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蓝如故（修改版）》猴面包树

8、暗恋是道明媚的伤

　　开学以后，所有的人都忙碌起来，以前常见的人也仿佛在生活中消失了，生活的圈子渐渐变得小而固定。夏海蓝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其余的时间基本都泡在图书馆里，抱着老师的参考书单一本一本的死啃，不到图书馆关门绝不离开，规定的必读书一摞一摞的往宿舍里抱。

　　当然，夏海蓝在读书之余也不会忘了和姐妹们抱怨：“这些个老师良心都墨黑墨黑的，开起书单来毫不手软。哎，真是生命不息，书单不息，敢情学生都不是肉做的。”

　　这天晚上，夏海蓝和又又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在路口分了手，一个人乘着夜里的微风独自继续往宿舍走，路上人很少，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酒鬼杂乱无章的歌声，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伐。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隐约看到有个人斜靠在墙边抽烟，远远的只看到烟头上微红的光一闪一闪，夏海蓝并不喜欢抽烟的人，她下意识的往外移了两步低头继续走，边走边掏了钥匙出来。等走近了，心里觉得异样，忽然觉得这个身影似曾相识，转过头仔细端详那影子，竟是肖孟阳。

　　夏海蓝犹豫了一下，握紧了钥匙的手轻轻插回到衣服口袋，微笑起来叫他的名字：“肖孟阳。”

　　那人抬了头，似乎没有什么兴致，眸子依旧很清淡，声音比以前还要慵懒：“嗨。”

　　夏海蓝歪着脑袋：“又抽烟呐？”

　　肖孟阳微微抬了手，走了两步，灭了烟丢进垃圾桶，笑笑：“你这么用功？”

　　夏海蓝耸耸肩膀笑道：“笨鸟只能先飞嘛。”

　　肖孟阳笑了出来，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哪里笨？”

　　夏海蓝总是觉得肖孟阳今天怪怪的，也不多想，背着太多书，她累了便干脆一屁股坐到台阶上，笑开了说：“不笨吗？上课太累了，回来要反复听上课录音，看书的一大半时间都在查字典，哎，以前都不知道自己那么笨的。”

　　肖孟阳侧着脸，低着头看她仰着脸，笑得几分明媚，几分坦荡，心里蓦地产生了与人聊天的兴致，也坐下来，隔了她十几公分远，声音里笑意十足，却仍是淡淡的口吻：“那我岂不也是笨蛋了，还是不用功的笨蛋。”

　　夏海蓝笑开了，心情好得很，问：“听说你们系特忙，都忙些什么呢？”

　　肖孟阳抬起头，轻描淡写：“其实也还行，最近光练数字口译了，满脑子的数字。”

　　夏海蓝点头：“这个我知道，前两天听小米说了，”她嘿的一声，突然说道：“一万七千六百八十四。”

　　肖孟阳先是一愣，但立刻就笑了，平平浅浅的吐了一串英文出来，“Seventeen thousand, six hundred and eighty six.”

　　海蓝瞪着眼睛笑：“嗳，厉害啊！”

　　他也笑：“我这是条件反射。”

　　“一亿五千九百万。”

　　“159 million。”

　　……

　　夏海蓝不死心，数字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语速飞快，肖孟阳却不急，不紧不慢一个一个的答。好一会儿，海蓝眼睛一瞪，没了耐心：“哎，没劲，难不倒你，不玩了。”

　　肖孟阳看着她，笑出了声，似乎心情难得的轻松。

　　夏海蓝却低着头，不知道在她那背包里找什么，整个头都要埋进包里了。好不容易手心抓到了，她摊开手，淡黄色的糖纸，在街灯下一闪一闪：“柠檬味的，吃吗？”

　　他又笑起来，说：“好啊。”上次是一起吃橙子，这次是吃柠檬糖，他突然有些好奇，下次再遇上她，他们吃什么？他拨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看着她说：“这么晚还吃糖，也不怕蛀牙？”

　　她笑嘻嘻的把问题丢了回去：“你不也在吃？”

　　空气很好，添了淡淡的柠檬香气。

　　过了一会儿，夏海蓝突然闷闷的笑，糖在嘴巴里咕咚咕咚的滑动，她含含糊糊的说：“吃糖挺好，可以改善心情。”

　　他怀疑：“是嘛。”一咬牙嚼碎嘴里的糖，香甜的柠檬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略带了丝酸味儿，他问：“还有么？”

　　夏海蓝摸出一粒来递给他，他放到嘴里含了含，又嚼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嚼完了咽下，过了一会儿，夏海蓝听到他低沉的，淡淡的话语声：“你说，如果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像这样干脆的嚼碎，再也无法弥补，是不是也挺好的？”

　　夏海蓝没有说话，心里思量肖孟阳的话，沉默着将嘴里的糖也嚼了个粉碎，她舔了舔牙齿，慢悠悠的说：“不好。牙齿里有糖渣，嵌着难受，只能等着它自己融化，只有时间能解决问题。”

