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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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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泪落君前
教遍宫娥唱尽词,暗中头白没人知。
楼中日日歌声好,不问当初学阿谁。
——王建《宫词》
一.谁唱天宝旧时曲
香弄借着月色绕到那片梨花林边,月色清幽梨花寒香,她笼了笼衣袖,低声唱起今日女官教的曲子。
她进司乐坊靠的是一副好嗓子,莺啭千声歌韵婉转,一阕《采莲曲》唱尽江南莲塘水色天光。然而司乐坊里从来不缺她这样歌喉婉丽的年轻姑娘。这些日子司乐坊开始编排旧曲,再过几日女官们便会从她们中间甄选出曲子练得好的,充实梨园。临睡前她喝了一盅润喉的雪梨汤,待同屋的几人睡了后悄悄溜出来。
她努力回想着女官教的曲子里每一个细节,练了许多遍了,然而那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滞涩不畅还是挥之不去。她懊恼地停下来。梨花飘落,春夜里的虫鸣带着清越的阵阵寒意。
“别练了,曲子不对。”她悚然一惊,捂着唇不安地环顾四周。宫女们都住在掖庭,卫兵戍值只守在掖庭门禁,这里一向少有人来,故而她才敢夜夜来这里练曲。
不过,那声音虽然苍凉寂寥,再回想来却是几分动听的。
她定了定神,颤声道:“你是?”前面一株梨花簌簌而动,梨枝上竟跃下一个人影。她一步步行过来,是宫中女子雍容的莲步,月光打亮她的脸庞。果然,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那女子走近几步,盯着她的眼睛,忽而轻轻笑道:“你不怕我?”她的衣袍敝旧,像是浆洗多年的样子,身上唯一的首饰是一枝极素的银钗子,发鬓却已经有了一点灰白,脂粉未施,便显露出时光蹉跎的痕迹。
香弄点点头,又慌忙摇头,忽而恭谨一拜,“谢前辈方才提点,”她抬起头,殷殷道:“还望前辈不吝赐教。”那女子似是被她一惊,“原来不止胆大,还这样伶俐。”“你辛苦练成这样,在司乐坊已经是出挑的了。”
香弄攥着裙角,“出挑又如何,前辈也知道,在司乐坊里不能一鸣惊人,一辈子便这样了。”女子定定看着月光打下的花影,轻笑一声,“一辈子就这样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香弄,良久叹道:“罢了,你随我来。”
“你日日来这里练曲,虽然勤奋,终究是少了一点天资灵透。”女子顿了顿,“你练的这几首曲子俱是明皇旧曲,这些年来多有散轶,当中有些丢失的章节司乐坊想必是重编了,却不知编的皆是错的。乐曲最讲究畅如春江,那群蠢人改编后却是拖重凝滞,如乱石迸溅。若是想唱得好,就得摒弃当前重新再学。”
香弄咬唇,当下伏身拜倒。“香弄天资愚笨,愿拜前辈为师。”那女子声音却凉凉的,“起来吧,我可不想收什么弟子。”“你若真想学,倒也不难,便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
“每晚这个时辰你来这株梅花树下,我教罢你一段曲子,你便听我讲一段故事。这是第一件事,你可愿意?”香弄点点头。
“第二件事,”她拍拍梅树,“多年前埋的罗浮春,想必也该醇透了,待曲子学完,陪我喝一盏酒。”她怅然笑笑,后面的话轻不可闻。“当是缅怀故人。”
二.黄玫簪谁鬓上香
“这是《绿腰》旧曲,先前的谬误之处我已标出来了。你便在这练罢。”香弄点点头,眼前的女子还是清旧的素衣,不施粉黛,难得的是身段还纤秀,盈盈便攀上梅枝坐了。她腰上系着一个精巧的藤编套子,盛着青蓝的瓷瓶,裙摆一下下荡在夜风里。
香弄练了半个时辰,女子偶有打断,指点一二,其余时间只是望着遥遥夜色,沉默地举起瓶子抿一口。
“师傅。”女子猛地回头,“我可未答应做你师傅。唤我······罢了,有什么意思。”她又抿了一口,扬起手腕晃晃瓷瓶,袖间隐约明光乍灭。“去年腌的青梅酒,尝尝?”
