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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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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民国初建吧,长安街沿路慷慨义士的血都还未冷透。全北平最娇贵的沈二小姐败落成下等的旧社会落后分子。
曾温言细语的教书先生都可冷眼看她,唾一句污言秽语,笑她是困在笼子里死气沉沉的一滩浑水。
“有什么关系?”十七岁的沈令仪拂了拂颈边赤色的狐毛围脖,招呼婢子挽起窗帘:“好像她多说一句我便会惨上一分似的。”
她细细擦手:“从泥地里长出来的花,再怎么也够不着天上的云。”
小乔也笑,那女先生柴瘦刻薄的脸竟淡去不少。
“咦,”沈令仪递过手帕:“那边是谁家的地界?”
小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从南京来的军统,姓许。”
许?沈令仪想到写不甚愉快的事,沉下脸。她抬眼瞧去,许宅门口丫头子吆喝着人一箱箱搬进颜色上乘的珐琅瓷。
“啧,”她挑眉:“暴敛天物。”
小乔忍俊不禁:“您该不会恼羞成怒了吧,如今可是无人不知这许大帅进城时口出狂言要摘下北平最娇的沈二小姐呢。”
沈令仪想起前几日那人高马大的许暮山地痞流氓似的拦住她的车,叫她平白遭人耻笑一事,冷下脸。
“泥腿子出身的无赖一个。”
小乔不敢再多话,见她起身要走连忙跟上。
“小瘪三,谁给你的胆子冲撞我们小姐!”尖利的叫骂刺得人脑仁嗡响,整个大厅的食客纷纷侧目。
店门外一位非富即贵的洋装小姐嫌恶的捂鼻,差人对地上蜷着的一小团瘦骨嶙峋的孩子一顿好打。
沈令仪向来冷心冷肺,只是这几人吵得她愈加烦躁。
小乔看她蹙起眉头,走上前去。
“这位小姐,大庭广众下吵闹实在难看,不如宽宏大量饶他一回?”
气上头的红缨挽起袖子便是一巴掌扇得小乔偏过头去,嘴里不干不净的连她一块儿问候上了。
沈令仪无情,对自家人却是实打实的好,当下便叫人捉了那泼皮丫头的两臂,几步走过去,白玉兰色的旗袍底下伸出只脚狠狠踹在她膝头。
红缨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沈令仪扬手就还她两巴掌。
“北平人多,鱼龙混杂的,日后出门可得仔细了,指不定遇上什么凶豺恶豹。”
下人递上帕子,她擦擦手腕上坠着的雕花镯子,擦下一丝血来。红缨肿着的脸上赫然一道被挂出的血印子。
地下那一小团仍缩着瑟瑟发抖,都可瞧见突起的几块皮包骨头。
沈令仪抿唇:“把他也一并带走。”
惹了事,人留下也只会更惨。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事情发生得太快,许流萤才反应过来,人都已经不见了。看着地下号哭不止的红缨,她气得恨不能手撕了那个女人。
“翻了整个北平,给我把人找出来!”
这头沈令仪忙着安抚委屈的小乔,小姑娘向她讨了钱才破涕为笑说要去买酥饼。她不拦,自己上了车。
哦,还有那个孩子。
“你冷?”见他仍发抖,沈令仪伸出手,想碰碰他。
他抖得更厉害,拼命朝车门靠,怕极了,也窘迫极了。
沈令仪觉得自己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耐心估计都耗在此刻,往旁边摸了摸,盛仔的学堂衫落在了车上。
她往那边递过去。
“喏,”声音好温柔:“你穿。”
那只灰漆漆的手鱼一样小心而迅速的溜出来,将衣服裹在身上。
沈令仪弯起眉眼,陷出个星盈月满的弧。
小孩儿怯怯抬头:“你,你是谁?”
瘦得几乎脱样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她。恍惚间,沈令仪像看见天地浑浊间,萤虫一点的幽明。
竟失了言语。
这便是她和他的初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