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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心意 ...

  •   夜深,街上的更鼓声响了好几遍。

      张守独自来到得胜客栈喝酒,客栈已经打烊了,他让掌柜不用管他,自己待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影子打在青砖壁上,投下一片落拓萧条。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浅饮了一口,心思就被今天的愁绪拽走了,唯剩手指在杯沿缓缓打转。

      客栈的门被打开了,月光刹那间浮现,又刹那间消弭。

      带着一阵微风,一个人坐在了对面,低声唤:“哥哥。”

      张守立即露出一个微笑,拿了一个新碗,倒满了酒,道:“晴弟,棠儿怎么样?”

      “很犯愁,在营房里一句话也不说,不停叹气。”

      张守仰头把杯中酒一口闷了。

      他长叹了一声,想要直抒胸臆,却感觉不应该对韦晴说。

      韦晴没有动面前的酒,垂眸没有望他。

      “晴弟,你我之间,若是有话不说,那成什么了。”张守温润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悲喜。

      “哥哥,你说得对,那我,就说了。”韦晴声音很低,在夜晚寂静的客栈大堂里仍然十分清晰。

      “说。”

      韦晴道:“这些话,我没有资历说,所以既然说,就不能坐着说。”他站起,来到张守面前,轻拂衣摆跪下。

      张守呼吸停滞一瞬,一颗心仿佛在荆棘丛里滚过。

      “古凛当时在灵山被抓走,是碰到了严绝,而严绝又是因我来到长安,虽然此事我并无恶意,但是究竟古凛因我而罹受大难。后来,他被严绝残害,不光脸上添了许多疤痕,又被逼着射杀上官畅如,最后,竟然连双眼都没了,时至今日,我们仍然没有救出来他,仍然让他在永宁过着极为痛苦的日子。古凛是棠儿亲哥,在守黎相忘山上也是因为我,古凛才没有被救出,这一切,她虽然不再怪我,我的心还是愧疚难过,一天不把他救出来,我就一天得不到解脱。”

      张守面容灰白,寂静听着,仿佛死人。

      “韦巍说如果咱们再攻,他就要把古凛脔碎处死,我们都知道韦巍为人素来狠辣,一定不会只是说说。我想恳求节度使不要再攻,返回驻城,先救古凛,再谋收复大业。我韦晴卑微末将,所有荣誉都是节度使所封,节度使亦对我有知遇之恩,现在我在大军节节胜利之时向您提出撤军,我毫无脸面,请您恕我冒犯之罪。”

      说完,韦晴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韦晴说完了,张守也听完了。

      张守有些震惊,他没有想到,素来顺从随和的韦晴,竟然在当天就如此清晰地表达了他的观点,而且还明知道这观点有可能触怒自己。

      原来这顺随的外表下,是一颗不畏强权的心。

      张守把韦晴扶起来,推到座位上,自己也沉沉坐下,又倒了一杯酒,抬起杯子。

      韦晴连忙用碗和杯子碰了碰。

      张守饮下这杯苦涩的酒,舌尖残留一缕薄凉。

      “晴弟,你也不容易。”张守缓缓道,眸中噙了血丝。

      韦晴不容易,一边是志向所牵的节度使,一边是一生挚爱的妻子,他怎么选择。

      但是,他张守怎么忽然站在他自己谋士的对立面了呢?

      上下同欲者,胜!

      如果自己和将领谋士不能齐心,往后怎么办?

      张守看了他一眼,问道:“是棠儿让你来找我的?”

      韦晴摇头:“她几乎没怎么说话,没跟任何人讨论过此事。”

      张守“唔”了一声。

      此后,他除了紧锁眉头,再不说半句话给韦晴。

      韦晴没有再劝,而是陪着张守把桌上的一坛酒饮尽。

      这是二人头一次,无声无息地喝酒。

      也是头一次,感觉喝酒是在登上遍布滚石的大山。

      爬得崎岖,走得磕绊。

      异常煎熬。

      酒坛还是见底。

      韦晴终于送来一个消息:“哥哥,唐怡姐来了。”

      “什么,她来了?”张守声音里顿时有了些许生机。

      “是的,她说你从驻城走时偏不带她,她就趁你走后自己来了。”

      张守露出舒心的笑,把脸上冻了一冬的河冰全部震碎,道:“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你现在回去,把她叫过来!”

      韦晴点头,勉力微笑:“好。”

      张守把窗子打开透了透气,月在遥远天边被蒙上冷雾,韦晴远去的马蹄声寥落地响在长街上,“哒哒”渐弱,他的心仿佛被挖去了一块儿。

      不过随即,他又盼着那街上有新来的马蹄声。

      他盼着那眼波流转含笑轻嬉的姑娘能快些来。

      再快一点,他等不及了!

