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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长风送我至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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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洵揉了揉眉心。赴美就医无疑是笔昂贵的费用,几乎花光了她的储蓄,截止5分钟以前,前期治疗花费累计已高达约234万人民币,不算康复费、抗癌药费用以及后续可能出现的治疗费用。什么办法都想过一回,借钱、借贷、卖房都想过了,她不敢遥想未来会怎样,她只想解决当下的问题——如何挽救她母亲的生命。男朋友蒋新华在旁边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自己可以再想想办法,不要一个人背负所有的压力。
孙小洵抬眼看了一眼蒋新华,他一面安慰着她,一面也是愁眉不展的模样。蒋新华从法国留学回来,于国内有名媒体单位担任记者,放在平时,薪资收入不错,有车有房,妥妥一枚中产阶级。
“凯文,算了吧”,凯文是蒋新华的英文名,孙小洵难抑哽咽,一句话断断续续、停顿好几次,“……我是说,你别管我了。我可以把房子卖了……并且向我朋友筹借一部分费用……你生活的好好的,没必要被我牵扯到这趟浑水中来。”中国有句俗语叫“久病床前无孝子”,就连她这个女儿,有时也不免起了放弃的心思,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为她肝脑涂地?蒋新华只是她的男朋友,很有责任担当,却没必要陪着她这般煎熬!
“你的房子在四五线的小城市,能值多少钱?凭你现在的情况,有多少资产、有什么人脉担保,能让银行贷款给你?哪个人会不担心地把钱借给你?”蒋新华蹲下身子,板正孙小洵肩膀,勉强和她对视,“听我说,小洵,我需要回一趟国内,我会帮你筹集到这笔钱。”
孙小洵透过朦胧的泪眼凝视着说话的人,眼前的这个人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蒋新华是她还在老东家担任副总经理的时候认识的,她受邀被采访过两次,辞职后就没有接触过了。直到后来她任职的大学校庆,一向只采访企业、政府的蒋新华鬼使神差地出现在那里,两人自然要客套一番,谈笑间,蒋新华笑着说自己之前升迁了,调回总部后一直很忙,很少回T市,最近呢被上面人撸了,惨兮兮地回T市,估计至少要待一年半载,届时希望她这个本地人能多照顾。
孙小洵做的虽然是商务工作,在客户之间游刃有余,也能带公司团队,可奇特地是,她并不擅长打理日常的人际关系,时常觉得和现如今的单位氛围格格不入。女教师们闲暇之余会商量去哪里旅游,哪里的商城卖好看的衣服,哪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美食,聊聊老公、孩子,或者杭城话剧演出、上海音乐会、乌镇戏剧节……而这些她通通没有接触过!相反地,每逢开车经过一个城市街道、一个荒无人烟的工业区,她总能如数家珍般地说出这里有哪些大小企业,产值规模多少,主营产品是什么,上下游都有谁,老板、技术部主任、项目部负责人、信息部部长、乃至财务总监、行政总监的情况,甚至包含一些小八卦,事无巨细,听的同行的人一愣一愣的。有的同事称赞她懂得真多,关系稍好的同事则会拉住她、告诫她:要融入群体。
只有凯文,适时出现的凯文,在工作之余,与她有很多的共同话题可以聊。不了解孙小洵的人觉得她雷厉风行、自信善谈,真正了解她的人会发现除却工作之外,她不太说话,了解更深点,能感受到孙小洵内心深处躲着的自卑、孤僻的另一面。
六神无主的孙小洵,怔怔然地点头,“好……多谢你凯文。欠你的,无论如何,我会还你。”
她不过是一个女孩子,坚强太久并不代表无坚不摧、无需帮助,孙小洵……也会很脆弱,她需要有人把她当做一个小女孩来疼。蒋新华想着,面上浮现一抹笑,他伸手揉了揉孙小洵的头顶,触碰间,发丝柔软、温暖。“不用还。”他听见自己这般说道。