香弄含了一小口,青梅入酒丝丝甘冽,后劲却是凶猛,她呛得喉头发疼,连咳了几声。女子笑了一声,“你竟是一点酒量也没。讲我的故事之前,先讲一下你罢。”
“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阿爹去得早,阿娘去年又染了病,我弟弟又是晓不经事的,家里没法子,我便进宫来了。入宫的银子,加上我每月省的份银,阿娘与弟弟也不致冻饿。至于阿娘的病,”香弄摇摇头,“全凭天意造化了。”
“不稀奇,肯入大明宫的,几个不是为了这个。”女子收好腰间瓷瓶,淡淡开口。“我要讲的,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阿盈的琵琶弹得好,歌唱得也动听。不过最教人难忘的是她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秋水一样的眸子,盈盈看人便如悬着极明丽的一层釉彩,像是明珠,碧海明珠。她的心气高,与梨园里的姐妹惯是合不来的,只有胡二子和她同乡,自小与她要好。
“胡二子?”香弄忍不住莞尔。女子瞥了她一眼,“贫家的姑娘,谁不是这些粗陋的名字。”
阿盈喜欢太液池的芙蓉,夏天常常一个人跑到柳荫下的莲浦里练曲子。那天她唱的是家乡采莲的一支歌,随手扣着拍子,忽然有笛声相和,竟然和她的歌声丝丝入扣。吹笛子的人不知道在哪里,也没有出现。第二天她又去莲浦,唱乐坊新编的《淇风》,那笛声竟然还是和她遥遥相和。七天如是,第八天她再不去了,那吹笛子的人终于走到莲浦去看,没躲开从远处柳荫里跑出的阿盈。
那个吹笛子的人就是皇帝。
香弄诧异地看着面前女子,“皇帝?”女子淡淡点了点头,“你回去罢。”
香弄觉得不可思议,皇帝不是高踞王座,受天下山呼万民景仰的么,一个司乐坊的小宫女,如何就会这样幸运?
直到她那日从掖庭春堤过,遇见策马踏花而来的青年。那样神骏的一匹踏雪马,蹄声轻快得像是要踏破春光,玄衣飞扬的青年微微侧身,意态闲散,像是游春倦归的模样。
香弄从未在掖庭里见过他。她就那样愣愣地站在春光里,看着一骑轻巧而来,也将轻巧而去。
那踏雪乌骓竟在她面前停下,马蹄顿顿,而后打了个响鼻。“你看见朕不下跪?”马上的人笑着看她。香弄抬头,忽然回过神要跪下。“陛下恕罪。”
一根马鞭托起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跪势,“倒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免了。”李炎看着香弄未尽的愣愣样子,笑意更深。春堤边蜀葵与黄玫开得正好,蜀葵娇艳,黄玫清丽。他心念一动,俯身折了一枝黄玫,簪在面前女子发上。
“五陵春光好,黄花谁簪鬓上香。”他朗笑而去,策着踏雪马回头,此时马踏的竟是舞蹈一般的步子,侧行扬蹄,马骢坠着的丝绦迎风而摆,轻盈又华丽。
那一骑轻巧地消失在绿荫深处。
香弄咬咬唇,下了春堤。
三.檀心碧桃今又开
阿盈后来的故事不稀奇,一个精通音律的皇帝,一个歌韵婉转的妙龄宫女,毫不意外会生出种种感情,然而梅树下的女子并不点破。香弄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皇帝对女孩的怜惜,也许是宫女对帝王的仰慕,也许只是超越身份的音律上的相契相知。
皇帝并没有将阿盈纳入后宫,她只是皇帝身边得宠的歌姬。至于原因,那女子说是因为皇帝的宠妃。一是宠妃善妒,宫中美貌的宫女都被她远远打发了;二是因为皇帝的心全在那妃子身上,自她得宠便再未纳妃嫔。“说千道万,不过只是一样——帝王心。后宫的女子,尊卑也好,荣宠也罢,所凭依的,不过是那点虚无缥缈的帝王心意。”
“那宠妃很美吗?”
