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蓝如故（修改版）》猴面包树

16、爱情的路

　　冬天开始的时候，这个学期结束了。

　　夏海蓝捧着宝贝似的论文去系里交稿，系秘书见多了，可不管你的论文是不是宝贝，扔了递交表出来。姓名、学号、科目、论文题目一一填好，递交时间精确到分钟。英国人在这方面脑筋死得很，褒义词管这个叫严谨，时间观念很强。各学校规定都不同，在桥邸，学生交论文，首先，早交是不行的，多早呢，不得早于规定递交时间24小时，所以，如果你早一天去交论文，系里是不收的，秘书抬头看一眼钟，挥挥手：请过XX小时再来吧；再来，更为严重的是晚交，系秘书都是卡时间的好手，晚一分钟都不行。

　　夏海蓝曾听严子衿讲过一个事情，有个中国学生熬夜赶论文，赶完了想着离交论文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就说打个瞌睡吧，这一打不得了，醒来一看离deadline只有10分钟了，冲到系里，系秘书已收官，任凭磨破嘴皮子也不肯收了，理由是我要是收了这时间怎么写，对其他学生不公平啊。这种事情本科目老师也是管不了的，那位学生去求过，结果亦是无功而返，最终当掉了这门课。但是，晚交也不是不可能的，你要提前打申请报告，写明你需要晚交的原因，必须合理，这种情况不叫晚交，叫延期。

　　所以，夏海蓝同学头一回交论文，得吸取前辈用血换来的教训，不早不晚的，给自己留好充裕的时间，但心里还是紧张，反复确认了递交时间。终于是把这一学期的论文交掉了。回的时候一路轻快，收到短信：我论文交了，你呢？

　　夏海蓝笑眯眯的，回复：刚交掉。。。打了这两个字却想到图书馆里互相激励的日子还是过去了，心里不由惆怅。心里是伤感的，打过去的短信却是：解放了，终于暂时不用去图书馆了。

　　隔了几分钟，肖孟阳的短信才回过来，只有一个字：嗯。和一个句号。

　　嗯。句号。夏海蓝握着手机，想回也回不了了。她最怕和人发短信，对方发来“嗯”，“哦”，“好的”，“是啊”，“呵呵”，基本等于你不用回了的代名词，偏偏她又不忍心拿这些词去对别人，总觉得不够尊重。

　　她低头再看他们的短信记录，哎，真不怪肖孟阳，是他主动给她发短信，却是她把这段本可以很愉悦的对话搞砸了。她明明可以说：万事大吉，中午一起吃饭庆祝下吧；明明还可以说：这次谢谢你，下次换我帮你占位置。。。明明可以有很多很多种可能，她偏偏为自己布了个死局。太笨了！

　　说到底，她终究还是不够勇敢。严子衿教她的她都懂，临到头了却还是做不到。所以只能口是心非，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人年轻的时候，总是想，我青春无敌，我还有大把时间，花点时间跟自己的感情纠结一下是很应该的事情。于是，时间就这样溜走了。

　　夏海蓝同学很忙很忙的时间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学校放假了，她问Alison要了更多的排班时间，想乘假期的时候多攒些钱。不过，一个人过渡消耗自己的时间，总是有报应的。夏海蓝同学还没正式开始她的攒钱计划，先是喉咙痛，再是咳嗽，到了晚上，整个人就发烧了。吃了药喝了水，睡了一晚上也不见好，她自己不急，阿薇倒急了，想来想去没办法打电话给严子衿。

　　夏海蓝躺在床上皱着眉头有气无力的哼哼：“我生病，你打电话给严子衿干什么呀？”

　　阿薇帮她捂严实被子，没好气：“作死算了，非要把自己搞成这样才开心。我让严子衿来送你去医院，我们又搞不清英国医院怎么个流程，他一定熟悉。”夏海蓝见她有气，却句句是关心自己的，一边咳嗽一边嘿嘿直笑，想说什么，却被阿薇堵了嘴：“行了行了，你省省力气吧，烧完了你继续蹦哒，我才不爱管你。”

　　夏海蓝从被子的边边伸出手来握住阿薇的，眨着眼睛，真心实意：“阿薇，谢谢你。”

　　阿薇把她的手塞回去，取笑她：“哎，我还挺舍不得给你把手放回去的，大冬天的，怪像热水袋的。”

　　严子衿来得很快，来了就去摸她的额头。夏海蓝瞪着眼睛本能就要躲，严子衿手悬在半空中，眯了眼睛，哪里还有平日里的笑颜，一脸严肃的回瞪她，眼里寒光阵阵，夏海蓝就乖乖不敢动了，他也不跟她说话，转头问阿薇：“怎么回事儿？体温量过了么？”

　　夏海蓝很想自己回答，严子衿倒是很了解她，她嘴唇才一动他的目光就斜睨过来，呵斥道：“你给我闭嘴。”

　　她不情愿的撅了撅嘴，小声嘀咕：“凶死了。”夏海蓝是平时跟他嘻嘻哈哈惯了，没想到人家还有这一面，见他又凶巴巴的瞥过来，立刻去看别处，老老实实的闭嘴，识相的做她的病人。