他是和孙小洵如何认识的呢?可能比孙小洵认知中的更早些。他和孙小洵的发小唐某是Z大的校友,因缘巧合共同加入学校的摄影社团,某次下乡采风选择的就是唐的家乡,那里有不曾开发的明清建筑群,前不久开掘出一个南朝古墓群,因地质原因若强行挖掘会导致墓葬损坏,考古项目就此中止。同社团的校友听说那地方滨海,海鲜种类繁多,价格尤其便宜,更是馋的不得了。他们商议着若那里可开发程度高,可以适时做成个课题。但如果要去那里,车马费、科研费、时间都是要向学校申请的,有个正当靠谱的申请理由显得尤为重要。恰好,蒋新华得过一个在国内还算拿得出手的摄影奖项。用当时校友调侃他的话来说,他在负责该社团的校团委老师眼中是个靠谱的好孩子。有他力证该地的摄影价值,此次旅途成行难度不大。
彼时他刚上大二,正在为赴法留学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他母亲是一家企业的高管,很多同学不知道,他其实从小便失去了父亲,在一个单亲家庭长大,母亲为他有更好的教育和前途,每天忙着赚钱、晋升,在教育问题上,严慈并济,却难免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小学、初中、高中,为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也方便照顾,母亲上演了“孟母三迁”,租学区房、上学开车接送、再匆匆赶赴工作地点。市区的公寓楼,邻里关系淡漠,再加上时常搬迁,让外表帅气开朗的他没有什么能交往长久的朋友。为了排遣这种孤独,他更是将所有的精力花在了学习和将来的规划上。就连包括这个摄影社团的学校三大社团,他也只是抱着获取一些新鲜资讯、积攒人脉的缘故进来的。
话说,带头撺掇着他去唐的家乡采风的校友s,家中的父辈就经营一家有名的国内500强企业。校友s与常人认知中不学无术的坑爹富二代不同,他聪颖好学,人缘极好,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英语、西班牙语,会四国的语言,还是学校乐队的小提琴手、雷打不动的年会主持人,这仅凭富裕的家境无法做到,当然,脱离富裕的家境极难做到。听闻目前他已申请到多所外国大学的offer,有许多问题蒋新华需要向他请教。一次时间充裕的采风,是很好的打上交道的机会。
国庆节的夜晚,美国华侨区放起璀璨的焰火。焰火飞窜上天,在大风天气中呼啦啦作响,引人驻足,他裹紧自己的风衣,今天最低温6℃,最高温18℃,如今才晚上十点,不到最冷的时候,可当回忆起那段时光,他都觉得有股冷气钻进了自己的血脉骨骼。从他长大到任职新闻记者的这段人生旅程是连着的一段时光,像漫漫长夜。如果硬要比喻,孙小洵就犹如彼时天上绽放的焰火,带着股烟火气儿,意外地绽放在他人生中,绚烂之极。
他到达T市,这个四五线的制造小城。唐所说的明清古建筑群位于T市郊区,大多木制结构,年久失修,破破烂烂,民居间胡乱拉扯几根电线,小镇居民围在祠堂边上的小卖部下象棋,叼着烟,啐口痰,除却祠堂内的藻井,祠堂对面的古街、状元桥倒是有点意思,行得更远可以看到东汉至三国的青瓷窑,可惜杂草丛生看不出昔日多少痕迹,蒋新华半蹲下好好拍了一张。筛选观看单反中的照片,踏着青石板路一格一格往前走,青砖黑瓦交错着从眼角余光中溜走,不知不觉已走得只剩下他一个人,依稀记得同伴们是说在Y饭店等他。老街似直犹曲,古迹杳杳,幽静有余,他笑了笑,不到午饭时间,再走一会儿吧。他冲一家老式钟表店的师傅打听隋代古寺摄静寺怎么走,钟表师傅正和摊子前的顾客或熟人搭话,边加工手中的钟表,听闻问话,呆愣了会儿摆摆手,表示听不懂普通话。
东面几步之遥,黑瓦白墙的明朝建筑赫然在目,门口堆叠柴火,散乱一地,显然方才有人在此劈柴,放眼看去,这座建筑门不宽,门里有条狭窄通道,两面由天然石头堆砌而成,墙面青苔斑驳、风藤攀爬,庭院深深,仅能瞥见半边天井、一道石屏风、一根似上了层釉的木制梁柱,非常破旧,却已是这群建筑中保存最完好的。蒋新华抬头看了眼,白墙上设置了防火墙,龙九子螭吻蹲守檐角、张口吐息。
此时从门中走出一个女孩儿,扎着马尾,一头浓密黑亮的头发晃悠在阳光里。她背对他,蹲下拾掇柴火,蹲下后反应过来背后站着个人,白衬衫外套了件菱格毛衣背心,配深蓝色的牛仔裤,脚穿时兴的耐克运动鞋,双手正拿着单反,白净秀气的城里人模样。她在打量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打量她,蒋新华扫视了一眼她身上的校服,左胸处绣着T市一中的校徽和字样。T市一中冠以T市之名,是在这个小城市为人称道的重点高中。见面前人不说话,女孩儿狐疑地看他一眼,问道:“你找谁?”
“哦,”蒋新华才反应过来解释,“我是Z大的学生,来到贵宝地采风的,请问小同学你知道摄静寺怎么走吗?”
“摄静寺?在J山呢,你坐117路公交,从前面的三角马路坐到J山站下就可以。当地人大多不知道摄静寺,只知道日升堂,那里变迁很大,和日升堂挨着,原来的隋代古迹只剩下一尊佛和一座塔了。”
“谢谢啊!”