面前的女子笑笑,眼神温和,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她的确是绝代佳人。阿盈败给她也不冤屈,她毕竟是倾城倾国的。”
香弄的新曲已经学了大半,那梨花林中的女子教给她的才像是真正的名乐,曲如春江水涨,不饰管弦也不损韵味。
三日后便是选录的日子。
那个宠妃扳倒了宫里所有对手,包括阿盈。阿盈死于一杯鸩酒,因为摔碎了宠妃心爱的紫玉箫。她出葬时不过一副薄棺,但皇帝亲自为她吹了一支笛曲,是他们遇见时阿盈唱的采莲的小调,曲子很简单,也并不悲伤,无非是一个姑娘采莲南塘,棹桨而歌,莲花过人头,莲子清如水。
“后来呢?”
“后来?后来宠妃薨逝,皇帝很思念她,不久也驾崩了。对了,他还写了一支思念妃子的曲子。至于胡二子,她没有阿盈那样传奇的命数,她后来出了宫,在一户富商家做歌姬。漂泊辗转,遇见了宫里的一位故人,再后来又入了宫,回到司乐坊教新人旧时的曲子。”
女子摆摆手,“这沓乐谱给你,我没有什么可再教给你的了。按照约定,两日后陪我喝一盏酒罢。”
春日渐暖,梨花快要谢了,太液池边的檀心碧桃花才刚刚到花期。那株檀心桃花已经很老了,一半枯萎一半零零花枝,又被娇艳的李花杏花遮着,几乎没人发现。
香弄踮起脚尖,轻轻地凑近那朵刚开的碧桃花,一线檀木般深幽的香气。她端视桃花半晌,微微一笑,指尖一触层叠的花瓣,昨夜的露水便骨碌碌滚下桃花,掉进青瓷盏里。
“既然喜欢,为何不摘了?”
香弄心神一晃,转身跪下。“参见陛下。”李炎拢着灰氅,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姑娘,清晨日光薄透,照得她肌肤如软玉,耳垂一点嫣红。
“花摘了插进瓶里便死了,檀心碧桃花期长,婢子若是喜欢,倒不如每日来瞧瞧。”檀心碧桃花花气清雅深郁,连花上露水都带着馥郁清甜,她每日清晨早起,拨了每一朵碧桃花,不过可得半盏露水。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朕昨日得了一只碧玉青的瓶子,本意是要给皇后折一枝花插瓶。想着碧玉青素雅,园子里那株檀心桃花是极配的。可如今听你这样说,倒是朕附庸风雅不解本真。罢了罢了,朕命人寻一枝珊瑚来配算了。”他敲敲扇子,转身欲走。
“陛下——”,香弄紧握着那方瓷盏,几乎能看见自己衣裙下微微颤抖的双膝。“婢子愚见,碧玉青本就凝练碧玉长天之色,最美的就是瓶子本身的釉色,陛下不若寻一方黄杨雕架,只将碧玉青放上去,璞玉浑成就极好。”
“这主意倒是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香弄,婢子孟香弄。”
四.因怜旧时意,故揽当年妆
“当年长安酒肆里最有名的罗浮春,胡姬压酒劝客尝呢。在这梅树下埋了很多年了,年年梅花开梅花落,也不知可有梅香浸进酒里了。”那女子用小花锄从梅树下挖出一坛酒,拍开层层的泥封,为自己和香弄各斟了一盏。
沁入肺腑的醇香,带着酿造的果香木香和光阴的沉淀,过喉却不辛辣,看来不会妨碍明日选录了。女子像是看出了香弄的心思,轻笑道,“放心,即便是哑了嗓子,唱出我教你的曲子,乐官也争着要你。”
她又斟了一盏酒,却是用另一只酒盏,斟满了便放在月光下,酒液盈盈反射着月光,而她继续喝酒。
饮罢两盏,香弄不敢再喝,“师傅,”女子握着酒盏并不回答,她便继续说下去。“那一盏酒,您是留给谁的?”
“留给一个故人······如今我很想念她。”女子并不抬头,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香弄不再说话,忽然整理衣衫恭敬拜下。
“你又是做什么,整日里跪来跪去的。”
“这一跪,是谢师傅授课之恩,香弄没齿难忘。”她抬起头,“也恳求师傅,教香弄真正的惊鸿之舞。”
“什么惊鸿之舞,”女子语气淡淡,似乎毫不在意。
“师傅还是不肯告诉香弄您是谁吗。我猜过您是阿盈,也猜过您是胡二子,因为那个故事。可是后来我都否定了,若我没猜错,阿盈与胡二子都是明皇中人,皇帝正是玄宗,而宠妃便是杨贵妃。明皇距今百年,您不可能是那时人物。”她顿了顿,“可您知道如此多的明皇旧事,绝非寻常宫女,所以我想,您一定也知道先帝时期那支惊鸿之舞。”
女子低低笑了一声,“你果然聪慧,”她从树下起身,“但你可知道,慧极必伤的道理?惊鸿之舞不过是后人附会的别名,那支舞只是一个宫女谋幸的手段。惊艳了些,仅此而已。”她的语气带了一点嘲讽,“怎么,我教你的曲子还不够你在司乐坊出人头地的?想学惊鸿之舞,难道你也动了谋幸帝王的心思?”
