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来临》魂遗世

107、谈判

　　十天后。

　　张守把解药给了病军，病军药到毒解。

　　韦巍军团集中火力攻打守黎，岳城已守城一月有余。

　　孟辉、吴冷霜带着戎灼、上官畅如回到驻城，戎灼看到戎蔚，父子终于团聚，喜极而泣。

　　寂静的庭院内，张守伫立在一棵枯树下，背影瘦削孤单。疏淡的天光穿过错杂的干枝在他脸上铺开斑驳的剪影，那深邃有致的五官被分割成一副怪样子。

　　他叹口气，恍然发觉自己这段时间已不知道叹过多少次气了。

　　“哥哥。”

　　身后一声唤，张守心尖微颤，回过身，看到自己思念牵挂了许久的人。

　　韦晴。

　　僵尸一样惨白的脸，没有半分血色。眼窝深陷，眼珠幽沉沉直勾勾，放出灰色的光，嘴角发干，连着许多死皮，唇上沟壑纵深。发髻凌乱，松松垮垮，鬓角几根碎发在风里无力地飘着。泪沟也深了几许，衬得整个人憔悴至损。

　　更让张守感到万分吃惊的是，韦晴那曾乌黑鲜亮的发丝里，竟钻出了几点白。

　　“你怎么了？棠儿呢？”

　　韦晴不答话，他的眼神发直，露出濒死病人才会有的病态，曾经的灵动活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灵魂的虚无空廓。

　　他的语调也听不出悲喜：“什么时候发动最后的攻击？”

　　“最后的攻击？”

　　“杀死韦巍。”

　　张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缓解了内心极度的不适。他走上前，眼对眼地望着韦晴，而韦晴似乎望着他，却根本又没有望着他。

　　“杀死韦巍？”

　　“对，杀死韦巍。”

　　这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张守静静地坐在榻上，双手放在膝盖，像是一个听私塾先生教书的认真学生。

　　他双眼倒映的光晕却显示着，他的灵魂正在溺水。天际铺开灼热的红线，把世间的一切都烧着了，他从悬崖上一坠而落，却滑进了冰冷刺骨的渊河。他拼命地游啊游，游啊游，想找一根稻草都找不到，他的手用力地伸出，而山体的边缘却滑溜得根本抓不住。他想喊，却发现自己一点儿声音都喊不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堵在了胸口里，闷得他连气都喘不了。

　　他知道，爬上去会被烧死，不爬上去会溺死，怎么都活不了了。

　　他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最后的尽头。

　　那个声音一直告诉他，你可以用这渊河的水，扑灭世间的火，但你最终还是会溺死在冰冷的水里。

　　但还有个声音告诉他，即使世间的火烧死了千万生灵，你也不可以用这渊河的水去灭火，因为那水是你的良心，你即使灭了火，你的良心永远都会咆哮，你的良心会淹死你。

　　恍惚之间，他看到燃着火的山顶上探出了两个脑袋，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唐怡。

　　翌日，张守亲自带兵去了守黎，前后夹击，把带兵的张策打入了守黎城外的深山老林里，最终还是被张策逃跑。

　　过五日，张守突然提出要和韦巍谈判，韦巍也同意了，只以为是关于古凛的事情。

　　张守带着一万士兵，来到永宁城外，在临时搭起的营房里见到了韦巍。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过多说什么，张守直接就把一个东西亮了出来。

　　那是韦晴给他的白玉。

　　张守缓缓道：“我父亲前一阵子来了军营，看到了这块白玉，于是把白玉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韦巍把白玉拿在掌心里，触手生温，他看到了玉上的那个字，一笔一划与他脑海中深深种下的萱字一模一样，让他无法不去相信。时光呼啸而过，他眼前恍然出现了韦清小时候那咿呀学步时憨态可掬的模样，时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笑声愈来愈响，从茫茫大雨里穿过，从悲愤交织的哭叫声里穿过，从彻夜难眠的痛苦里穿过，从战场染血的黄沙里穿过，最终响在他的耳畔，令他难以呼吸。