　　肖孟阳点燃了一支烟，盯着烟头的火光很久，说：“所以终归还是会融化？”语调仿佛是在问她，也像自言自语。

　　“是吧。”她轻轻的答着，怔怔的看着他的侧脸隐匿在烟雾里。

　　很多年以后，夏海蓝还会想起她和肖孟阳的这段对话。是啊，不管需要多久，残余的糖渣总有融化的一天，只留淡淡的糖果的余香，人生呢，因为经历而丰富，因为丰富而更开阔，更坚定。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初秋的夜里，微风悠长缠绵，最近难得的惬意，一切恼人的物事仿佛都消失了。以至于面前停了一辆车，车里下来的是什么人夏海蓝同学全没注意到。

　　夏海蓝愣愣的抬头，打了个哈欠，想起来要打招呼：“嗨，阿薇，你怎么才回来？”神志突然恢复，是因为看到阿薇身后还跟着她不愿意见到的人，上次短信后两人再没交集过，夏海蓝什么都没来得及想，那人已到跟前，只能懒懒的招呼：“严子衿，你也来啦！”

　　严子衿没理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并排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

　　阿薇问：“你大晚上的坐这儿干嘛呢？”

　　夏海蓝站起来拍拍屁股，笑容灿烂：“聊天儿呢，是吧？肖孟阳。”

　　“是啊，”肖孟阳也站起来，“那我先上去了。再见。”

　　夏海蓝微笑：“好，再见。”

　　肖孟阳点点头，离去。

　　夏海蓝看着他拐了个弯，消失在门里。严子衿这次倒没笑她，拨弄了下她的发稍，比刚来的时候长不少了呢，他叹道：“傻姑娘，又看人家背影。”

　　阿薇笑道：“是啊，海蓝，老实交待吧，怎么回事儿啊？”

　　夏海蓝谁也不想理，砖头丢回去：“交待什么？要交待也应该是你们俩先交待吧，嗯？”

　　严子衿和阿薇一个也不说话。严子衿沉默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此人此时特别奇怪，以前见着她从来都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今天真是严肃到她不认识。阿薇的心理她能明白，这种事情若是八字没一撇或者男的没表态，女孩子当然是不会先说话的。夏海蓝无心八卦别人，他们不刁她，她自然也放他们一马，紧接着便准备开溜：“咳咳，困了困了，先上楼了啊？”不等回答，赶紧跑路。

　　。

　　这天夜里，夏海蓝仰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白霜一样，她眨巴着眼睛瞪着天花板，最困的时间点过去了，反倒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肖孟阳那句听似清淡的问话：“你说，如果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像这样干脆的嚼碎，再也无法弥补，是不是也挺好的？” 她特想不明白，肖孟阳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就要睡着时，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拿起来看，是阿薇：睡了吗？我过来找你好不好？

　　夏海蓝咕咕的在被子里笑，这姑娘八成是为了严子衿，她翻了身，回复：来吧。起身销了门锁，又钻进被子，听见敲门声，她伸了脖子说：“门开着呢。”

　　阿薇穿着睡衣跑进来，掀了被子坐到她的脚头，夏海蓝半坐起来，扔了一个枕头过去。两个女生靠着床的两头，面对面坐着。

　　阿薇拍了拍面前鼓起的被子，劈头盖脸的问：“海蓝，你和那肖孟阳搞什么鬼？”

　　夏海蓝拿脚蹬她一下，嗤笑：“尽不学好。我都没想审你，你倒先咬起我来了。”

　　阿薇抱着枕头闷笑：“哎，你怎么还那么暴躁？我看肖孟阳挺安静斯文一人，你怎么就没耳濡目染到一点。”

　　夏海蓝抓了靠垫就砸过去：“你大半夜的爬我这儿来，要是为了说这个，我可赶人了。”

　　阿薇讨饶：“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海蓝，你以前谈过恋爱没？”

　　她笑，这个阿薇，正题之前要做那么多铺垫。她想想算了，爱铺就铺吧，她答：“如果暗恋也算的话。”

　　阿薇八卦精神顿起，整个人往前蹭了蹭：“你搞地下活动？怎么回事儿？来说说。”

　　海蓝笑得更厉害了，这下好，成她说了，她懒洋洋的说：“还能怎么回事儿呀？不就暗恋呗，无疾而终的那种。”

　　阿薇不依：“多美好的一事儿，怎么搁你一说一点美感也没有，不行不行，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儿啊？高中？还是大学？”

　　夏海蓝笑骂：“我真没看错你，你不做娱记真可惜了。”

　　阿薇敲她：“废话少说，继续。”

　　夏海蓝翻翻白眼，说：“干嘛啊？这种事儿非得高中大学？小学行不行？”

　　阿薇喷：“哟，看不出你。”

　　夏海蓝不理她，双手枕到脑后，看着天花板，歪着嘴角说：“哎呀，那会儿多纯洁呀，小男生小女生一块儿玩，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也喜欢不出什么事来，玩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阿薇蹬她：“死不正经。”

　　夏海蓝一骨碌坐起来：“你还别不信，我可长情了。”

　　阿薇咯咯的笑：“不是真的吧？你不是现在还恋着呢吧？”

