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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isode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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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奥拉姐姐。」
她疲惫地睁开眼睛,沙沙的声响传来,剎那间令她产生听到了海涛的错觉,差点误以为自己回到了久违的家。
闪烁的星子调皮地跃入她的眼底,游走于摇曳的橡树叶片之间,堆叠墨绿的浪花,有节奏地拍打阒黑的静夜。或许刚才的声音只是听错了而已,像是玫瑰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古老低喃,隐秘如同长埋泥土的缄默爱意。柔媚的风吹拂她的发丝和长裙,像是一股凉水环绕住她,她不禁打了一个激灵,往树叶较为浓密的地方瑟缩。
夜枭的尖啸突如其来刺穿晚间的神秘幽寂——
「妮奥拉姐姐?」
一件温暖的长袍披在她的肩头上,她眼角的余光匆匆低垂掠过,骤然瞥见熟悉不过的黄色内衬,像是金丝雀的羽翅那样鲜艳明亮,教人喜上眉梢的温暖欢欣色彩。
她转过头去,有点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爬到树上的弟弟。奥德赫坐在她的身边,举起魔杖,银白色的光照亮他颇为古怪的表情。她愣了一下,不可能没有看出来,那是他惯有的犹豫不安,恳求她原谅的心虚,只是如今尚未清楚原因为何。
「你怎么来了,奥德赫,现在应该是城堡的晚餐时间。」
「你不应该把你的披风借出去,姐姐。」
少年低声嘀咕,妮奥拉抬手拢住微微滑落的校袍,温言细语好生安抚。
「那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情,奥德赫,我很清楚纽特的为人,你和他做同学、做室友都这么多年了,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但是姐姐你的身体向来不太好。」
他半是负气,半是不甘。
他眼前的少女随即笑了。
她的目光依旧柔和沉静,像是雨雾散尽后澄澈明朗的大海,所有的苦楚和悲伤默默封存于不见天日的深渊,表露的永远都是温和坚定的宽慰力量。如今她端庄地坐在树梢之上,双手交迭于膝盖,宽大的校袍搭在肩头如展翼一样舞动,纤细的身子半隐没于帷幔般的枝叶之间,像是一只敛着羽、藏着翼,安静栖息此地的娴雅飞鸟。
——她本应该自由地过活。
有那么一刻,奥德赫想起了很多事情,莫名地想哭。
「……姐姐……妮奥拉姐姐……」
她纤长的手臂伸出来,像是从前无数次一样搂住他,如母亲那样轻柔安抚。
「奥德赫,我们是双胞胎姐弟,就算转世了,也不会改变的。」
「我当然知道,姐姐。」
也许是觉得丢脸,他含糊不清地回答,微一低头,拉起她的手,脸颊贴上了她的掌心。她柔软的指尖轻轻挠了挠弟弟的眼角,他没忍住笑意,之后静默了片刻,突然没头没脑地抛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说话。
「但是我告诉他了,虽然说得不多,但是我忍不住告诉他了。」
「告诉谁甚么了?」
她好脾气地问道。
他犹豫看她一眼。
「我告诉了纽特……其实你是我、斐奥切拉和康恩的姐姐,而你跟我们三个是不一样的,我还告诉他……虽然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出来,我跟他说了,你心里有特别的存在。」
「就这样子吗?奥德赫。」
妮奥拉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回想了一下弟弟今夜的怪异行为,瞬间了然。话虽如此,她对于他不吃晚餐的行为始终是不认同,忍不住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她起初佯装生气地扬了扬眉毛,但才到一半,无可奈可的笑意已经自眼角溢出,她只好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自他的金发中挑出一片小小的树叶。
「其实很多事情,本来就应该由我亲口向他坦白,一直以来,我却不得不隐瞒了他那么多,早就觉得很抱歉。明明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说不出口,或许是因为……解释起来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
——真的是这样子吗?
