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来临》魂遗世

62、侍药

　　翌日清晨，昏睡了整整两日的古棠儿睁开了眼睛。

　　岳城这个长舌妇立刻让所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

　　明媚的光从窗棂间泛进来，大家围在她床边，关切地望着她。

　　韦晴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碗药。

　　棠儿的目光扫过他，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即转开。

　　随即脑袋也转到了里侧。

　　韦晴的脸白得可怕，神情亦是痛苦到极点，端着碗的双手僵化为石头。

　　棠儿又望了他一眼，然后又狠狠地把头别过去。

　　这次就很明显了，她在给他一个信号，那就是，你给我滚。

　　韦晴喘出来的气哆嗦了一下。

　　下一刻，他就站了起来，躲到了人群后。

　　张守走过来，微微俯身，温和朗然地轻声道：“棠儿，可好一些了？”

　　棠儿缓缓把头转过来，点漆大眼痛苦地凝视着张守。

　　“节，节度使，我哥的眼睛没了，那不是真的吧……”

　　其实后来张守又反复和那探子问了被挖去双眼之人所穿衣服，韦晴听后，说那就是古凛当日所穿衣服。

　　所以，古凛被挖了眼睛，是不争的事实。

　　张守说不出什么，神色犹豫。

　　但是这踌躇满面的模样，已经相当于回答了。

　　棠儿艰难地把泪水吞咽下去。

　　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哥，在韦巍那里本来就过得十分痛苦，若是再没了眼睛，可，可怎么办，谁照顾他？”

　　越说声音越低。

　　连绵的泪在她脸上肆虐如洪水。

　　“当啷”一声，韦晴手中的药碗掉了。

　　他走过来，跪倒在床边，两日没睡的他熬得蓬头乱发，双眼血红。

　　“都是我的错，你，你打我骂我吧，或者你想杀了我也行……”

　　见到韦晴，古棠儿又一次把头死死地转了过去，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肯再说。

　　“棠儿……”

　　“不要再这么折磨我了……”

　　一旁的张静看在眼里。

　　在驻城的这段时间，她已和郭猛心心相印，情投意合。所以看到韦晴如此，心中只是替他和棠儿感到难过，甚至希望棠儿可以原谅他，而并无其他想法了。

　　张守叹了口气，问噙露先生：“先生，你可知这世上有无什么医术，可让被挖去双眼的人重新获得光明？”

　　噙露先生摇头道：“就算是再把大活人的一双眼睛给他安上去，那也没用啊！”

　　“唉！”岳城忍不住大叹。

　　“棠儿姑娘，你不要这么难受了，你得这么想，他虽然眼睛瞎了，但是人不是还活着吗！总比古凛一上来就被他们杀了要好啊……”岳城道。

　　孟辉轻轻拽了一下岳城衣角。

　　棠儿冷冷一笑，低声道：“您说的自然是对的。只是我哥的眼珠子也太不值钱了吧。哼，明明人都可以被救回来，现在，一双好好的眼睛还，还……”

　　她说不下去，只是扑簌簌掉眼泪。

　　“棠儿，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韦晴忍不住哭了。

　　棠儿唯独不和他说话。

　　张守发现她还在气头上，立刻转过身，挥挥手，示意大家都先出去。

　　人全散去，唯有韦晴还是跪在原地。

　　张守低声温柔道：“棠儿，再难过下去就要伤身了啊！”

　　棠儿抽了抽鼻子，闭上眼睛，两行泪漫出来，嘶哑地说道：“让你们担忧了，太过意不去。”

　　张守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二岁的年轻姑娘哭得脸色苍白，心中也不是滋味。

　　他望了望韦晴，使劲握了握他的肩膀，也转身出去了。

　　屋内，一个合着眼别着头躺在床上，一个沉默无语跪在地上。

　　两两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

　　韦晴抹去眼泪，终于开口：“棠儿。”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你是要我生，还是要我死，全听你一人吩咐。或者你不解恨，我现在就把我自己的眼睛挖出来也行……”

　　棠儿猛地抓起床边小桌上的一杯茶水，狠狠扔出去！

　　茶杯砸在墙上摔个粉碎，茶水顺着墙壁往下流。

　　韦晴吓得脸色铁青。

　　张守立即冲进来，把神情呆滞的韦晴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此后，古棠儿的喂药喂饭肯定指不上韦晴了，便由唐怡和张静轮流负责。

　　张守和李执、孟辉紧急讨论如何攻打永宁救古凛。

　　韦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谁叫门都不肯开，气得岳城在院子里拼命练剑，斩断了好几棵树，郭猛跟在后边收拾残局。

　　到了中午晚些时候，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打门声很急，没有淹没在岳城舞剑声里。

　　“晴哥，我是静儿，棠儿姑娘什么都不吃，不吃饭，也不吃药！”