      “节度使!”

      “节度使我来了!”

      月华如练如绸,送来了一个身着潋滟梅红色秋装的姑娘,姑娘下马,光晕在她浅淡眉弯轻晃,她趴在窗边,把一秋寒气漾漾地都扑在张守身上,甜甜一笑,嘴旁梨涡盈满了一坛醇酒。

      张守凝望着她,心中此时只有一句话:

      “我正需要你,而你就来了。”

      张守毫不犹豫地把她的手捂住,寒气融融地化进他掌心,但是却在他心里升腾了一股温暖。

      “快进客栈里来!”

      “好!”唐怡欢快地冲了进来。

      张守把她拉在自己旁边,双手仍是把她双手紧紧握住,虽然二人未曾表明心意,但是彼此都已知晓,所以这样捂手去寒的动作也非常地自然。

      唐怡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先到营房,听说了此事。

      韦晴和棠儿没有让她做任何事,但是郭猛却把唐怡拉到一旁,希望她可以劝节度使,让他撤军。

      现在,唐怡凝望着张守,似乎并没有要劝诫的打算。

      张守握着她的手,觉得今夜不同往常,于是道:“怡妹,你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唐怡心若擂鼓,微微点了点头。

      张守温雅一笑,若晚春葱茏的月华。

      “我八岁就被我爹送到山河派,跟着众位名师学武,但是我对刀剑之术不感兴趣,只是喜欢骑射,大家都说我不是走江湖的料子,而是将帅之才。”

      唐怡点头:“大家说得很对。”

      “二十八岁那年,我听闻韦巍作乱,心中便想到边陲打仗,一年后,通过我爹引荐,我也如愿了,从此便是十年节度使生涯。”

      “二十一年江湖,十年沙场,我心如止水,直到遇见你。”

      这颗绚烂了我夜空的流星,这块搅乱了我心水的石子。

      唐怡十分讶异,怎么向来温润含蓄从来不怎么表露情绪的节度使忽然这么主动?

      他受什么刺激了?

      唐怡面染薄红,讷讷失言。

      “你,喜欢我吗?”张守凝望着她的眼,不肯漏过她的一丝一毫情绪。

      唐怡吃吃笑了,笑得如同最天真的孩童。

      她把双手抽出,拉着张守的耳朵在他耳边大吼道:

      “喜欢,喜欢,喜欢!”

      两人相拥在一起,感觉这不是晚秋的几更夜,而是早春的万花海。

      “我想余生每天都看到你,一天看不到也不成。”唐怡雪腮染红,若晨曦霞光微晕。

      “我也是,我的人生若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该如何熬过,你出现了,我才发现我以前的岁月少了那么多欢乐和温暖,我不想再过没有你的日子了。”张守声音温柔得仿佛要化成一潭春水。

      唐怡笑道:“你跟了我,以后就变成大地主了。”

      张守莞尔,眼角都带了笑意:“好啊,地主婆。”

      所有的苦恼都没了,都被眼前人的笑化解了。

      两人说笑片刻,张守道:“他们和你说了韦巍拿古凛要挟我这事吗?”

      “说了。”唐怡睁大双眼点头。

      “你怎么想的?”张守问道。

      “我没什么想法,我永远支持你。”唐怡露出一个嫣然笑。

      张守心中感动,此时此刻,原来还有一个毫无保留支持自己的人。

      他道:“若我坚持己意攻打静宁,势必伤了晴弟和棠儿的心,况且韦巍若把古凛尸体送来,棠儿必痛不欲生。”

      又道:“而且如果攻城,棠儿和韦晴固然心中不满,孟辉郭猛也是看在眼里,也会对我心寒,将心不稳,必然导致军心不稳,我即使把静宁攻克,势必接下来亦是无法攻克郭郡和永宁。”

      唐怡安静听着。

      张守道:“而且这次打下守边,全是棠儿的功劳,我刚用完人家,反过来就不顾人家手足之情,恐怕也令士兵非议,到时必酿成祸端。”

      唐怡不用说话,她知道心上人肯定能做出正确抉择。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正是她的到来,宛如开闸放水,把张守心中块垒积石全部解决,所以张守才可以变得豁达顾全大局,完成这个决定。

      望着皎皎朔月,张守饮了最后一杯酒,充满豪情壮志:“我张守拥兵几十万,等到把古凛救出后,我一定横扫剩下这些城不在话下!到时灭绝韦巍,让他所有跟随者、亲人,都在这个世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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