她在心里反问自己,但根本得不出任何正确答案,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莫名愣了一下,那个少年就这样子自然而然浮现脑海中。他别扭的内敛,小小的羞涩,于她而言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但她一想到早上临别之前,她所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明显是异于平常的奇怪,并非一般成长期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而已——
然后她听到奥德赫漫不经心地开口。
「……姐姐好像很喜欢纽特呢。」
她头也不抬,专心一志地整理他的领带和衣领。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啊,我真高兴你们是同一个学院,还一起生活。」
她的回答再正常不过,但是奥德赫依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那么……姐姐,你知道纽特喜欢你吗?」
「我当然知道他喜欢我啊,奥德赫。」
妮奥拉回答得理所当然,少年的心里顿生不祥的预感,下一秒,他就错愕不已地看着摰爱的姐姐扳着手指,一脸认真,如数家珍般罗列一堆的魔法生物,对于某个违反校规的皮箱的底蕴,以及其主人的爱好无疑是一清二楚。
「纽特喜欢我,就像他喜欢其他动物那样吧。」
可怜的纽特•斯卡曼德啊。
奥德赫彻底傻住。
或许他今天的警告根本是多余的。
虽然他早就知道妮奥拉根本没有察觉到,但是……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姐姐在某些方面依然是迟钝得吓人。
奥德赫不由得想笑,事实上,他已经憋不住笑意,慌忙转头掩饰般观察某片叶子的叶脉,不让妮奥拉看见他恶劣的幸灾乐祸。话虽如此,他的良心始终对于自己的室友有点过意不去,暗自思忖回去宿舍后再好好地和对方促膝长谈,正正式式地道歉,没想到下一刻,他就听到她自顾自的呢喃。
「不对吗?」
妮奥拉怔怔地看着突然背过身去的弟弟,眨了一下眼睛,有点犹豫。
「难不成……是因为他把我当成姐姐了?你才不高兴?」
话音刚落,她惊讶地看到弟弟马上转过头来,露出奇怪的扭曲表情,就和早上纽特意外噎住时一样。她不禁有点纳闷又担忧,慨叹男孩子长大了,心思都变得像獾群所挖掘的地洞巢穴那样弯曲、复杂、多变。她习惯性地抬起双手,捧住少年的脸颊,微一偏头,额头相抵,近距离地观察奥德赫的神情,并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的情绪变化。
少女安静地没有说话。
不消片刻,挫败的少年双手高举,魔杖也几乎掉到树下。
「……我投降了,妮奥拉姐姐!我投降了!」
「我甚么也没有说呢,奥德赫。」
她的语气隐隐透出几分恶作剧成功的调皮得意,但始终不失温柔,轻轻地收回了手。
奥德赫的心情复杂。
不,姐姐,你真的误会大了。
他都不忍心继续在这个问题纠缠下去,连番郑重否认,终于令她确信他不是勉强,令她打消「弟弟疑似吃醋了」的念头。她抿唇莞尔一笑,伸手折下枝条,然后低垂着头,天鹅般优美的颈项微微弯曲,神情温柔恬静,手指灵巧地以枝叶编织起甚么小物。
他把魔杖放回口袋,良好的夜视能力足以令他看清一切,同时亦免除尴尬。
「对了……姐姐,你还会,爱上其他人吗?」
他问得小心,声音很轻很轻。
妮奥拉的手指好像微微一顿,她头也不抬,氤氲朦胧的眸半藏在长发之中,丝毫不受黑暗影响,继续专心地摆弄一小根树枝。
「其实我昨晚,梦见了他。」
奥德赫的呼吸一滞,惊慌失措,红着眼眶张嘴就要道歉。
「我又梦见了,被她杀死的他。」
她彷佛没有看到弟弟的失态,自唇边吐露的一字一句,温和淡然,听不出丝毫的动摇退让,仅是轻描淡写陈述而已。可是她的浅浅微笑脆弱又苍白,虚幻如同夜间缭绕的薄薄云絮,看得他心头一阵揪痛,破天荒地笨拙说不出话来,却只见她神色自若,从槲寄生摘下了几颗的雪白果子,轻轻点缀在制成品的眼眶。
少女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手心捧住的几只绿叶小天鹅顿时活了起来,拍翼展翅。
小天鹅轻轻落在奥德赫的肩膊。
他瞅瞅这些熟悉不过的小玩意。
「……姐姐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编织这些玩具哄我们呢。」
「谁让我有三个弟弟呢,奥德赫。」
她柔声轻叹,在少年的额角落下一个吻,然后指了一指其中一只小天鹅。
「你回去后,把其中一只送给纽特吧,我看他早上的精神不太好。」
奥德赫的表情又有一瞬间变得古怪,张了张嘴又马上闭上,最终还是乖巧听话地点头,回吻姐姐的额角,彷佛他们前一刻的微妙话题不曾出现,皆因再多的安慰也换不回那个少年的生命。妮奥拉乍看来也忘了弟弟心血来潮的问题,笑着揉了揉他的发,催促他赶紧回去城堡,再三叮嘱他别忘了晚餐,他才无奈地跟她道别。
只是临别前,他正要从树上一跃而下,突然不放心地回头看她一眼。
「姐姐,如果一切不曾发生的话,你会嫁给他,然后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平凡幸福地生活吧。」
——平凡普通的幸福吗?
