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眸不善睐》蔓蔓清荷

8、替换

　　邱志恩大概安排完了邱芷的事后，便迫不及待地要去寻见这位若按常理来说他可能此生都无法亲自面见的三皇子。然而他刚出了阅微斋的门，待微风伴着草木的香气吹拂而来的刹那，稍稍冷静下来的头脑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二女儿平常住在哪里。

　　纵然混迹多年练就了一副铁面墙皮，邱志恩也拉不下脸在刚刚亲切招呼完邱芷后再问她住在哪里，于是他只能让人去找做粗活计的小厮带路过去。

　　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当他真正看到邱芷那座破落小院的土墙时，他还是嫌恶地皱了皱眉，心下也不由得有些责怪邱芷到如今才禀报。在他看来，住在这种地方几日真是凭白唐突了贵人。当即便心下有些忐忑不安，唯恐得了怪罪。

　　他吩咐好守门的心腹家卫后，抬脚跨入院内。院子虽然又小又破，但打扫的却是极为干净整洁。院内种了些菜，正冒出了些绿油油的嫩芽，生机勃勃。每一处种菜的区域都被划分的整整齐齐，简洁利索。位于院落中央，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蜿蜒至主室木门前，石板的缝隙间还残留着前两日因雨水而复萌的细密青苔。

　　邱志恩大致看了一眼环境后舒了口气，看来倒并不是什么肮脏地方，应该不会触怒殿下。他此刻脑海中思绪万千，该如何利用这天大的好事来让自己飞黄腾达？若仔细运作，或许不用掏几十万银两便能让芸儿入皇子府，甚至那皇子侧妃之位也不是凭白妄想之事。

　　主室那扇木门就在眼前，他心下激动又紧张，不由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衣摆，轻扣了木门边缘：“在下邱县知县邱志恩，拜见三皇子殿下。”

　　“进。”片刻后，屋内，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传来。

　　得了应允，邱志恩抬手推开木门，抬眼看去，只见屋内摆设陈旧简朴，有一男子侧坐于临着窗户的木床边缘。那人束着一顶无暇玉冠，乌发披散，又有几缕滑落至身前，映得他出尘清冷的侧颜苍白如雪。郎艳独绝，气质高华。听到门口声响，他微微扭头，虽有白缎覆于双眼，但那淡漠庄然的神色却如巍巍然的高山，叫人望之不由生畏，不敢怠慢半分。

　　哪怕这位此刻覆了眼，但邱志恩也只大概望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立刻沉声道：“邱县知县邱志恩参见三殿下，在下从小女那里听闻您在此处后，便立刻赶来拜见。若您用得着，请尽情吩咐在下。若能为殿下分忧，志恩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只求殿下您平安无事。”

　　他跪下叩拜，只求将自己的忠心表现得淋漓尽致。

　　“起来罢。”随即，那道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司空然开口免了他的礼：“你可知，你若今日帮我，可代表何意？”

　　在座的那位声量不大，短短一句话却仿若字字句句都敲在邱志恩心里，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然而，除了这心惊之外，一股蓄势待发的野心与欲望也随着全身血液砰砰跳动起来：“三殿下，志恩从此以后倾我邱家之力愿为殿下所用。今夜，我必保殿下平安。只求殿下信重。”

　　“既如此，便拜托知县了。”司空然微微勾唇，对此等尽忠之言早已见怪不怪，只淡淡一笑：“邱县离皇城也不算远，倒是个好地方。”

　　平淡的声调仿佛只是一句寻常的感慨，然而邱志恩却不得不联想此言的言外之意，殿下的意思是否说明了他有朝一日也有踏足皇城就任的机会。一想到这种可能，哪怕只是可能，邱志恩也不由得热血沸腾起来。他言语中都有了微微颤抖之意，不禁激动地加重了语气，抬首仰视座上那男子：“志恩必为殿下出生入死，绝无二心。”

