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满庭芳菲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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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鄢！”纪云涯索性放下茶盅，含着笑向门外的男孩招招手，示意让他进来。眉眼间俱是流露出对这男孩的疼爱。
韩鄢跳脱地将一脚跨进，想了想却又收了回去，撅起嘴，露出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刚才先生对新的同窗说我的坏话，我才不要理你！”
说罢，自顾自地趿着鞋子跑了开去。
小小雪色的衣袍在阳光下轻闪轻闪。
纪云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便遣伺候在一边的蓝茗从库房里捧来一捆紫绢包着紫毫笔与一大摞官用雪浪笺，并一封短信与一个锦袋交给了傅轻尘的姑姑。姑姑起先见了那些纸笔有些不耐，但接了锦袋后，仿佛得了莫大的恩惠般，忙不迭地道谢，面上带笑地将那许多东西收到一处便起身告辞。
走了几步，那姑姑忽如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问了一句：“纪先生，我总觉得你好生面熟，我们应是在哪里见过罢？”
“……唔。”纪云涯的神色微微一变，旋即浅笑，“我以前是临川的同窗，自然是见过的。”
“纪先生真是个好人。不像十几年前那个作死的臭小子……”刚一提起，那傅姑姑的面上便露出厌恶的神情，向地上啐了一口道，“都是同窗，却做出那样下作的事情……”
纪云涯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凉凉地回了一笑。
傅轻尘拉着姑姑的衣角，似是不愿一个人留下。待姑姑好说歹说，总算是扯掉了他的胳膊跨出了门槛，他瞥到锦袋中泛出的一线银光，恍然般地抿了抿唇，眼神却黯了黯。
他立在房内，垂下睫，打了个呵欠。
再穿过一面假山，书塾的正门近在眼前。
“姑姑好，您慢走。”
傅姑姑眼见着刚才那个玲珑俊俏的男孩正立在正门的风口上，笑着向自己道别，不禁也笑了起来：“哟，好象是韩将军家的小公子吧？刚才没看清，这仔细一瞧，生得比我们家轻尘还好看呢！”
韩鄢回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顺手捧了她手中快要落下的物品，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姑姑一家是刚到京城么？找到住的地方了么？”
“哎，暂时就住在窄角巷东头，地方是偏了些，房子还算是宽敞的。”
“那以后……我可以过来玩么？”
男孩脸上满满的天真而期待的神情让人不忍拒绝，姑姑又瞥了一眼男孩身上所穿的雪锦金线绣的袍子，遂一口应了：“好啊！”
半晌，纪云涯终于收回了神：“刚才那个，便是我说的韩鄢了。”向着立在一旁仍有些紧张的傅轻尘道，“他和你是同岁，算是这书塾里年岁最小的两个了。”
傅轻尘点了点头，只觉得那个男孩除了情绪变化未免万端了些，他对韩鄢初次的印象倒并不坏。只听得他认真地回道：“刚才先生好象是要我对他多远着点，我自然就远着点。”
“倒不是那个意思，其实韩鄢他只是……”纪云涯露出一抹难言其深的笑意，“这个嘛，你慢慢就懂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片刻，说是随意，或许也仅仅是指纪云涯。而傅轻尘像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似的与先生对视线，耳朵仍免不了红了又红。
纪云涯笑道：“不必紧张，我同你爹，以前也是同窗，你大可将我当作你的叔叔。大家都不是外人。”
“是。”男孩用力地点点头，笑得极其清澈。接下来与纪云涯的谈话，也真的不再紧张畏惧。