她自然是明白奥德赫的眼神的,愧疚和悔恨,更多的是无尽的不忍。
妮奥拉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她至今不变的固执,千言万语沉沉压在心底,游走于血脉,扎根于灵魂。她如今踏足陆地,就已经是她最好的答案。奥德赫了然,低声向她许诺下次的造访,稳稳跳到地面,头也不回地踏着夜色飞快穿出禁林,但他知道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从未移开半分。
包括她再也无法温柔凝视的已逝之人。
奥德赫心烦意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城堡高低不一的塔楼在树叶与树叶的缝隙之间晃动,灯火通明的窗户亮如地上繁星,有如飞舞萤火那样转瞬掠过。骑士坠鬼马瘦骨嶙峋的身影在星夜之下疾驰而过,拍翼的声响旋即敛藏林中深处,沙沙颤栗的叶子躁动不安,恰似他此刻急促紊乱的心跳。夜间的凉意并未平复他的气息,他不知自己何时跑了起来,彷佛泄忿般朝前方奔腾,直到城堡雄伟的轮廓终于渐近。
晚间的草坪犹如一张黑沉沉的毯子,少了学生白昼之时的生气蓬勃,其他的声音倒是开始变得清晰可见。
他晃去脑海中来自回忆的呼唤。
门厅没多久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少年少女三三两两,结伴成群,漆黑的校袍底下翻滚各自学院的鲜亮明艳之色,长长的袍服下摆似是迤逦火炬流泻的暖光,一路说说笑笑地和他擦身而过。他往楼梯的方向一转,迎面碰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满怀的巧克力蛋糕,显然是刚刚从厨房溜出来,他却觉得自己此时的胃口不佳,仅是来到了熟悉的木桶前。
胖修士飘到他面前。
「晚上好啊,奥德赫,你应该跟纽特和好,那孩子本来就独来独往,没几个朋友。」
「我和纽特没有吵架,斐奥切拉和康恩总是喜欢胡说八道。」
他挥别忧心忡忡的幽灵,敲出节拍,返回了公共休息室。
如今的时间尚早,平日热闹的交谊厅难得有几分安静,壁炉的炉火在创始人画像底下欢快地哼歌,悬挂于低矮天花的吊盆植物则配合地舞动。高高的圆窗外绿草如茵,蟋蟀蹦跳着路过,学院的巨大旗帜垂挂墙上,一室煦暖温和犹如向日葵般的明媚快活黄色,被火光晕涂成几分昏昏欲睡的橘红。
他们的级长倒真的是不知何时窝在沙发上入睡。
奥德赫走到交谊厅的另一端,穿过弯曲迂回的地下走道,返回自己的寝室。
他推开圆形的木门,第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室友。
纽特盘腿坐在黑獾图案的黄底地毯上,褐色的皮箱打开放在一旁,身边环绕十来只内容物奇怪的玻璃罐子,羊皮卷轴和书籍凌乱四散。他见他回来了,放下羽毛笔,抬头瞥他一眼,有点紧张,但始终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应该说些甚么,无奈真的不擅表达。
奥德赫对此显然是心知肚明。
「……妮奥拉姐姐给你的,她觉得你今天的精神不太好。」
一只绿色的小天鹅骤然飞到面前,纽特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
——是哄孩子的玩意呢。
「……那是她的魔法吗?」
他伸手逗了逗掌心的小天鹅,它温驯地伸长了颈脖迎他轻抚。
「姐姐一直很喜欢天鹅。」
奥德赫耸了耸肩,纽特指了一下床头柜。
「我帮你留了晚餐,奥德赫。」
金发少年这才发现自己的床边多了一杯南瓜汁和牛肉馅饼,热腾腾的还冒着烟。他难免有几分惊讶,但转念之间又不觉得意外,甚至没由来地渐渐释怀。他开口道谢,突然又回复胃口,一边解决自己迟来的晚餐,一边翻出自己的魔药学笔记。
纽特这才想起奥德赫之前向他提及,他今晚要为两个双胞胎弟弟补习的事。毕竟,一年级闹出来的两次爆炸意外,无疑是全院皆知的笑话,偏偏始作俑者不见丝毫窘色,委屈地向四年级的兄长表示无辜,把奥德赫气得可不轻;要不是同院的几个女生求情,当初在公共休息室的训斥还可能持续一日一夜。
