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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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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咔嚓。
女孩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有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母亲生弟弟的时候难产,急于抱孙子的祖父祖母执意要保小。于是最终,母亲便成了这次分娩的殉葬品。
母亲走的时候女孩一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只会坐在积灰的地上哇哇地哭泣。哭声清亮但并不悦耳,聒噪得令人心烦。父亲烦心的时候就会踢她一脚,于是哭声便变为断断续续的啜泣。
母亲貌美,父亲粗鄙。母亲是个孤儿,自幼在孤儿院中长大,稍微大一些的时候被送到绣坊做绣娘。那个时候她不过十二三岁,手艺还不是很好,指尖被银针扎破了是常有的事。随着时光的推移,母亲出落成了十六岁的清丽少女,在一众绣娘中很是耀眼。
有一日,绣坊的主人心血来潮想要在绣坊上下巡视一番。不巡视倒罢,这一巡视,锐利的目光扫过数十个绣娘时,那张清丽的面容一下子吸引了他。
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只不过后来一次不经意地谈话间,仿佛是随口问了一句着浅碧色衣衫的少女是谁。
有女婢说她名唤倾城。
那七彩的丝线被齐腰剪去了大半。只是线太多,锈蚀剪刀也太钝了,那一根根极细的丝线竟好似生命力顽强的野草,裂口处的残线扎在手上,生疼。女孩的剪刀没能降住它们。
自从那天看到了倾城,绣坊主人便对比念念不忘。让女婢唤她来,近距离地观察时,斯人宛如出水芙蓉般秀美灵动。当下情动,想让她属于他。——那么美丽的她,配得上他这个翩翩公子。
先是随口问了问绣坊中的事务,两人很是投缘,进而又慢慢聊起了她的身世。
她说,她是孤儿。
他说,别怕,我不会让你再受苦。
绣娘的收入微薄,绣坊主人心血来潮想要升她为主管。
原来的主管唤作桂花。听闻传言当下慌了手脚,决心用计。
三日后,倾城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消逝。绣坊内部流传,桂花向绣坊主母告密,坊主与倾城私通。主母前去查看时,倾城正在坊主屋中。
倾城被主母手下女婢乱棍打伤,赶出绣坊,逼迫她嫁给了绣坊一个低贱粗鄙的仆役。
两人育有一子一女,玉烟与玉龙。虽有夫妻之实,却无夫妻之情。
倾城不是不愿反抗,只是她深知,反抗也是徒劳。
这世上,只有女儿可以依靠了。她要看她平平安安长大,嫁个好人家,有幸福的生活。
只可惜,她未能如愿,死于非命。
女孩从邻家好友白芷处得知自己母亲的身世。白芷的母亲也曾是绣坊的绣娘。
女孩决定,也要做一名绣娘。像母亲那样手巧的绣娘。
女孩的样貌像极了母亲,手艺确也同母亲一般好。或许这也是父亲为什么不喜欢她的原因。
弟弟玉龙是父亲的再版,娇纵暴躁的脾性同父亲如出一辙。祖父母不知被什么蒙蔽了双眼,对玉龙十分喜爱,宠溺有加,却对性子温婉的女孩处处看不惯。
呵。整日惹祸,真是你们的好孙儿。
女孩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残缺的冷笑,鲜红的血珠在她白皙的手上刺目而妖冶。
家中贫苦,又折了年轻的媳妇。女孩虽年少,却不得不早早结果家中重担。
我想做绣娘。女孩曾说。
那时父亲一愣,旋即反手打了她一耳光。
绣娘收入低微。挣不了钱。父亲说。
女孩冷笑。
那什么收入高?她冷冷地问。
花娘。父亲半眯着混浊的双眼,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
童年的创伤是经久不愈的沉疴,是烙入骨髓的痛楚。她没有停歇,第二刀狠厉而决绝,好像这就能斩断她与这腌臜家庭家庭的羁绊。咔嚓。
女孩拒绝了。斩钉截铁地。
最终换来狠心父亲的一顿毒打。打得她几近昏厥。
满身血污的她睁大了凤目:我不。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后,女孩倒在了遍地的尘埃中。
丝线纷纷飘散开来,如霓虹坠落。而未被剪短断的残线所剩无几。女孩掌心中托着它们,他仿佛看到了渺小如沧海一粟的自己。
——蝼蚁一般,遍体鳞伤,任人宰割。
——无可反抗,亦不能够逃离这桎梏。
你不能做绣娘!白芷说。
为什么?女孩问。
你可知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白芷反问。
难产。
是绣坊主母,在你母亲的膳食里下了药。……你长得那么像你母亲,去做绣娘,主母肯定不会放过你。
女孩咬牙,第三次举起了剪刀。这回,她的眸中盈满了狠绝与怨毒。咔嚓。所有的丝线都断成了两截,没有一根幸免。女孩张开手掌,让她们滑落在地。
不知怎的,一阵空虚漫上她的心头。她如同疯了一般漫无目的地四下摸索着什么,却一无所获。女孩感到后悔,却始终想不明白后悔什么,又为什么后悔。
我去做花娘。伤好后女孩对父亲说。
父亲满意地颔首。
以你的姿色,说不定能当上花魁。能多挣点。父亲说。
你这是为家中出力啊。祖父说。
不要忘了我们家对你的恩情。祖母说。
女孩没有说话,漂亮的眉目间冰霜三尺。
两行清泪从她干涩的眼窝中滑落,缓慢而又悲凉。此时女孩瞥见剪刀上残存的一段彩线,孤零零的,显得稚嫩而无助。女孩仿佛看见了年幼的自己。不知怎的,她近乎疯狂地抓起剪刀掷向远处。当啷。
女孩怔怔地看着,仿佛有一瞬间的灵魂出窍。半晌,她阖上双眼,泪水打湿了她一地的碎梦。
“从明天起,你就叫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