　　韦晴急匆匆地打开门，跟着张静便去了棠儿房间。

　　桌子上一些饭菜和粥都没有动过，药碗也是满的。

　　“我自己喂。”韦晴低声道。

　　“你？你能行吗？”张静非常不放心，睁着大眼问道。

　　难怪她不信，棠儿此时最烦的就是他，连她都喂不进去饭，他还行？

　　“嗯。”

　　张静摇摇头，叹着气离开。

　　韦晴端了药碗，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棠儿闭着眼睛，却咬牙切齿，双拳紧握。

　　“不吃药，那一定不行。”韦晴低声道。

　　他舀了一勺药，轻轻把汤匙放在她的嘴边。

　　不意外，她紧闭着嘴，身子又往里使劲别过去，头也狠狠地转过去。

　　韦晴够不着她，只能站起来喂。

　　但是，棠儿还是很不配合。

　　甚至连眼睛也不愿意睁开。

　　他无奈，转过去，把药碗放在桌子上。

　　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忧虑地望望她。

　　忽然，他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走到床边，道了一句：“得罪了。”把棠儿转过来，利落地点了她身上几个穴道。

　　棠儿只感觉全身瞬间都动不了了，身子又麻又软，不禁睁大眼睛愤怒而震惊地望着他。

　　该死……棠儿在心底狠狠咒骂。

　　韦晴把药碗重新拿过来，坐到床上之后，又脱靴上了床，靠在后边，又把她立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棠儿又惊又怒，只是愤怒地盯着他，想大骂，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决定死都不跟这个该死的家伙说话。

　　韦晴左臂圈着她的肩膀，左手拿着药碗，右手轻轻从药碗里舀了一汤匙药。

　　可怜的棠儿，被固定在他用手臂围起来的狭小空间里，还根本动不了。

　　药勺被他放在棠儿嘴边。

　　温热的药汤几乎就渗透进她嘴里了。

　　但她闭着嘴，死死闭着嘴，就是不喝！

　　“不喝，不行。”韦晴低声道。

　　他的话语就在她耳边，气息都几乎传进了她耳朵里。

　　棠儿心神一荡，忽然想着，七年以来自己都心心念念着他，身在敌营时更是每天都怀揣着将来可以和他长相厮守的信念，如此才可以在每天都窒息的氛围中生存下去。怎么如今，怎么如今……

　　怎么如今，自己要和他，在心生这么大芥蒂下重逢相见？

　　自己身在他的怀里，离他这么近，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可是，哥眼睛因他而瞎，她真的无法原谅啊。

　　她还是不张嘴。

　　只听韦晴又低声道：“你今天是一定得喝药的。”

　　她还是闭着嘴，虽然再怎么转头也转不出他的臂弯，但还是转过去了。

　　我就不喝你能拿我怎么办！

　　她脸上所有表情都透露出倔强，一副眼前人奈何她不得的模样。

　　韦晴叹了一口气：“棠儿，对不住了。”

　　棠儿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句对不住是什么意思，就感觉他又在自己脖子咽喉处轻轻一点，而自己的嘴就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啊啊啊啊啊！

　　棠儿大怒！

　　她再一次地用包含着无尽愤怒的眼光宣示着自己的抗议！

　　韦晴怯生生地不敢望向她的眼光。

　　却一勺一勺地极度温柔地把药喂进了她嘴里。

　　棠儿感觉温度正好的药汤滑过喉咙，他喂得极缓，棠儿一点儿都没有呛到。

　　她睁着眼望着他，发觉随着他喂下去的药越多，他脸上的乌云越来越少，眉宇也越来越舒展。

　　她看不到，自己脸上那犟牛似的表情也随着韦晴一勺一勺温柔的喂药而缓缓消失了。

　　但是韦晴看到了。

　　“喝完了。”他道。

　　下床把药碗送回，又把粥碗拿过来了。

　　依法炮制，古棠儿被灌下去了一大碗粥。

　　药和粥都是流食，所以棠儿即使内心抗拒不想喝，那些汤汤水水也是自己流到肚子里去。

　　最后一口粥喝完，韦晴立刻给她解了穴道。

　　古棠儿震惊了，连她平时自己吃饭都免不了呛到，韦晴是怎么在她点了穴后给她喂这么多粥还一口都不让她呛的。

　　他下床穿好鞋，把药碗和粥碗都归拢到一起。

　　然后把被子给她盖得严严实实。

　　棠儿脸上发烫，不知道是不是刚喝完粥的缘故。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一把用被子把头给蒙了起来。

　　韦晴端着碗盘走了出去，张静和郭猛正在一同收拾被岳城给劈得翻了天的庭院。

　　张静看到他手里的空碗，大惊：“竟然喂下去了？她不生你气了？”

　　“还生。”韦晴道。

　　张静更是吃惊，走上前来问道：“那你是怎么这么安静地让她喝药喝粥的呢？”

　　韦晴安静的眸光里还是免不了渗透出了一丝失落与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