奥德赫露出无力的微笑,然后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冲动了,说了一些非常失礼的说话。」
彼此早上的不愉快在此刻烟消云散,纽特摇摇头。
「我没有放在心上。你只是想保护妮奥拉而已。」
奥德赫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愧疚溢于言表。
「……所以我都开始动摇了,如果你真的可以令到妮奥拉姐姐爱上你,那也是你的本事——你确实是一个好人,纽特。」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奥德赫已经推门离开。
——其实奥德赫也是一个好人。
纽特从来清楚自己有多惹人烦厌,一年级的时候,其实他们还有另外的两个室友,其后却以礼貌客套的借口先后搬走,事实上,根本是受不了他才离开的。可是奥德赫并没有说甚么,既没提出搬走,对于他违反校规的爱好亦完全视若无睹,也不曾向学校举报,倒是安安静静地继续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虽然如今想来,他这样做很有可能是为了妮奥拉而已,但他始终感激对方的包容。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为今天的圆满落幕感到高兴,下一秒,突然就听到高处的窗户传来一阵敲击声响。他疑惑地转过身去,抬起头来,随即就看到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妮奥拉!?」
他抬起手臂打开圆窗,少女长长的金发瞬间随风吹了进来,丝丝缕缕的拂过他的脸颊,夹杂一种似有若无的芬芳香甜。她正跪在草坪上,弯着腰微笑凝视,月夜汪洋般的深邃蓝眸宁静祥和,身上竟然穿着他们学院的校袍,衬衫、领带、裙子、皮鞋,活脱脱的一个高年级女学生。
「晚上好,纽特,奥德赫在吗?他忘记把他的校袍带走了。」
她晃了晃手中拎住的另一件校袍,然后看到眼前的少年有点手忙脚乱。
「啊,他刚刚出去了,去找你另外的两个弟弟——你为甚么可以进来城堡,要不、你先进来再说?」
少年朝她伸出了手,黄铜壁灯的暖光柔和了他的眼角眉梢,番红花般的色彩,似是稀薄了的曙光,柔柔地点亮他纯真的眸子。她突然有点犹豫,指尖轻轻触及他的掌心,就感觉到他的手指温柔有力地收拢,握住了她的手,生怕她反悔跑掉似的。于是她另一只手的校袍先递给他,然后在他的帮助之下,钻入了那一扇小圆窗。
要不是来送还校袍,妮奥拉还真的没机会看看弟弟的住处。
圆形的寝室俨如一个小小的洞窟,弯曲的墙壁和天花涂成温馨的米黄色,线脚雕刻一排小巧精致的金杯。两张四柱床一左一右地置于房间两侧,铺有黄黑双色的柔软寝具,厚重的深黄色天鹅绒帷幔垂落。地板中央则有一张毛茸茸的地毯,对正高处的几扇玻璃圆窗,白天的采光应该是不错。
妮奥拉或多或少也是有点好奇,她忍不住轻轻摸了一摸院徽挂毡,突然想到应该向他解释。
「对了,因为某些特别原因,你们的城堡才对我开放。」
一直以来,她从不开口吐露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干脆多说一下也好。
纽特的反应却是有点超出她预料,他先是失神般盯住她片刻,冷不防一个激动地喊了出来。
「……难不成学校也有——」
「你一直都很聪明,纽特。」
她眼前的少年顿时又腼腆地闭上嘴,一时没搞清她到底是赞美,抑或是另有其他深意;只是她柔软的眼神满溢尽在不言中的歉疚,他没多久就反应过来,微微低垂的眼眸习惯性要移开视线,随即一顿,鼓起勇气向她邀请。
「你要来看看一些漂亮的图腾吗?」
他优雅地挥动魔杖,就是短暂的那么一瞬间,她没由来又有点恍神,等到她反应过来之际,只见地上的一张羊皮纸飞到他的面前。他很自然就流露出那种孩童独有的纯真,献宝似的示意她低头去看纸上的手绘繁复图案。
