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媸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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媸，是有传承记忆的，他蛋壳里的时候就已经懂得了外界的语言。就好像是大梦初醒一般，他蜷缩在蛋壳内，听着外面的窃窃私语。
他的蛋壳对他来说不仅是保护，也是痛苦的来源，他能感到蛋壳在抽走他的什么东西，缓慢的，不可抗拒的。
媸下意识的知道那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他反抗过，但是没有用，随着他身上的东西被抽取，他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几乎将他冻僵了，他能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少，就连记忆都开始模糊不清。
起初他是恐惧着自己的蛋壳，可是随着外界对他恶意的叠加，也正是这坚硬无比的蛋壳将外界的风风雨雨都隔绝在外，陪伴了他整整三个春秋，所以媸后来就不介意蛋壳吸取他身上的东西了，这是保护了他的蛋壳，他应该付给对方些什么，这样就偿还了蛋壳每次在他遭受踢打时的护救之恩。
他从有意识以来就不想亏欠任何人任何物，哪怕是他今生父母赐予他的蛋壳。
自他有意识以来，围绕在他周围的都是冰冷嫌恶的声音，数不清的恶意和诋毁，就连幼崽们都玩弄踢打他，连偷蛋贼都不愿意吃掉他，反而是想着拿着他到食火鸟的族地去换一颗能吃的幼崽蛋。
【这蛋怎么这么古怪，都砸不开，这黑漆漆的样子，一定难吃极了！】
【我还是拿他去偷换一只鸟族来尝尝吧。】
【这颗幼崽蛋被诅咒了，咱们离远点儿，别被影响到。】
【听阿姆说被诅咒就是被母神厌恶憎恨，一辈子都会笼罩在厄运的阴影里。】
【这样的幼崽蛋为什么出生呢？直接腐烂掉好了……】
【是啊，这这么恐怖的东西竟然在我们的孵化窟里鸠占鹊巢了那么久，想想就后怕！】
【咱们这么拿幼崽蛋当球踢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你可不许和你雄父说！】
【我还不愿意踢它呢，晦气，被阿姆知道了又要说我……】
【族里的鸟都对逃避之不及，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来这破石窟附近玩……】
【这样的蛋，为什么不直接消失呢……】
…………………
渐渐的他，就不想破壳了，自顾自的睡起了大觉，直到他被一阵暖暖的感觉唤醒，他感到什么东西在呼唤他，那股呼唤如此的温柔而缥缈，几乎要消失掉了，他在蛋里很是着急，生怕对方走掉，就一下子顶破了这个自出生以来一直禁锢着也保护着他的蛋壳。
可他在潮湿的洞穴里没有看到任何人，他急切慌乱地跳出蛋壳，即使被坚硬的地面刮破柔嫩的肌肤，也在所不惜，他想出去寻找那个呼唤他的声音。
很快，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他满怀期待和希冀的望过去，却只看到了一只流着涎水的黑色恐怖的怪兽，它想吃掉它！
他奋力的挣扎求生，狠狠地摔在地面上，只能无助地拍打尾巴，想要逃离这个食肉的巨兽，可是无论如何挣扎，他都血泊里一动不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被吃掉的时候，他突然掉入了一个漂亮的五彩池里，骨骼和肌肉上的剧痛也渐渐缓解，不翼而飞了，是你吗？
“啾啾啾？”偌大的石窟洞穴里只有一只幼鲸的声音一遍遍，似乎在期待一个人。
“啾啾？”
“啾？”
“啾……”他在五彩的池水中寻遍了每一个角度，除了池底的两瓣蛋壳，什么也没有。
空无一物。
他无数次跃出水面，满怀着忐忑在溶洞内逡巡寻觅，也许那人是在和他玩捉迷藏，以前在食火鸟族地的那些幼崽们就很喜欢玩捉迷藏，如果那些幼崽不是每次都摔打他，他也许会觉得那些幼崽都很天真可爱。
难道这个人也在和我玩捉迷藏吗？
溶洞里静悄悄的，除了他弄出的水声，空无一人。
你在哪里？
“啾啾啾啾？”
不是你在呼唤我吗？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出来啊~
“啾啾啾啾~”
你不要藏了，我看到你了……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没有人。
“啾。”
原来没有任何人会喜欢他。
原来之前只是错觉，并没有任何人会期待他破壳。
“啾……”他虚弱地啾完最后一声，就消沉地沉入了池底，找到了自己布满黑纹的蛋壳，游进去，蜷缩成一团，假装自己还被蛋壳包裹着。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肯定是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消失或者腐烂掉了，他突然听到了脚步声，轻轻的，一下下敲击在了他的心上。
他一下子支棱起了耳鳍，每片鳞片都炸起来了，他听到有人坐到了水边，这人是来找他的吗？
是他吗？
他等了很久，他那一刻不知是惊吓还是喜悦过度，一动都不敢动。
他为什么不来水下找他，他也不想见我吗？
