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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妖殊途 讲真。 ...

  •   讲真。

      被一个小屁孩说是小!兔子,很没面子,它年方八百八十一岁,不小。

      道士转头,趴在竹梯上偷看的阿魇眼珠子蹭亮蹭亮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冷冷道,“去睡觉”,心内又起波澜。

      阿魇本住杏花村。

      杏花村有只地狼,先是狗的模样,修成人形后喜欢上了村里的村花,可地主家的儿子也喜欢村花,然村花和村里一小白脸情投意合,整一三角恋故事,土气得不能再土气了。

      有权有势无文化的流氓善用的伎俩是强取豪夺,地主家的儿子同村花成亲之日,地狼一气之下杀了地主的儿子;地主家威逼利诱势必要村花全家陪葬,地狼二气之下杀了地主全家;村里人说村花红颜祸水,是狐狸精,小白脸和村花分道扬镳,地狼三气之下杀了小白脸;最后,全村人对村花指指点点,村花欲自尽之时,地狼四气之下屠了全村。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身着黑色长衫的男子掠走那个貌美的姑娘,在地穴里,那姑娘紧紧倚靠着一面死气沉沉的墙全身战栗,地狼道,“我……”,话未尽,姑娘一头撞墙死了。

      阿魇在哪里呀,阿魇躲在稻草堆里,稻草堆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尸体。

      空气里的血腥味,甜腻腻地让人反胃。

      他们都是侥幸活下来的人。

      道士低头,冷冷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亮,不知是悲戚还是温柔,冷静理智如他,端住!

      阿魇委屈巴巴道,“这就去睡觉”。

      小童迈着轻快的步伐跑下竹梯,竹梯依旧发出咚咚的声响,他也什么都忘了,忘了就能傻开心了。

      若哑巴也忘了,那哑巴就不会是如今模样了。

      哑巴应该极其厌恶妖怪的,应该恨不得将妖怪大卸八块的,厌虎兽也好,地狼也好,皆是死有余辜,然当他用余光偷瞄了一眼被自己抓着耳朵的兔子,那只兔子也只可怜巴巴地瞪着他,拧成麻绳的眉头骤然松了。

      慢悠悠的午后,暖暖的阳光,兔子从草堆里跑过,落入他布的网中,他拿着大白菜在它面前晃啊晃,“小白兔,白又白……”

      灰蒙蒙的清晨,绵绵的细雨,身着白色衣衫手执桃花扇的少年淡淡地告诉他,“我娘也是被烧死的”。

      他面色惨白,那双桃花眼无神空洞俨如一摊死灰,泪花在他眼角打滚,始终掉不下来,他想着那一场熊熊大火,想着天空皆变成黑色的,浓烟滚滚,想着空气里的焦味携卷着血肉的味道,还想着一场秋雨后,万籁俱静,想着原来很多东西可以在一瞬间消失地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生的也好,死物也罢。

      少年见他发愣,明知故问,“你讨厌妖怪吗?”。

      尤为讨厌那些既丑还饿的妖怪,一身黑毛,站立行走,类猿不是猿。

      他黯淡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用力地点点头

      “好巧好巧”。

      少年笑着从袖中掏出几片用苏子叶包着的红枣糕,“把它吃了就告诉你怎么抓妖”。

      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吧唧吧唧用力地把红枣糕吞进肚子里,绵软香甜的好东西,他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少年用手指着苍梧山顶,白云悠悠,仙气缭绕,“上面那个地方叫做云生结海,那群道士皆是抓妖的”,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石头上起身,往前走。

      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石梯的尽头好像还是石梯,高处不胜寒。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他问。

      少年发愣,“我我上去被赶下来了,哈哈,这东西还讲究一个缘字”,又道,“小屁孩,你不懂,哈哈”。

      “我不小”,他说这话的时候尤为严肃,那份严肃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小儿童趣感,少年忍不住伸手想去拍他的脑袋,他的脑袋刚到他的大腿处,见少年伸出手来,他一再后退,少年便愈发得寸进尺,大声道“小屁孩,跑什么跑,不就拍一下吗”。

      “……”

      “小屁孩,你叫什么?”

      “亓澈”。

      “阿澈,要抓妖要先吃饱,带你去吃面”。

      天上一抹圆月,清辉璀璨。

      他后来偷偷跑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天梯未爬尽,晕在途中,醒来时已经在云生结海了,他终于上去了,有朝一日,定要铲尽妖祟!