「拜月兽在满月的夜晚求偶跳舞,总是在麦田留下很多美丽的图腾,不过麻瓜从来搞不清那些图案是甚么,我只纪录了一点的图腾而已。」
他悄悄瞥她一眼,想起她平日的衣裙上也有一些非常美丽的图腾。
少女看得入迷,指尖轻轻沿着那些几何线条游移,若有所思说道。
「……所以这算是爱的痕迹?爱明明是所有物种的共通语言啊,为甚么他们会看不懂呢?」
她低低地长叹一声,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海底好像也有类似的景观。」
话音刚落,无形的风在她的裙摆汇聚翻滚起来。
剎那间,紫蓝色的波光以她为中心,犹如晴空下的浪涛般往四方八面奔散,地板、墙壁、天花,触不到的柔和水流倾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彷佛把海洋的一隅迁入了寝室似的。如梦似幻的光影缥缈流淌,海床的剪影若隐若现,细砂上的花纹犹如镂刻,又似绘画,呈现好一大片的放射状几何图像,仿似万花筒的绚烂光景。
纽特还没来得及惊叹眼前的幻象,只感到她的指尖轻柔地握住他的手。
然后他看到了。
海水流动的韵律和形像,光影浮动如同一场无声的歌舞。
他不自觉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眼神难以拒绝的真挚温柔。
「我很喜欢,真希望将来有机会,可以亲眼去看一看——我也很喜欢你的小天鹅,妮奥拉,谢谢。」
「……不,纽特,是我欠你一句抱歉才对。」
「你没有欠我甚么,妮奥拉,你从来不欠我甚么。」
纽特的脸庞在幽蓝的光芒中变得朦胧,温和坚定的声音突然听起来变得遥远,隔着伸手不可触的涯岸传来,融化在流动的蔚蓝色水波之中。恍惚之间,她感到一种超越时间的宁静,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有谁似曾相识,给她说了类似的一番说话。
她怅然若失,呼吸一怔。
那人的音容笑貌彷佛浮沉于光影之间。
——妮奥拉,你是世上最美的天鹅。
她好像看到自己是一头美丽的白鸟,优美的双翼拍动,修长的颈项伸展,轻轻伏在那个少年的肩上休息。他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柔声向她低诉情话,每一个音节在金色的阳光中融化成琥珀色的蜜,在她的心里汇成一道甜丝丝的细流。他柔软的发轻轻蹭着她柔软的羽,温柔的吻彷佛要抹去她的所有不幸和悲伤。
他偏头凝视她,希冀的光明在他的眼底闪烁。
——我已经找到解咒的方法了,你和你的弟弟们很快就可以恢复人形。
那人的说话在回忆随水流逝,和她失之交臂。
妮奥拉浑身一颤,唇瓣微微颤栗,音节微弱又破碎,带着一种彷佛啜泣般的感觉,不成调的发音无法凑出完整的名字。她最后只溢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猛地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脚踝却冷不防撞上硬物。她瞬间吃痛之际,就跌坐在甚么柔软的东西上,惊魂未定仰起头来。
橘色的暖光已然返还房中,她的意外恍神显然令到海底幻象瞬间消失。
……她近来心神恍惚的次数太多了。
纽特紧张地看着她,显然是懊悔刚才没把她拉住,慌慌张张的以为自己又说错话。
「抱歉,妮奥拉,我刚才是吓到你吧,我只是——」
「我突然觉得有点累而已,坐一会儿就好,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她摇了摇头,微笑打断他的说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依然是他最为熟悉的、包容孩子般的惯性体贴。他安静地瞥过她的脸色,隐约感到她近来的精神状态好像每下愈况的,甚至连身体也虚弱了几分,难免是感到忧虑。
他自然不过地坐到她的身边。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坐在他的床上。
