造成烧伤，并不致命。格伦遗憾地眯了眯眼，抬手往石壁飞蛾卵轰了一记，见周拾上前阻止，闪避间不忘朝地面扫射。他身上也有了很多伤口，他的脸色苍白，已是强弩之末。
　　石壁的飞蛾卵被轰掉一小块区域，洞窟里弥漫着黑灰和烟尘，或许还有蛋白质的焦香。熟悉的沙沙声响起，意味着危险降临。地面的触手剧烈地扭动着，慢慢地，有的地方鼓起土包，从泥土之中钻出一只只巨型飞蛾。这飞蛾通体暗红，是之前遭遇的蓝灰飞蛾的三倍大，棕褐色翅膀上带有眼状斑纹，它们笨拙地在半空扑棱，抖落身上的泥土。两条长长的四分叉毛茸触手坠在飞蛾尾部，在空气中摆动几下，缓缓缩回腹腔。
　　周拾目测，已经有上百只飞蛾苏醒。
　　格伦跪在地上，一手抠着石头，一手捂住流血不住的伤口。
　　“你没机会通知任何人了，来的人越多越好……我死了，世上还有很多个‘我’。”
　　周拾不想再听疯子胡言乱语，制住他的双手，一脚把格伦踹下大石头。他迅速搜出海燕号的机甲盒，放进自己背包里。
　　刚睡醒的飞蛾们发现了鲜血淋漓的活物，一拥而上。
　　“啊啊啊啊！联邦……有罪……吾神永存！”
　　在一声声痛苦叫喊中，周拾急速奔跑，回忆着地图，赶在飞蛾逼近的前一秒，跳进水中，顺着水流，潜入地下河中，寻找通往地面湖的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
　　周拾脱力了，精神也极度疲惫，浑身发冷。匕首上大概涂了毒。昏昏沉沉地，他只记得自己浮出水面后，拖着背包爬到初始降落点，机械地操作高频发射器，终于成功将信息传了出去。然后掏出药品，混着营养剂，囫囵吞下。
　　还未收到回复。
　　还不能睡。
　　他守在发射器旁，随意躺在碎石地上，前胸和腰腹处伤口传来麻痒的痛感，呼吸间感觉肺部发出了劣质引擎的轰隆响声。他不清楚这是药剂生效，还是剧毒发作。漫天繁星映在他漆黑的眼瞳中，他不可避免地想念着心爱的人。此刻，周拾渴望见到妻子的脸庞，哪怕是濒死前的幻象，他想，我得坚持。惦记着再相见的日子，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清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始背诗，“蝶恋花，贺铸——
　　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天际小山桃叶步。白头画满湔裙处。
　　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带着几丝沙哑，几分幼稚，却极其认真，声音随着夜风传了很远。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蝶恋花，因为里面有他机甲的名字。当时妻子听他说了理由，笑了，随即表示自己也喜欢这首词，喜欢的是最后两句。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他在心中默念。
　　“这里……没有月亮啊……”

作者有话说

整理思绪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