不过照这般看起来，傅轻尘与他父亲的性格倒不大相似，纪云涯深知傅临川为人最是沉默拘谨。小时候便温吞畏缩，不敢与人直视，若是被激怒时倒又有几分可爱。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让蓝茗复又捧出了早就准备好了的一些书和笔具，纪云涯便站起身来，似是有意无意地轻抚了桌上的兰花的长叶，悄悄从盆里取出一个叠得极巧的纸片，顺手放进衣袖里。亲自带了傅轻尘和蓝茗前往众人读书的遇临斋。
抄手游廊曲折幽静，满铺藤花，花气袭人。院中景色殊异，造型各异样的山石与品色不凡的花草间杂，又引清流而入，流水落花，动人宛转，可见是有人用心布置的。
傅轻尘注意到两边花架上摆了不少的兰花，花叶舒展而清雅，品相不低。刚才在纪云涯的书房里也见着不少，除了“绿云”与“雪素”等罕见的珍品外，赫然有其父于两年前育出的墨兰——“幽篁”。这墨兰一共只得了两盆，视兰如命的父亲竟然托人不远千里地送到京城，实为罕事。
“先生也喜欢兰花么？”他好奇地问道。
纪云涯顿了顿，勾起唇：“啊……已很多年了罢。”侧过头又问道，“你爹种的兰花真的都毁了？”
“还有一盆带来了。”
“哦？是哪一种？”
“拂云弄川。”
已过了午休时分，念书的男孩被书塾三侍读之一的青茗从树荫下的午睡中唤醒，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仿佛训练好了般地一同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盅，神态优雅地喝了一口新沏好的蕙风茶。淡青色的茶液中放了几许薄荷鲜叶，清心提神。
候在一旁的青茗与紫茗捧了盘子，上前一一收了去，换上以白瓷茶盅盛的生津止渴的五味子茶。动作麻利轻快。
只有坐在最后的一个男孩始终用一本《诗解》覆着脸，仰面靠在椅背上，似是熟睡。
“韩鄢，你刚才去看了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宋潮歌眯着眼瞄了片刻，“嗖”地扔了一支笔过去。染了浓墨的毛笔落在书面上，绽了一朵古怪的墨花。“什么来路的？矮的，胖的？高的，瘦的？哈……不会来个给我垫底的吧？”见他不应，又往上重重地绽了一朵。
染了墨的书页抖了抖，底下传来一阵闷笑：“聪明得很……而且比你好看！”
“就潮歌那副模样，有什么可比的？”息瀚转过身来，一双细长而略显凌厉的眼挑起，“那和凌非卿比起来，哪个好看？”
宋潮歌瞪大了眼：“我哪里长得不好看了？！”
凌非卿闻声抬起头来，尖尖的下颌忽然扬得高高的。
紧接着，那书底下又传出一阵闷笑：“比他好看！”
“哼！”凌非卿偏过头。
“都是一群以貌取人的傻子。”另一边，一脸阴郁的息洵翻开手中的《礼学》，于心中暗骂道。
远远地，从抄手游廊里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忽然撮起唇开玩笑似地“嘘”了一声。
蝉声焦躁，一时间，书塾中鸦雀无声。
脚步声越发近了。
本是认真看书的息洵亦当不住好奇，不由自主地将书合上了。
原来书塾中其他男孩们的十几双眼，都看到了一身宽袖紫衣，文采风流的纪云涯领了一个穿着青衫，身形纤细的男孩走了进来。
走过了风凉的穿廊，那青衫男孩总算收拾起满满的睡意，清澈了眼眸。只见他略含着首，仿佛步春游花般地，一步一步，不急不徐，走到所有人的面前，站定。
最后，抬起头来。
灼热的风从青木格窗中吹入，鼓起了男童轻软的衣袖，竟带起丝丝的幽凉。风漫过，所有的人只觉得仿佛涌入了满室的兰香。
书塾内只觉得更静，更凉。
本是歪在椅背上悠然而坐的息瀚忽然敛了笑意，本是伸手去拿茶盅的手一滞。
凌非卿回过头去看向息瀚，手握起了拳。
唯坐在窗边的宋潮歌突然捧着脸笑了，大声赞了一句：“君子如兰，清香扑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满庭芳菲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