她身上的校服已经变回了平日的露肩长裙。
灰蓝色的布料柔顺似水,猜不出材质,犹如倒映朦胧烟雾的静谧湖泊,散发一种低调沉默的暧昧。金色的扭纹细绳腰带交叉缠了好几圈,紧勒胸口下沿,一颗滴泪般的细小蓝色水晶悬垂,恰好在那一道深深的沟壑之下晃动。低低的圆领极为宽松,几乎快要滑落下来似的,优美光/裸的肩颈一览无遗,莹白姣好的肌肤染上烛光的暖色。
妮奥拉名字的意思……
本来就是fair shoulder啊……
他莫名觉得有点燥热,尴尬地正要移开视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黑影掠过,大惊失色,条件反射地伸出了手——
始终是晚了一步。
一双小小的兽爪灵活地一拉,强行摘下她胸前点缀的蓝水晶,却显然没注意力度,又或者是对缠得紧紧的腰带有几分兴致——
衣料瞬间如同花瓣一样,无声地脱落了好一大片。
始作俑者倒是委屈巴巴地在少年的手中胡乱挣扎。
死寂。
那彷佛是一片白得不可思议的纯净初雪,柔软地堆砌成高耸的弧,又似有红宝石镶嵌般装饰尖顶。霎时之间,空气中好像多了一股鲜奶油的甜味,装饰鲜嫩草莓,或是诱人樱桃的鲜奶油蛋糕,可爱的色泽和甜蜜的香气,沉淀升华,更为醉人的异样感觉渗入了味蕾,唤醒蠢蠢欲动的感官。
前所未见的情景。
前所未有的感觉。
脑海中好像莫名缭绕着圣诞颂歌——
他脸红耳赤,觉得自己好像口齿不清地道了歉,随即飞快地转过身去,低头教训闯下弥天大祸的玻璃兽。
「别这样看着我,你这个小坏蛋!谁让你去碰女孩子的衣服!不是属于你的东西,绝不可以去碰!绝对不可以!」
他忙于跟眼前的小淘气吵嘴,突然听到了少女噗哧一声轻笑出来,瞬间僵住。
「……好了,纽特,别再责怪他了,他只是喜欢闪闪亮亮的东西而已,那根细绳是以黄金编织的,怪不得他。」
妮奥拉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松垮垮的裙子早已重新穿好,腰带系上,却比起前一刻多了几分慵懒,乍看来若无其事的,彷佛刚才发生的不过是小事罢了——事实上,彼此的种族本来就不同,根本没有甚么好在意的,她反而是觉得有点哭笑不得,暗自思索应当如何好生安抚这一人一兽才对。
她的手腕轻轻一晃,指尖之间凭空出现了一枚金币,没想到纽特却转头回绝,毫不留情地制止怀中那一双再次伸出的小爪子。
「就算是看着喜欢,也不代表甚么都要伸手去拿。」
玻璃兽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她直接把金币塞入他的小袋子。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啊,你就别跟他生气了吧,纽特。」
「……你为甚么要惯着他,妮奥拉。」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表情,然后意外地斩钉截铁。
「他成年了,妮奥拉,他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他既然犯错,你就不能继续一味地纵容,你不能总是把周边的所有事物都当孩子看待,就算是未成年也好,也不代表他是孩子,他需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他强行把金币掏出来,她完全看不懂他的一反常态。
——这可不是平日的纽特。
妮奥拉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好像有几分陌生。
平常的少年温文儒雅,宽宏大度,广阔胸怀不知对自然界的奇珍异兽有多偏爱,甚至称得上是宠溺,因此她万万没料到他此时竟然板起脸来。她暗忖他的严肃神情背后,明显别有深意,无奈她真的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于是她只好耐着性子倾听,细心地观察他的表情,试图解读他真正的意思。
或许这就是他今早精神不太好的原因?