“不客气。”小女孩沉稳冷静,身姿挺拔,适时听闻屋内传来妇女的吆喝,女孩儿回了一句方言,再转回脸对他说:“你是Z大的学生?”
“是啊。”蒋新华笑眯眯的,Z大乃全国知名的大学,方才小镇饭店的老板听说他们一行是Z大的学生,眼神充满赞叹,那是对天之骄子的钦羡。是以,他一点不奇怪别人听说Z大的反应。
“我的目标是B大,和你的Z大在同一所城市,明年6月,这是我的目标。”女孩自信满满,凝视他像是凝视一个即将被赶超的路标。
他不由地笑了,真诚地鼓励,“祝愿你早日达成目标,你……你的家人在叫你。”他听到屋内妇女气急败坏的喊声,顺手指了指方向。
“哦,是我妈叫我。”女孩往屋内看了一眼,挥挥手笑着说:“那我不送你了,你慢走啊。”
女孩的居所对面就是一座桥,桥中阴刻描金繁体篆书“春波绿”,桥下流经的不过凝滞的脏水,对岸已有些人家的烟囱升腾起炊烟,劲风一刮,飞散入天上的云雾里。
他回望一眼,背后的女孩子已端出锅炉,接上鼓风机,预备刷锅炒菜,她不经意抬眼,见方才那Z大的学生仍停留在桥上摆弄相机,她冲他摆手,“117路30分钟才一班,10点10分了,再拖就错过了,司机要吃午饭,下午一点半才会发车。”
他回之以灿烂的笑容,对她挥了挥手。傻孩子,快中午了,他也要吃饭的呀。知道公交班次,他谋划下午一点再动身,先与其他人汇合。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吃完午饭,当众人商量再逗留一晚明早再回程时,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他申请的法国院校的通知书寄送到家了,他顿时什么也顾不得,连夜赶回了B市。
四年后,他经过母校,踏上Z大图书馆那座桥,十分感叹地回顾岁月。桥面非常宽阔,左右两边都有台阶,学子来来回回,中间是青砖铺成的拱形桥面,一个小朋友骑自行车顺着中间桥面一路往上,到坡度最大的那段路有点泄力,一下子往下滑去,他眼疾手快抓住后座,与此同时,有只手迅速拉住后座和车把,那人半蹲着,抬起脸,望了他一眼。
说实话,当时他有些震惊。四年了,当年的女孩子得偿所愿考上B大了吗,不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很显然,面前人已经不记得他了。小朋友道了声谢,顺着桥面北坡呼啸而下,口中疾呼,十分欢乐。
女孩后知后觉地揉了揉自己的手指,上面有些红肿,她扭过脸,冲他笑笑,也不曾说什么话,飞快地提起裙子,脚步轻快地走下桥去,方向是Z大图书馆。因为离得近,B大的学生和Z大的学生关系好的不少,他望见女孩碰到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生,拿过她手中的学生卡,说了几句话,态度充满感激,直至她走进图书馆。他才把眼光从女孩身上撤回,桥下莲叶田田,清凌凌的河水倒映出他如今的模样。呆在法国塞纳河畔三四年时光,记者的职业需要他到处跑动采集新闻素材,以往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秀气的脸庞由于岁月流逝,磨出几分硬朗的棱角,他本身近视度数不深,为了方便带的隐形眼镜,相貌气质上看,确实大变样了。
他抬起下巴,长风掠过脸颊、发梢。如果说这两次见面是意外,第三次见面,他就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有种叫缘分的东西真的存在。
两年后,T市某局的王科长拜托他到W集团T市分公司采访一个叫孙小洵的女副总,帮忙她公司扬扬名气。到了那里,通过和秘书的沟通,他才发现王科长可能只是想送个人情给孙小洵,W集团虽为创业型公司,却能于短短五年内扩展到四十家分公司规模,线上线下业务结合,开发出不错的APP,公司的战略、制度、文化以及公司的氛围,全预示着这家公司前途不可限量。况且,听闻W集团至今未设置公关部,显然不太喜欢与zf过于亲热。最近王科长政绩压力似乎有点大……他思及此处,笑了笑,不待他笑完,出去亲自跑业务的孙副总风风火火地进了门,高跟鞋蹬在瓷砖地面,声音清脆。回过脸,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好在他职业素养过硬,须臾时分便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近前几步,向面前熟悉的陌生人伸出手去,“您好,我是B市A公司驻扎T市的记者,蒋新华。您就是孙副总吧?”
世界上有多少人,每天尽力调整出自己最好的状态示人,所以许多人看到都是他们光鲜亮丽的一面,不知其背后的心酸。暗地里,你羡慕我,我羡慕你,没个完。
蒋新华独自漫步在黑夜里,回忆于此时刹住脚步。他熄灭烟蒂,从口袋掏出手机,远眺逐渐沉寂的夜空,拨打了第一个远洋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