      那时他不知白衣少年是已修成人形的兔子妖,却知他救过他;不知白衣少年为什么和这地方无缘,却知自己是个有缘人;不知白衣少年叫什么,却知再见到他还是应说一句谢谢。

      然云生结海有规矩之一,上山后的七年内不得下山,需潜心修习;有教条之一,修真之人应匡扶正义,除恶扬善,斩妖除魔;有禁令之一,禁与妖祟结私营党,互通有无。

      道士下山见习的那日,鸡鸣溪旁,穿着青色长衫的幼白躺在石头上寤寐,嘴上衔着一根狗尾巴草,他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那个白衣少年,一眼便知那个白衣少年是一只妖,哪怕换了装束,少年容貌丝毫未变,依旧一头墨发半披半束,依旧成日脸上挂着嘻嘻的笑脸。

      “这批云生结海的道士长得怪俊啊”。

      他哑然,见青衣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石头上起身,一模一样的动作。

      “你这道士,似在哪里见过”。

      “我就想问问,你们道士平素里怎么修炼的?”

      “你这道士莫不是哑巴?一句话都不回我”。

      他缄默不言,人妖殊途,少点瓜葛,何况他是一个道士?

      萍水相逢,相安无事,它若忘了,也是好事。

      只他一直不解,一只妖为何会让他做一名道士?

      为什么对他讨厌不起来。

      ~~~

      姿势极为不舒服,被吊在半空中,幼白使劲蹬腿,右小腿用力地踢向哑巴道士的胸口,这一脚已踢尽全身之力,它料哑巴定会疼的。

      然哑巴不动声色,自己却疼地嗷嗷叫,可怜大步出生,却是在心中叫的,面上逞强不动声色……

      胸口的血滴答地落在了盆子内,漾出一朵小红花。

      哑巴将它端正放在书案上倒是心细,它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对方如此殷勤!非奸即盗!莫不是有求于它?天下道貌岸然之人众多,越是这般人模人样的,指不定就藏着越多龌龊的东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他又对自己道,哑巴应该不是这种人,是真的道貌岸然!

      那道士冷冷道,“别动”,它听话地不动了,示弱是一门大学问。

      道士从枕下取出一块方巾,覆在它的胸口处,一覆上,素白的绢子也红了,幼白心道,“此番是为我止血?覆在我胸口便能止住吗?”

      覆在胸口上当真能止血,这不是一般的绢子。

      秋风瑟瑟,竹林微动,暗影婆娑,不过戌时,往常这个时辰,哑巴多在书案前观卷,莫约亥时去后院乘月溉寒泉泡个澡,然后准时歇息了,今日却是把观卷的时辰耗在了一只兔妖身上。

      幼白倒是无所谓时辰,趴在书案上,没多时便睡着了,它惊异于自己如此嗜睡,可一想到受伤之人自然无神无力,自然应多睡一会儿的,心安理得许多。

      只想赶紧痊愈,再做回那只潇潇洒洒的兔子。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醒来时趴在那道士的床头,身上覆着一块素白的毯子,它微抬头,床榻上没人,再一转头,阿靥瞪大眼睛笑着看它,虽瞪大了,但还是小...

      “哥哥去教陵安颜光他们了,我先同你玩耍”。

      好说歹说差了近千岁,和你有甚好玩的,幼白从床上站起来,抬起前脚蹬小童的脑袋。

      “三位师尊皆闭关了,浮华师叔云游四方去了,二师兄和师姐去……,如今只哥哥带着一众小师兄,你是哥哥的客人,我自会好好带你”。

      这小童当真是哑巴带出来的,话如此之多。

      他忍不住欲逗逗他,他其实很喜欢这等矮矮小小,稚嫩模样的小童,天真浪漫天真浪漫。

      一跃跳向小童。

      不料那小童伸出食指,冲它道,“止”,它脖子上不知何时被系上一个小项环,小童一念,那环便箍得紧,它不情愿地晃动脑袋,兔子急了的模样看上去还是斯文的,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疼疼疼。

      眼见小项环越来越紧,阿靥生怕会将兔子勒死,赫然道,“松”,脑中倒是牢记着亓澈走时的嘱咐。

      “若饿了,院中有萝卜”。

      “若闹事,念我教你的字”。

      “......念了止后记得念松”。

      幼白忿忿起身,忘了在哪里看到说那观音有三宝,一为锦镧袈裟,上嵌七宝水火不侵防身驱祟;二为九环锡杖上有九环持其不遭毒害,三为金紧禁三个箍儿,戴在妖怪头上念咒准叫妖怪眼胀头痛脑门皆裂,自己脖子上的东西莫不是就是那什么箍儿。

      受气地很,它从一跃而上床榻,伤筋动骨胸口又疼,不如睡觉,待好了再说。

      “小兔子别乱跑,哥哥说至少月余你才能好”。

      月余...

      好又是何意?是能说会道,能变成人的模样,还是一只没有受伤的兔子...

      索然无味,然二楼卧室竟被下了咒,它出不去。

      阿靥笔直地坐在书案前,摇头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面前一厚厚的书卷,上面密密麻麻的蝌蚪。

      它险些又喷了一口血,如今这算是停经闻了,然,不解其意,或为某种句式。

      白,可白,非常白?

      它听着又睡着了。

      孺子不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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