香弄直直对着女子嘲讽眼神,挺直了背脊。“是。我费尽心机和皇帝“偶遇”过两次,可是都没能让帝王记住。香弄想要在明日选录中脱颖而出,想要离开掖庭,去大明宫更深处看看。”
“呵,大明宫更深处?你何时不在深处?入了宫便是入了这深不见底的漩涡,哪里有好坏可言,不过是一把贱命,被帝王的心意攥着······戚夫人也好赵飞燕也罢,还有那个尸骨无存的杨玉环。古往今来,以色得好者,几人能得善终?”
“香弄,我叫孟香弄,”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背脊始终挺直若修竹,“取‘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之意。我不是什么贫苦人家出身,我是河间孟氏嫡女,家父是门下尚书,家母来自望族崔氏。四岁那年,甘露之变,孟家男子杖徙或处死,女子为奴。”她唇角一抹笑意,看向站着的女子,“若非我生一副好嗓子,若非母亲变卖她藏的最后一点嫁妆为我打点送我入宫,香弄便会沦为官妓,卖笑风尘。”
花树下的女子忽然问道:“你说甘露之变?”她忽然低低笑出来,“罪业,都是罪业。”
香弄望着女子,“师傅,你说这深宫是牢笼。是,可于我而言,宫外何尝不是深渊。我愿意做牢笼里一只金丝鸟,兴许唱得好了,主子会愿意给我的族人一点怜悯。母亲病弱,弟弟年幼,我如何甘心做一个白头宫女。若是不争宠,将来不过是深宫掖庭寂寂老死,苇席一裹扔到宫人斜野狐落,化了白骨喂了野狗,也没有人记得。”香弄垂下眼睛,“我从没有对皇帝动心。四岁以来,香弄可以傍身的,只有步步算计。”
女子仍然沉默,香弄也不说话,空气就这般凝滞着。良久,她长叹一声。“一入皇家深似海,你不要后悔。”
“你猜得对,我不是阿盈,也不是胡二子。阿盈也不是阿盈,她叫何满子。胡二子是我的师傅,也是我今日摆的那杯酒的主人,这坛罗浮春是她走时给我的······送别礼物。”她忽然拔了银簪,娓娓发丝如瀑泻下。
“看着!”她朗声唤道。她信手折了一枝梨花,那头青丝被她极快地挽起,依旧是银簪束着,却不一样了。此时她云髻高挽,银簪旁斜斜一朵盛放梨花,宛然盛唐风韵。敝旧外裳挥手落地,绯红若霞的羽缎襦裙折出女子纤如春柳的身姿,她举一碗酒,半盏拭面,再轻盈跃起摘一朵梅花,去萼留瓣,粘了酒贴于眉心。
盛服在身,华妆饰面,二十年韶光轻付与,歌吹管弦从头来过。香弄从未想过面前的女子起舞时会这般动人,展袖回眸,折腰曼回,每一个动作都是再舒展不过的慵懒娇媚,月中嫦娥如堕凡尘。月光将她鬓发的一星雪白打得全然不见,罗浮春将面上污垢洗去,酒劲带起颊边红云,更衬得肌肤明润如软玉,而额际梅花嫣红一点,恰是美人芳华——最最青春年少模样。
她忽然唱起歌,她教香弄时从未唱过歌。她的歌声并不甜美,但幽而深,带着股苍凉的气息,像汉宫屋檐下的秋风。“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很短的一支歌,唱一遍,却教人想要泪流。
她起舞时臂上薄纱滑落,露出一只金粟环。一曲舞罢,她望着香弄朗朗而笑。也许是饮酒歌舞的缘故,她的眼睛湿而润,闪闪烁烁一层釉彩,像是碧海明珠。那样美的眼睛啊。
香弄这时才确信她是沈翘,那个一舞动君心的绝世佳人。怪不得她说起杨玉环时那样神态温柔,英雄相忌,美人相怜尔。
“你总教我想起年轻的我,总是不甘心。”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最软的一匹缎子。“可我没有善终,虽然师傅早就告诉了我何满子的结局。她死时满心怨愤,棺木十几个壮汉也抬不走,直到明皇到她棺木前唤一句‘何满子’,她的魂灵才愿意栖归黄土。香弄,你如今也是这样,明知道我的结局。”
