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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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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梓于缓缓睁开了朦胧的双眼,转头入眼的就是趴在床旁睡着的苏榆,他微微怔住。
“怎么还发热了……”苏榆在睡梦中小声喃喃着。
梓于目光一柔,伸手轻轻拨了拨苏榆耳边的几缕碎发。看着这人畜无害的睡颜,真看不出来这人醒着的是如何的残暴嗜血。
“身体怕真是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仿佛回到了从前。
……
一时间,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他认识了苏榆五年,视其为知己,可是谁会知,与本国交好的寒月国会突然倒戈,五年来跟在自己身后兼任军师的知己,居然是寒月国大将军,边城布防图被其盗用于两国交战,边防被破,他亲眼看着敌国的铁骑踏入国土。那日,血流成河,梓干眼睁睁看着那些跟自己南征北战的弟兄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他心里似用利刃划过,副将死前的吐字困难的那句:
“将军……帮一个忙好吗……照顾俺的爹娘……我死了…他们也…不要让他们知…”
话末说完,副将一口血沫嘴里涌出,那只紧抓着他衣摆的手就松开,垂在了地上。
他一语不发,脸上是一种习惯了的平静。但他的心抽痛着,眼眸里尽是努力藏也藏不住的悲伤。
“你可曾想过今日?”身后那人话音刚落,随即一声冷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梓于曈孔骤然睁大,身体僵硬的缓缓转身。
不,不会是他,不会的。
一定是我听错了!
“小于儿啊,他未来会让你走投无路的。”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那么好,他心性善良,他……
当他看清那人时,眼底最后一丝希望,他的救命稻草,都像是泯灭了个干净,一点渣也不剩。
梓于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没想到我没死吧?”苏榆笑着,让人觉得寒意森然。
梓于抬头,望着天上的炽阳,有些被阳光刺的眩目,眼眶有些微微湿润,他闭上了眼。
他后悔呀,后悔到骨子里,是自己造就了这个冷血怪物。
再回想那天寒月国血洗云祈国,剩下的几十百姓,被拷着铁链走向断头台。
“将军……”
“照顾好……”
“他们……”副将以及所有兄弟的话都仿佛在他耳边萦绕着。
梓于满身都是血污,拖着自己的伤腿一瘸一瘸的走上前去,站定喝道:
“住手。不要伤害他们。”
“宁大将军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你可别忘了,你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冰将军了,你是我的阶下囚。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苏榆一脸玩味地看着梓于。语气是从前从未有的冷漠。
“嘭”梓于跪了下来,他腿上伤口又裂开了,梓于疼地微微皱眉,过了一会儿,开口乞求道:
“放过他们吧,我愿用任何我有的交换。”
“哦?”苏榆看着向他下跪的梓于,心里似乎有什么被满足了。
“求求你……”苏榆的笑容明暗不定。
“这可是你说的,那你用你自己来换他们。”
“嗯。”梓于平静地接受了,从袖中抽出匕首,刺向自己,离自己胸膛只剩下一指宽距离时,苏榆闪到了他面前,用手轻快抽走匕首,俯下身在梓于耳边低语道:
“想死?呵,做梦!你这辈子就当个阶下囚吧。”
“……没必要。”
心在这。
“我要好好,玩,死,你。”
人怎会走。
……思绪回到现在,他感到已经物是人非了,什么都不在了,什么都变了,什么都不剩了。
“……唔…”梓于轻哼了声,目光温柔的看着枕着头侧头熟睡的苏榆,心里默默道:说实话,我这身体我自己清楚的很,能撑到现在也是勉勉强强,我真不知道,阿榆,我还能陪你多久啊…
阿榆,我死了,最不放心的是你啊。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国家,家人,朋友,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可是……亡国之仇,我必须要你偿还。
想着,梓于扶着床柱子缓缓起身,然后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匕首,跟那日苏榆夺走的那把如出一辙。
这把苏榆拿与他防身的匕首缓缓靠近苏榆雪白的脖颈,从匕首那端传来的热度,让梓于有些恍惚。突然,他感觉像是掉入了黑暗,情绪低到谷底,大脑里想法乱涌。
苏榆…他……不对,是我,是我太大意轻敌了,是我的问题…是我……这一切的一切,都因我而起……
是我……我害了大家…
把匕首抽离了苏榆的颈间,指间微微摩挲过苏榆的皮肤,一抖,赶紧抽离。
…这一切的折磨,都是我应得的…我有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这种人,为什么还活在世上……我受的折磨是我应得的,我要活着我要赎罪……
他怔在了原地,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匕首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闪着银白色清冷的光。
苏榆早在他拔自己耳边碎发时就醒了,这是一个将军应有的意识,他给了梓于机会,但梓于并没有下手。听到声音,他有些担心梓于,抬头看着像是被悲伤笼罩,缩在角落发抖的梓于,没有说话,起身静静的退了出去。
“公子这病可抑,但要根治,老夫只能送与将军一句话:心病得要心药医。”
大夫的话仿佛又在苏榆耳边响起,苏榆关好院门,叹了口气就离去了,他并不想放手即便梓于他生不如死。
他不想放手,他要一点一点折磨他,一点一点的报复他。
苏榆对梓于来说是最重要的人,可是亡国之殇一直悬在梓于心间,两块大石压得梓于喘不过气来。心里一直倍受折磨的他,就成了这个样子。
梓于双眼无神,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把闪着银白色光的匕首上。
苏榆似乎看出了点什么,那把匕首终是没给他留下。他不能死,他不能出问题,他死了,我就让他保住的那些人死个干净,他要死了,其他人也不必留了。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