　　夏海蓝掠平后脑勺的乱发，说：“哪能啊？现实与想象总是有一定差距的。”

　　“怎么说？”

　　夏海蓝嘿嘿的笑：“哎，阿薇，现在回想过去那些事也挺好玩的。我还记得那小男生长啥样呢，圆咕隆冬的脑袋，圆咕隆冬的眼睛……”

　　阿薇大笑：“哎哟，看不出来，原来你好这型啊，是不是连身体都圆咕隆冬的？”

　　夏海蓝也笑：“没有没有，身材好着呢，一看就知道是潜力股，长大定是帅哥一枚。要不然能让我看上么？”

　　阿薇嗤她：“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夏海蓝不干了：“谁说的？我出国前凑巧了同学聚会，还见着了，人家帅着呢。”

　　“那你应该死抱住不撒手啊！”

　　“哎，知道什么叫得时无怠，时不再来么？再说了，小屁孩的时候能懂什么？”夏海蓝笑了说，“我去聚会前特紧张，想着六七年没见了，人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啊？那会儿我觉得我自己还恋着他呢。”

　　阿薇莞尔：“后来呢？”

　　“看到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我那儿哪是恋他呢，分明就是借着他的模子自个YY了八九年，心里有的不过是个影子。现实很残酷，人很养眼，但已不是我的菜。”

　　那时年少的情怀总是让人怀念，很多年过去，忆起过去的自己，爱的恋的不是那个人，而是当初于那一场爱恋里的美好心情。

　　“那天聚会完后，我心情特差，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件每天都存在于你生活的东西，忽然有一天消失了，而你又不知道在哪里才能再找到它。我知道我在成长，但是也认识到一个事实，我们的每一点成长，都是用失去一点纯真美好换来的。”

　　阿薇没有再接话，夏海蓝继续说：“小姑娘家的年少时的梦想呯呤嗙啷碎了一地，后来啊，就康庄大道奔前程来了。喂，我的笑话讲完了，你呢？你想说什么？不要告诉我你半夜三更爬我这儿是来听笑话的。”

　　阿薇低笑，靠着她：“海蓝，你说严子衿这人怎么样？”

　　哎，说了半天，终于说到正题了。她笑：“我怎么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怎么样？”

　　阿薇敛了笑容，低声说：“我说不清。上街他会让你走在马路内侧，会帮你拎包，会替你开车门，会为你倒水布菜，会关心你有没有想家……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一定会帮忙，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耐心的安慰你，逗你笑……但是，他对每个人都很好，似乎在他心里没有人是特别的。”

　　夏海蓝点头：“嗯，他就是一个妖孽。”

　　阿薇一下笑出来：“严子衿要听到你这么说，你俩又要打架了。”

　　夏同学淡定的很，摇摇头：“我跟这种妖孽玩不到一起，还是敬而远之。”

　　阿薇还是笑：“你们俩是上辈子有仇是不是？”

　　夏海蓝无所谓：“跟你没仇就行了。我只是觉得，人不应该让自己陷入无端的麻烦。”

　　阿薇叹气：“我也知道的，只是……”

　　夏海蓝使劲点头，特理解：“不是我军无能，而是敌军太强大。那你准备怎么办？”

　　阿薇拿枕头砸她：“我要知道，还来找你商量？”

　　她想了想问：“严子衿知道了？”

　　阿薇摇头：“我不知道。”

　　夏海蓝想，那人精一样的人绝对不可能对这种事情没感觉。她不回答阿薇，却说：“其实暗恋是件特累人的事儿。”这是大实话，下面的话她没接下去说，对方要是感觉一样，挑明了自然皆大欢喜；对方要是完全没意识，不会致命不会尴尬，但也够暗恋这方受的；怕就怕意识到了没感觉还装傻的。以她对严子衿的了解，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就算不知道也一定是假装的！

　　阿薇点头：“嗯，特累。说真的，海蓝，我可羡慕你。你和严子衿可以毫无顾忌的说话，甚至斗嘴吵架，给人感觉一点儿距离感都没有。我就可想能这样。”

　　夏海蓝嘿嘿笑：“心有杂念，自然患得患失。正常，正常。”

　　阿薇两手一摊：“怎么办怎么办？”

　　夏海蓝转眼珠：“你怕不怕直接跟他说？”

　　阿薇老老实实点头：“怕！”

　　夏海蓝同学下了结论，一字箴言：“酒。”

　　阿薇看了她好半天，想明白了道：“真是馊主意。”

　　夏同学笑起来：“嗯，我也这么觉得。我刚才说那次聚会后心情不好，但是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一种感觉是如释重负。我真的从此再也没想过那件事情。”

　　阿薇“嗯”了一声，尔后便是良久的沉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阿薇的叹息声：“海蓝，你说我们以后都会怎样呢？”

　　夏海蓝欠了欠身，“以后？”她哼唧了一声，“以后，以后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她想，每个人在未知的事物面前，总会心生畏惧，如同孩子面对大人握起的手心，不知是奖励还是惩罚，畏手畏尾的不敢伸出手去，有时候，甚至连应有的态度也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