“我是沈翘,文宗给我五年宠幸,也给我后半生的幽禁深宫。即便他已经葬入皇陵,我依旧不能出宫。”她褪下臂上那只金粟环,“这是文宗赏赐给我的,是杨玉环当年的珍物。我就不赠予你了,戴它的人,未必长久。”
五.曾是惊鸿照影来
会昌二年春,司乐坊重编天宝旧曲,献《景云清河歌》于殿前。歌女孟氏献惊鸿舞,歌舞俱妙,帝喜,晋封才人。
很多年后,白发的宫女还记得那日庭前的笙歌。歌舞将尽,忽然有极清越的琵琶声破乐而出,弹琵琶的歌女展袖而舞,虽是僭越,却无人去拦。那支舞曲陌生又熟悉,每个人心上都跃起一个词——翩若惊鸿。
“你要送我出宫?”沈翘摇摇头,“你难道不知道,当年的甘露之变,也有我的一份。如果没有我,你也许还是孟家的女儿,一生无忧。”
“我知道。师傅被困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想回故乡看看么。文宗驾崩很多年了,师傅的事早就能轻轻搁下——这是我能为您做的唯一一件事了。”她掏出一个白陶的小瓶,“这是清歌引,檀心碧桃花上的露水做引,熬了几十种药材。家母母族里一位名医给的方子,能解喉间赤疾。师傅的嗓子坏了,调养着,兴许还会好的。”她笑笑,“师傅年华未老,出宫了不妨在故乡盖一间小房子,清晨弹弹琴唱唱歌。养些花也好。”
沈翘握着那只小瓶,看着她的眼睛。“皇帝对你可好?”
“师傅没有听到宫里的流言么,皇帝独宠孟贵人,日日相伴歌舞。”她脸上还是漫不经心的笑意,却看不分明。
“师傅回到扬州后,春天时替我看看琼花罢。”沈翘渐渐走远时,她才轻轻说。
香弄腹中绞痛之时,李炎在后殿的青云宫里与道士论玄炼丹。他赶到之时香弄已经痛得晕厥过去,太医在榻边为她施针。她落下很大一滩血,饮下蘋儿炖的那盅燕窝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孕了。不过是迟了半月的信期,她的贴身宫婢比她记得还清楚。
事情败露时蘋儿已经饮毒自尽,算不到谁头上。其实如何会算不清,蘋儿从哪里得的堕胎药,她被谁指给香弄,她的家人又在哪,想查如何查不清,不过是因为牵涉了皇后。皇帝天性悠游闲散,当年权臣逼死太子,传位诏书送到了两位皇子府前,若不是皇后口若悬河镇住了传旨的太监,当初的皇帝也没机会挤开兄长稀里糊涂登上了皇位。
皇后已经老了,与皇帝的情分还在,无论如何皇帝也要将皇后摘出去,香弄知道,也不哭哭啼啼地哀求他做主。李炎惊讶于她的乖顺,于是给了许多金玉赏赐,香弄依旧盛宠。
绮罗红帐,香弄看着枕边人睡熟的脸,常常也会想,他爱不爱皇后呢。若说不爱,他分明那么偏狭皇后,若说爱,为何后宫里还有那么多娇媚的姑娘。鸡人报响了晓筹,她好笑地拉拉被子,多想这些做什么。
年轻的皇帝愈发醉心炼丹,常常彻夜不眠,甚至亲尝丹药。香弄也读过经史子集,古来帝王不乏求长生者,始皇信术士,汉武造承露金盘,终究不过青青松柏高高陵冢。她尝试着去劝,李炎却是听不进去的。他痴迷道家,更有甚者,削平天下兰若,僧侣被迫还俗者不下十万。
沈翘离宫的第三年,太液池边的梨花开得像枝头白雪的时候,香弄听到一首曲子。京师传唱的一支歌子,听说是一个叫张祜的诗人作的。那人也算是一个名士,皇帝抽出炼丹的空隙宣召了他。他走出殿门时香弄跟上去。
“先生是否到过扬州?”她展眉笑道,“有一个很美的女子,她唱那支《何满子》给您听过,是不是?”