　　闻言，那人唇角弧度稍抬，以做示意。他半倚于床榻，眉目间的白色锦缎宛如一片皎洁碎雪，为其独添几分清冷，衬得他好似一尊无暇玉人，丰姿奇秀，神韵超绝。

　　即便是邱志恩见此，也不由得暗自感慨天家血脉的优越。随即他定了定神，斟酌道：“志恩刚刚听小女曾言，殿下您身重毒素，也不知现下如何，不如让我请来府医为您细细诊治一番？”

　　“劳烦了。”他微微点头。

　　得了他得应允，邱志恩赶忙出去寻来心腹仔细安排一番。随后又匆匆回了屋子，伴于司空然身边，唯恐令他感到一点怠慢。

　　听到邱志恩出门的声响，他从床榻边站起身来，几缕日光透过床榻旁的窗柩落于周身，又落于脸庞。而伴着日光的暖意随之而来的，是他感到眼前骤地一明。不再是近日昏昏暗暗的混沌一片，而是再次有了久违的光感。

　　眼睛的变化令司空然不禁有了片刻的恍惚，此刻，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他心生暖意，神色柔软一片，恍惚间以为是那个纯真而坚韧的小姑娘回屋了。

　　然而随即他便回过神来，继而又恢复那一贯的清冷，转身面向来人，动作之流畅宛如目力未曾受阻一般。披散的乌发随着主人行动也一并跌入日光之中，流动间似黑玉，泛着浅浅的幽暗之泽。低声开口道：“听闻知县有两女一子？”

　　待邱志恩匆忙回屋后，便听到那位殿下突然的问询。长久以来的遗忘邱芷，使他听到自己有两个女儿的时候一时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立刻答道：“是的。在下长女名邱芸儿，二女儿便是邱芷，以及我那不成器的犬子邱鸿飞。”

　　正当邱志恩不明所以之时，司空然再开口的话语对他来说不亚于平地惊雷，重重轰于心口。

　　“不瞒知县，我被阿芷所救之后，心生感激，从此心悦于她，”他音如碎玉投珠，却罕见地掺杂了几分缱眷：“我愿以侧妃之位迎阿芷入我府中。不知知县意下如何？”

　　“这...”绕是邱志恩人情达练，头脑轰鸣之下，也头一次失去了表达能力。他飞速盘算，总体来看这倒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若按寻常，像他这等商贾出身，捐官而来的知县，祖坟上冒了青烟才能让自己的女儿得个亲王侧妃之位。若不是救下了三皇子，他就是挤破脑袋经营，再给女儿以嫁妆的名义送给皇子府邸几十万两白银投效，也就得个侍妾的位置。若运道好些生得一子半女，顶天也就是个皇子府的夫人了。至于再往上的侧妃，王妃，那更是没丁点儿可能。

　　然而，他中意的女儿一直都是芸儿，不是那个从未亲近甚至片刻之前才被自己承认正名的二女儿邱芷。若是这样倒也罢了，总归也能趁着这一段时日经营一番，总归是父女血脉，如何又有化不开的仇怨。

　　可他却真真地望见邱芷侧颜上的三道疤痕，那是已破了相的证明。在他看来，一个破了相的女子，又如何能夺得皇子宠爱？这不亚于天方夜谭。

　　不...不行，他绝对不能下这步坏棋，从而放掉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邱志恩心绪急转，望着司空然眉宇所覆的锦缎，一个大胆又极为危险的念头悄然浮上心间，他稍稍想想便将自己惊得呼吸急促，面色虚白，身体颤抖。然而，若是能成，他从此便可能一步登天。

　　如此多的想法飞转，却不过片刻间。邱志恩面色几变，眼珠也因着惊诧与慌恐而控制不住地转动着，浑身更是止不住地微微发抖。然而此时司空然目不能视物，周围又再无旁人，所以他的反常便无人瞧见，不得而知。

　　思及此，邱志恩仿佛又找回了寻常的镇定，除了那还在轻颤的手指，他的声音也已再次平稳下来：“能被殿下青睐，是小女的福气。殿下愿待小女如此，志恩也不胜感激。”

　　闻言，司空然却真正流露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莲华容姿，荡人心魄。他轻轻一叹，声音低不可闻，而唇边的名字却平添几分缠绵：“阿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