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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淡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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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晌午,他们进入定城。
棠儿这么长时间没吃饭,早饿了,肚子咕噜噜地叫。
孟寻辉缓马行至城郊“虹彤”饭馆,给棠儿解穴,道了一声“吃饭”,两人刚下马,立刻就有一名小二把马牵走拴好。
孟寻辉一进去,掌柜就开始清人,不论吃完的没吃完的,不收钱一律请走,几个小二把大刀亮出来,吓得客人们什么也不敢说,连滚带爬就走了。
棠儿暗忖,原来这饭馆也是灭噬派开的。
掌柜走过来,三十多岁,身材高挑,身着浅红色锦缎棉袍,轻瞥了棠儿一眼,寻辉笑道:“非敌。”
在角落寻了个干净桌子坐下,好酒好菜没片刻就端了上来,寻辉把盘子都往棠儿那边推了一下,掌柜立刻把棠儿的酒杯倒满了酒。
一路都被点着穴,横放马上冻得脸都僵了,虽然看到满桌珍馐,棠儿还是神情不善,抬起筷子便吃。
寻辉道:“请便,一会儿告诉我这饭菜是否可口。”
棠儿哼了一声,自顾自地吃,那边听到掌柜问:“掌门,穷奇呢?”
“没了。”寻辉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棠儿狼吞虎咽的步伐慢了半拍。
“没了?”掌柜震惊。
“跟我去的人都死了,很多事情我还没有弄清楚,报仇的事情……”寻辉无意识地望了棠儿一眼,“以后再说。”
掌柜握紧了拳头,寻辉道:“傍晚过来一下,我有事和你们几个说。”
两人随后也没再多说什么,棠儿吃完后,悠哉惬意地喝了一口热茶,道:“饭菜还行。”
一缕天光从窗棂漫进来,投在寻辉浅淡的俊朗眉眼上,他温温地笑了:“这里汇聚了天下所有菜系最好的厨师,只是还行?”
棠儿用手抹了一下嘴,斜他一眼:“出身寒门,吃不出东西好坏。”
寻辉若有所思:“出身官门的人也未必命好。”
棠儿点头:“那倒也是。”
寻辉带着棠儿出了饭馆,上马之前,棠儿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在街上人群里出现,又瞬间消失。
她吃了一惊,那人是严绝,可是严绝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跟踪别人的毛病还没改?
一路向郊,渐渐了无人烟。冰雪不见,气候愈发温暖,再行几里,枫树如海,遍地竟然都是殷红若火簇簇燃烧的枫叶,一片厚重红毯铺开,仿佛连上了天边霜白的云霞。
棠儿有些诧异:“这边怎么这么暖和?”
寻辉道:“这边有一座尽空山,是一座火山,所以这里的气候常年温暖。我喜欢枫树,我喜欢所有红色的东西,每当红枫厚厚地铺了一地,我的心就很踏实。”
棠儿思索片刻,忽然扬起一个明朗的笑:“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红色。”
寻辉问道:“为什么?”
“你曾经说你小时候想吃糖葫芦却没有吃到,后来就怎么吃都吃不够,所以你喜欢糖葫芦,进而喜欢那种红彤彤的颜色。我告诉你,一个人小时候如果特别想要什么却没有得到,那么他长大了有了能力,一定会拼了命地加倍地得到那个东西。”
棠儿正说着,忽然发现马停了下来。
寻辉回过头,怔怔地望着她。
眸光里,痴绝恼恨,不过如此。
嘴角带着一丝轻狂却苦涩的笑。
良久,马又向前,把一地鲜红却薄脆的红叶轻松踏碎。
枫林纵深,寻辉和棠儿下马,寻辉道:“这里就是我们灭噬派总部了。”
棠儿望着漫山遍野如血的红,皆是枫树,只有身边一棵是浅黄色的,不禁问:“都是树,哪儿有啊?”
寻辉走到黄树近旁的一棵红树边,右手放在树干上,轻轻摇动,无数红色枫叶飘转而下,纷纷翩翩,宛若落下一顶鲜红的帘幕。
这时,脚底下发出声响,打开了一道闸门,闸门上漏了几条缝,刚才有红枫叶落了进去。
“走吧。”孟寻辉很是得意地望着瞠目结舌的棠儿。
跟着寻辉顺着闸门里露出的阶梯走,发现一个身着暗红色厚重遮头斗篷的人就站在阶梯边,手里还握着一片刚落下的枫叶,他又转了一下身旁的机关,身后传来闸门关上的声音。
棠儿暗想,原来是这个人站在这里,看到有红叶落下来,才转动机关开门。
此人唤了一声:“掌门人。”
“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孟寻辉问。
斗篷人答:“没有,弟子们安心练武。”
“那就好。”寻辉望见他询问的目光,道:“跟我去的几个人都死了,包括穷奇。”
斗篷人惊问:“怎么回事?”
“我暂时还没弄清那伙人的身份,报仇的事情不着急,傍晚你来我这里,我和你们几个说一些事情。”
“好。”斗篷人声音低沉,瞥了一眼棠儿,棠儿发现他满面皆是疤痕斑块,说不出的恐怖。
跟着寻辉顺阶梯走,逐渐向上,无休无止地在狭窄的蜿蜒阶梯上攀爬,棠儿中途不由抱怨:“你这是住大山里啊?怎么跟爬山似的!”
寻辉哈哈一笑:“没错,你又说对了!”
棠儿大惊:“什么?我们现在在山里?”
寻辉道:“对啊,现在在无辉山里,我们把山体挖空了,就住在大山内部。”
“你们也不怕把山挖塌了!无辉山?你取的名字?何意?”