又等待了好久，明明之前他很想看到这个人的，他找了那么久，一声声叫唤了那么久，可是现在这个人明明就在眼前了，他却胆怯了，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他不敢游上去，他想：他会讨厌我的样子吗？他也会觉得我黑漆漆的颜色难看吗？我想把蛋壳交给他，他会愿意收下我那厄运纹理遍布的蛋壳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小小的鲸鱼幼崽并不知道答案。
直到那人坐了一阵子之后，缓缓站起了身子……
他要走了吗？
小鲸鱼幼崽被这个猜测吓坏了，他飞速地从蛋壳内窜了出来，直扑水面，他都没有想到他的速度可以那样的快，他钻出了出面，游到了离那人最近的地方，轻轻地，生怕眼前的人被吓走。
他睁着大大的眸子，凝视着眼前人的背影，怯怯地发出一声清浅的小心翼翼的：“啾啾？”
是你吗？
是你之前在呼唤我吗？
你是来找我的吗？
你刚刚是在等待我吗？
他看到那人回转过头来，那是一个苍白得无比好看的黑发青年，虽然对方带着比他的蛋壳内部还洁白的面具，但是他坚信对方一定好看得天怒人怨。黑发青年一双红宝石一样的凤眸就那么和他对视着，红红的水润的瞳孔里浮现出了他的样子—— 一只黑乎乎的有着巨大脑袋的怪鱼。
这是媸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他自卑于自己的丑陋，又生出无限的忧虑，忍不住又再次发声：“啾啾？”
你喜欢我的样子吗？
他不敢眨眼，害怕他一眨眼，眼前的黑发青年就会消失掉了，这样好看的人会喜欢自己黑漆漆的样子吗？
就在他忐忑惶恐之际，媸听到了一声清脆得仿佛来自天堂的回应：“啾啾？”
是眼前黑发青年在应和他，他激动极了，忍不住发出一声破音的愉悦至极的：“啾！”
然后又忍不住心底蔓延的开心和兴奋，一下子跳得高高的，跃出水面，他想让青年看到他全部的样子。媸想：他无数遍的呼喊终于得到了回应，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和他说话。
黑发青年的一声啾啾，就那么在媸的心底珍藏了一辈子。
媸忍不住一遍遍地叫唤出来：“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
媸一不小心太过欢喜亢奋，甩了黑发青年一脸的水，他吓住了，可很快他又紧张期待起来，黑发青年因为被他溅了一脸水珠，苍白的手放到了面具上，缓缓露出了一张比面具还要白皙的脸。
媸在那一刻连尾巴都不摇动了，那人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水珠，对着他僵硬的笑了，那是怎么样的一张脸——长长的黑发比他的颜色还要深邃，饱满而白净的额头，好看极了的鼻翼，粉色的薄唇，整张脸看上去温柔而惊艳，比他所想象出的任何人相都要美丽。
锋利的眉峰，长长弯弯的大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他。
然后那人丢出来许多蓝草绿草，还倒出了白花花的水，洗了洗那双好看的手，就在他自卑于自己和黑发青年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的时候，媸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脱离了水面，悬空了。
黑发青年抱起了自己！
对方还仔细地瞅着他的身体，他都被黑发青年看遍了，忍住心里的羞窘，他却是一动都不想动，他想让黑发青年抱他更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
可很快他就被放回了五彩池中，媸遗憾的甩了甩尾巴，然后他就焦急欲哭起来，青年将自己好看的手臂割破了！
虽然很快那伤痕就被池水治愈了，消失无踪，但是媸的心里却依然觉得黑发青年对他自己的身体太不在意了。即使是他这样黑漆漆的丑陋样子，他也从未想过伤害自己的身体。
“看来你是因祸得福了，是个有福气的小家伙~”
媸被这话惊呆了，他忍不住开始期待，难道对方已经知道他受过伤，刚刚难道是在查看他有没有受伤，黑发青年这是……担…心,担心他吗？
有福气？
我是个有福气的小家伙？
自他有意识以来，所遇所闻都是嫌恶和厌弃，甚至是诅咒他死掉，消失腐烂，我难道是个有福气的吗？
这一刻，媸的心底的卑怯似乎眨眼就因为对方的一句简单的话语烟消云散了，好像从来未曾存在过；这一刻，媸的心底突然爆裂地炸出了无穷的自信和勇气，他想他是不同的，既然黑发青年这么说了，那么我一定是个有福气的！
他之前的所有的苦难和所受的欺凌和躲避，都是为了这一刻，遇到眼前的青年，然后听到他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上一句：“看来你是因祸得福了，是个有福气的小家伙~”
直到获得了青帝的传承和赐名，变身小人鱼的媸终于鼓起勇气，游到池底，将自己的蛋壳费力地叼起一片，小手拿起一片，送给眼前的黑发青年。
幼小的刚刚破壳的幼崽鲸鱼的嘴是十分稚嫩的，锋利的蛋壳边缘都将小鲸鱼的嘴巴弄破了，来回两趟，他也要亲自将自己的蛋壳送给青年。
“啾~”请你替我保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媸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