　　阿薇噗嗤一下笑出来，严子衿转脸去看夏海蓝，总算是温和了一点，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是连瞪眼睛的力气也没了，心里却不服气，没好气：“不是不给说话嘛？”

　　严子衿见她虚弱成这样，还有心情跟他斗嘴，稍稍放了心，笑了说：“脑子倒没烧坏。”

　　阿薇问：“要去医院吗？”

　　严子衿摇头：“不用去，去了也是耽误事儿，这边的医院去挂急诊，等两个小时算短的，要是不急诊，这种情况估计连医生的面都见不着。不如少出去吹趟风，药该吃吃，多喝水，还能好的快点儿。她吃东西了吗？”

　　阿薇说：“没有，一大早就这样，都没来得及呢。”

　　严子衿叹气：“我去给她煮点粥，你再去休息休息。”

　　夏海蓝喝了粥，在某人的严厉指示下吃了药，又喝了水。睡觉之前还惦记工作：“严子衿，能不能帮我个忙啊？帮我去请个病假呗，或者，让阿薇帮忙也行。”

　　严子衿看她小心翼翼说话的样子就好笑，她几时跟他这样说过话。但他怎么也不是趁火打劫的人，好脾气：“行了，我帮你解决。你现在好好睡觉。”

　　夏海蓝这一觉睡踏实了，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人，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严子衿，手里捧了书在看，还戴着副扁平的黑框眼镜。她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镜的样子，嘿，这人还会装文艺小青年。此时的他，开了盏小灯，半垂着眼睛在看书，鼻梁上的眼镜遮去了他眉间的傲气，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可亲，眼前的画面一派和谐。她一个人兀自发呆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听到有人叫她名字了：“夏海蓝，你看够了没有？”

　　夏海蓝周身一抖，好吧，有点心虚，小声说：“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严子衿不答她的话，拿掉眼镜放下书，起身给她倒了热水，简单明了：“起来喝水吃药。”

　　夏海蓝往嘴里塞了药，咕咚咕咚的喝水，喝完了一抹嘴，认认真真的对他说：“严子衿，谢谢你啊，真的。”

　　严子衿继续不接她的话，探手过来摸她的额头，说：“嗯，烧退了。老乔呆会儿给你送咳嗽药水过来。”

　　夏海蓝实在是不好意思，自己生个病，劳动那么多人，说：“那个，真的谢谢你们。你就别让他来了吧，又不是什么大病，过几天就好了。”

　　严子衿点了她的脑袋，笑道：“你知道是麻烦就行了，以后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夏海蓝低了头，“嗯”了一声，又问：“阿薇呢？”

　　严子衿抬眼看她，生病归生病，惦记的事情倒是很多，他答：“有事儿出去了。”

　　她声音更小了：“那严子衿，你也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严子衿看她低着头，一副内疚到不行的样子，微笑起来，拍拍她的后脑勺，侧了脸：“没事儿，夏海蓝，我愿意照顾你。”

　　夏海蓝心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像被撞了一下，有点糊涂，又有点明白，她想要抓住它，嘴上便直截了当的问出来：“严子衿，你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好的吗？”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他知道她心里的困惑，没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那么好，他严子衿，也不例外。他看着她慢慢的把自己的一张脸埋到屈起的膝盖间，鸵鸟一般。他知道，还不到时候，他们之间，还隔着很多，都是他从未在乎过的东西，却深深的横垣在她心里，他必须一桩一桩去扫除。成长是得到的过程，然而伴随着得到，总有失去。失去了，若放不下，得到也不会快乐。他不想她这样，所以会陪她放下，然后一起得到。

　　他的人生里，没有后悔，所以，栽就栽这一回吧。他摸了她的头发，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夏海蓝把头抬起来，下巴扬起来：“严子衿，你为什么不能对阿薇好一点儿呢？她那么好，又那么喜欢你。”

　　严子衿没有直接回答，他知道，类似的对话，他以后还会经历很多次。因为是她，所以他不计较，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总是喜欢无端的替别人操心。他拿起杯子又倒满热水，递给她说：“先把水喝了，感冒发烧多喝水总是没错的。”

　　也不知是不是发烧的关系，夏海蓝一颗心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来似的。她“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喝水，下咽的时候喉咙生疼。

　　严子衿接过她手里的空水杯，云淡风轻的：“夏海蓝，人生没有那么简单。我做的，只是跟着自己的心走。我希望你也能这样。”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看他笑得温润柔和的在问她：“困吗？再睡会儿吧，多睡恢复的快。”

　　夏海蓝这时脑子确实不好使，被他这么兜了几个圈晕的很，她躺下，闭眼，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了，睡醒了病好了才有力气应付这一切，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可一闭眼却想起另一件事来，眼睛睁开来刚要开口，严子衿却说了：“酒吧那边假我帮你请好了，这周你都不用去上班。”

　　他坐下来，看着她安静如婴儿般的的睡颜，深深的叹气，他严子衿几时为一个人思量到这种地步，却还无论如何舍不得放手，还耐下性子陪着她走。他一点儿也不急，也不想她急，未来的路很长，他想和她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一路走一路回味。爱情不应随流年匆匆而逝，那么美好的东西，在岁月里影影绰绰，是要用宁静悠远的心情去细细品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