“没有光辉的意思呗!”寻辉淡然道。
不知道爬了多久,棠儿口干舌燥,累得话都不想说了,终于,阶梯爬到了头,上边露出了一个小门。
寻辉打开门,拉着棠儿进入大堂。
棠儿望去,偌大的厅堂有无数小房间,大堂装饰考究,四周是圆润的大理石壁,环形包围,上下横切都是椭圆面,棠儿深感修筑不易的同时,又不由得道:“你这是住在糖葫芦里啊?”
寻辉淡然一笑,回身凝望着她,突如其来,他搂过棠儿的腰,把她一把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棠儿冷峻的目光迫视着他,嘴唇颤了一下,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喜欢你,你早看出来了,否则我早杀了你了,毕竟你们的人杀了穷奇,欠我一条命呢。”他的眼角漫了一缕狂狷,又凑近了棠儿些许。
他的指尖轻柔地划着她的脸,痒痒的。
棠儿把脸转到一旁,却被他把脑袋狠狠扳了过来。
“我听到你被我带走时喊了韦晴,那个叫韦晴的,是你什么人?”
“是我丈夫。”
寻辉的眸光颤动半下,笑了:“有意思,所有我喜欢的人,都他妈有主儿了。”
又道:“这块白玉,是他的对不对,他不叫韦晴,应该叫韦清吧?”
棠儿摇头:“不,他就叫韦晴,我从没听说过他叫韦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寻辉与她近在咫尺,连呼出的气都打在她脸上。
棠儿向前推他,却没有推动,她冷着脸道:“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若我不放呢。”寻辉的目光宛若寒冰。
棠儿脸上挂了一丝狡黠的笑,突然埋下了头,用力地咬着他的手腕,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寻辉吃痛,连忙把她放开了。
“你怎么还咬人啊!”
棠儿重重地推开他,差点儿把这位掌门人推个跟头,然后气冲冲地坐在屋里一把太师椅上。
寻辉揉了揉一排牙印的手腕,从太师椅后边翻到了棠儿旁边,搂着她的肩膀,嘴放在她耳边:“现在告诉我吧。”
棠儿把他的手狠狠甩下去。
寻辉开心一笑:“你都快把我胳膊甩折了!”
“你这个人,一会儿冷冷的,像个高高在上的掌门,一会儿又憨憨的,像个孩子,你是不是人格分裂啊!”棠儿瞪着他。
寻辉淡然轻笑,眸里含着伤痕。
棠儿望着他发呆的模样,忽然对他有了兴趣,问道:“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年纪轻轻就当上掌门的?”
寻辉望着猩红的房顶,往后一靠,道:“你想听啊?”
棠儿道:“灭噬派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我当然对你这个掌门好奇啊。”
他的眼底倒映着烛火的光辉,星星点点,在他眸子里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
“六岁的时候,我爹孟朔得罪了当朝一个叫严寒的奸臣,那奸臣派杀手杀死了我全家,只有叔父带着我哥和我逃了出来。后来,我们仨一路往西跑,有一天,叔父去借宿,我和哥在一起,我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就让哥去给我买,哥拗不过我,只得去了,可我自己乱跑跑丢了,再也找不着我哥了。我非常害怕,可是到了第二天,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把我带回了他家,给我吃的,给我穿暖和的衣服,还带我玩,我当时特别高兴,可还是惦记我哥和叔父,想让他带我去找,他一时答应了,却从来都没找过。没过多久,他就让我拜师,教我炼毒和武艺,这一教,就是八年,在这八年里,我经历了极为恐怖的苦难,经常被毒熏得头晕眼花,上吐下泻。可若是耽误了练功,轻则,受他的打,重则,他就用炼好的毒来折磨我。八年时间,我宛如被缓慢地脔碎,疼得我心麻木不仁。后来,我武艺学成,毒艺精深,就精心谋划,杀死了我的师父,也就是那个恶毒的怪物。杀完了人,我把他剁碎,把他的肉煮熟吃了,把他的骨头咬碎嚼了,然后我平静地为我将来的人生打算,最后决定加入以制毒发家的灭噬派。因为我出众的毒技和武功,我在灭噬派很快独步青云,我的野心进一步膨胀,又联合一些人,谋杀了灭噬派掌门,最终成为了新一任的领袖。”
他淡然平静地说完,轻轻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喝了。
棠儿却听得毛骨悚然。严绝曾经和她在观音庙说过自己的经历,他说得甚是悲愤,痛恨不幸的人生,痛恨施加给他苦难的恶人,但那次聆听远没有这次吓人!
因为孟寻辉声音不悲不喜,似乎在说着别人的遭遇,脸上还带着一丝诡谲的笑,仿佛为自己经历过这些恐怖的事情感到自豪。
棠儿想起了什么,心中又是一惊。
她曾听说严寒当年害了两户人,唐家和孟家,唐家后人是唐怡,而孟家后人是孟辉,孟辉的确还有一个弟弟。
她问道:“你叫孟寻辉?”
寻辉似乎被她逗笑了:“怎么,你才知道我叫什么啊!”
“不是,只是我很好奇。你小时候就叫这个名字吗?”
寻辉冷淡一笑:“我小时候叫什么我早忘了,但是我记得我那个比我大五岁的哥哥叫孟辉,所以我就给自己起名叫孟寻辉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可惜始终找不到,我经常对上苍说,我说只要你让我找到我哥,你让我受的罪我就既往不咎了,否则,我一天找不到,我就作恶一天,如果我一辈子找不到,我就作恶一辈子!”
棠儿回想那夜孟辉为吴冷霜报仇去找灭噬派,结果自己反陷在孟寻辉的手里,不由得暗叹诡谲无常的人生,心里悄悄道:“你已经找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