　　不自觉地，韦巍抬起不知道何时湿润了的眸子，嘴角渗出一滴血。

　　“我的心里经常有个疑问，那就是，令堂为什么对五岁的戎蔚那么喜欢。”张守吹了吹翠绿飘漾的茶叶，散出一篷彻骨的清香。

　　“现在明白了，原来令郎被人带走时，也只不过是五岁的年纪。”

　　韦巍按住双腿，不使自己的颤抖过分明显。“韦清在哪里？”

　　“韦清，他被你曾经的同门师弟魏玄救走。魏玄没有把孩子还给你，而是自己亲手抚养，他教韦清巍灵派的武功，却故意把招数分解，奇数招式连在一起，偶数招式连在一起，让别人不知道孩子是巍灵派弟子。后来，魏玄被山河派的人杀了，孩子下落不明。但其实，韦清从小就有当将军的志向，他在师父失踪之后，离开长安，一路往西，准备参军，攻打正在边陲作乱的韦巍。”

　　韦巍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用力地咬紧后槽牙，让直冲脑门的眩晕来得别那么猛烈。

　　阳光静静地打在眼前这个文弱书生的脸庞上，把他俊朗文雅的五官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娓娓道来，不失温和，除了韦巍，所有人都看不出来他正在一寸寸地剜韦巍的心头肉。

　　“有趣的是，这个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攻打的是生身父亲。”

　　韦巍直勾勾地瞪着张守。

　　“后来，韦清被谋勇节度使提拔，也就是我，我始终不知道这个孩子与你有这么一层关系，否则，早拿他下手了。”

　　张守又泰然地喝了一口茶。

　　“那个孩子，到底是谁？”韦巍的声音极其不稳。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不认识什么叫韦清的人，我只认识韦晴……”

　　“你是说，韦晴就是韦清？”韦巍打断他的话，眼神里露出张守从不曾见过的恐惧。

　　张守默然地挑了挑眉，眸子垂落，平静地用手指划着杯沿。

　　“韦晴的白玉是他奶奶给他的，如果你不信我的话，认为这白玉是我随便捡的或是仿制的，那你总见过韦晴的剑法吧，你试着把奇数招式连在一起，偶数招式连在一起，看看是不是你们巍灵派的剑法。”张守眼睛淡然地越过韦巍，凝望着半角天空。

　　韦晴开始在韦巍脑海里演练自己的剑招，韦巍把招数一分解，再重新连上，果然是巍灵派的灵雪剑法、恢弘剑法等诸多剑法。

　　再一回想韦晴知道如何破解裂魄掌的毒，恐怕那也是魏玄教他的。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可令人如此难以接受。

　　望见韦巍眼眸里不经意漏出的一缕伤心悲怆，张守淡然道：“我也不愿意相信是这个结局，毕竟韦晴是我的好兄弟。”

　　“只要你让他回到我身边，你可以开条件。”韦巍一瞬间就收起了眼里的汹涌澎湃，平静从容道。

　　“好，我也不说那些没用的，你把所有的军队交出来，然后跟我回长安认罪，我家在朝中势力很大，你应该知道我爹就是尚书令，你被下狱之后，虽然肯定被判死罪，但是我们可以在牢里把你换出来，让一个死囚代替你。然后你和韦晴就远走高飞吧。”

　　韦巍波澜不惊地收回了目光，他觉得张守提出的条件非常合理，还能保住自己的命，他已经可以说张守是一个相当仁义的人了。

　　“好，我考虑一下。”韦巍道。

　　“你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倘若你还是执意谋反，我就活剐了你儿子。”张守语速很缓，眸里的狠毒却愈发鲜明。

　　韦巍云淡风轻地笑：“这就是你说的兄弟情？”

　　张守突然抬起了眼睛，炯炯地凝望着韦巍，良久嘴唇划过一个笑，阴狠道：“你有什么颜面和我谈情？你杀我弟，我弟妹，我爱人，你的手沾满了我亲人的血，你剐你一个儿子，你就受不了了？”

　　韦巍怔住，或者说，被吓住。

　　“我告诉你，在利益面前，所有的情都没了。”张守绝情地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