这样幽怨深切的诗,怎么可能出于一个男子之手。不过是运河岸边行舟而过,在那个薄雾的清晨,邂逅了那支幽深的歌声。
张祜行了礼,“孟才人罢。她说我若是见到您,就说她过得很好。扬州的琼花也开了。”
她笑意更深,盈盈行了宫礼离去。“不知可有一日,先生能为我写一支曲子。”
六.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皇帝的身体在会昌五年的冬天急剧衰败下去,纵然卧床休养,他的皮肤也日渐青绀发紫,分明是慢性中毒的迹象。
香弄守在榻边侍奉汤药,太医的药一碗碗灌下去,却总是不见好。
她并不忧心,如今一切都有了定局。未来的皇帝和朝臣已经定了,连内侍都不动声息地换了新人,皇帝的奄奄将息是宫中心照不宣的事情,虽然大家嘴里都唱着长寿无极万岁万岁。她在皇后面前一向温驯,将来再不济也能守一方宫室,种几棵花养几只鸟,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孟家虽不复当年盛况,母亲和弟弟的日子却也好过许多了。
她照例喂完了一盏药,抽出帕子为皇帝擦拭嘴角。皇帝浑浊的眼睛忽然凝起了神,紧紧盯着她。他的喉间爆出剧烈的一阵咳嗽,破旧的喉管灌着风,几乎要把心肺咳出来。
“你还是当初的样子,”他长长地叹息,“朕却已经老了。”他的眉毛微微挑起,“朕还记得你那时呆呆的样子,有趣极了。朕那时候,怎么会放你走。”“咳咳,咳,还有后来,你在桃树下告诉朕你叫孟香弄,朕想着要记得,后来众事繁忙,终究是忘了。”
香弄愣了愣,为他掖掖被角,“陛下一辈子遇见的人这么多,”她顿了顿,“有这么多人盼着朝见天颜,陛下怎么会记得香弄。”
皇帝闭上眼睛,被子外的手格外枯瘦,发紫的筋脉隐隐现着。“朕看不见明年春天的檀心碧桃花开了,可你一个人还能看很多个春天。朕知道当年你的委屈,可今后朕不在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香弄颤着肩膀,白玉碗清脆地在地上跌成碎片。“皇上的旨意······已经拟好了罢。”
她咬着唇,眼泪终究没有落下来。当初自己选的路,若时光溯流,恐怕还是会这样吧。怨只怨自己生为女子,生在没落的孟家,怨这宫禁深深,怨······自己。一步行差啊,步步皆错。
她明白皇帝此刻的心思,谁甘心做一辈子的傀儡,纵使是皇帝。他还没死,他的妻子和后妃,都是母族显赫,都早早安排了后路。只有身边的她,在这大明宫里一无所有。她还这样年轻,一朵未败的花,忍不住想带进漆黑空寂的皇陵里去。
她不再哭了,冷冷看着榻上枯朽的皇帝。“香弄为陛下再唱一支曲子。”
宫女取来她常抱的琵琶,她泠泠扫了一下弦,“师傅,我终究······没有善终。若结局不可更改······那就让我和阿盈一样,魂魄冤咒不眠,搅荡这漆黑的大明宫罢。”
琵琶声起,箫管幽咽,谁家女儿哀哀而歌,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
长安的雪还未化尽呢,太液池边的梨花也还没开。可是江南,早该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了吧。对了,琼花,扬州的琼花该开了。
唐武宗时有才人孟氏,歌舞绝妙,幸于殿前。武宗疾笃,召孟才人,有使其殉葬之意。孟才人请歌一曲,歌《何满子》,曲未尽而人已亡。太医诊曰,才人痛恸,体尚温,肠已寸寸断绝。武宗不日驾崩,出葬之日棺木百人抬而不动,宫人传曰“孟才人魂魄不安”,遂置才人棺木于帝柩侧,棺木乃移。
武宗驾崩那年的秋天,长安城里的落叶打着旋,像是和着传唱京师的那支曲子——“偶因歌态咏娇颦,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何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张祜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