她很自然地变得更加关注,又不忙瞅了瞅一脸不高兴的小淘气。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不经意的皱眉,骤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番奇怪的说话,不自觉捏紧掌心的金币,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没好气地放开自己的玻璃兽,以金币换回蓝水晶,那一只惹麻烦的捣蛋鬼顿时欢快地溜走。
然后他尴尬地挥动魔杖,把蓝水晶安放回少女的腰带。
「我觉得你应该生气才对的,妮奥拉,你确实应该生气,这样太失礼了,我很抱歉。」
他微微移开视线,盯住自己的床铺,盯住她一缕垂落在床上的长发。
「……若然我做错事的话,你也会这样子无条件原谅?虽然——你今天早上才说了,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妮奥拉耐心地听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她自然不过地抬手,温柔覆上少年紧握魔杖的那一只手。
他依然不抬头看她。
她看得出他的紧张。
「纽特,我不觉得你现在有做错事,那怕你将来犯错,我也永远不会跟你生气的,所以现在——你无需把刚才的意外放在心上,那个小家伙喜欢闪闪亮亮的东西,纯粹是按照本能行事,我真的没有生气的理由。」
她安静地凝视他,无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到他的指尖微微一动。片刻,她听到他像是念咒般轻声说了甚么,可惜微弱如气音,根本无法听清楚。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
「妮奥拉,我不太适合校园生活,我违反很多校规,我是旁人眼中的怪胎,我总是做错很多的事情。事实上,按照本能行事,并不代表可以随心所欲——」
他有点犹豫,眼中闪烁她看不懂的感情。
「假设……如果我喜欢你,就必须遵从本能得到你吗?」
「……你在说甚么,纽特。」
少女的神情更为迷惑,对于男孩们今日的表现深深纳闷,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是奥德赫对你说了甚么吗?我也很喜欢你啊,纽特,我早就是你的朋友,就和你的那些动物朋友一样,不是吗?」
话音刚落,她看到纽特的脸上出现一抹奇怪的无奈苦笑。
下一秒,他轻叹出声,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和认真。
「……我会对你负责的,妮奥拉。」
他似是察觉到自己说得不清楚,自顾自地往下解释。
「我很想对你负责,妮奥拉,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我更加是必须对你负责。」
她不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破天荒流露出些许慌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她眼前的少年随即也站了起来,纵有不安和迟疑,始终也是温和坚定的。
——当初看着长大的孩子,早就不是孩子了……
少年的手修长白皙,可以称得上是成人的手,甚至比起任何青年也久经磨练,身经百战。薄茧,疤痕,无一不是他勤奋研究的证明,是他满腔热情的印记。他握住朴实无华的魔杖,但她记得把手的内部有一抹明亮温润之色,不起眼的低调之下,往往蕴藏教人讶异惊叹的珍宝,一如他的内心,一如他的灵魂——
温柔,善良,正直,忠诚,单纯,热情。
她一直知道他是无比珍贵的,将来还会走更加遥远的路。
但是她从来不曾察觉到,他的视线已经停留在她的身上。
妮奥拉沉默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些甚么,哀伤的凝视长久而沉静,彷佛是未止的泪水化成的盈盈眼波,流转她无法启齿的沉重复杂情感。或许是痛苦,或许是怀念,或许是愧疚,此刻的她根本无法开口表露甚么。
他的眼眸低垂,先是试探般说道。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一天之内,竟然发生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变化。」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依然内敛,但已经大起胆子悄悄注视她,不无羞愧地开口,却出乎意料的诚实坦白。
「……认真一想,我对你抱有的感情一点也不单纯,这是瞒骗,对你既不公平,又不老实,妮奥拉,我应该是……辜负了你的信任。」
他份外努力地向她解释,笨拙而率真,像是一个忏悔者般恳求她的原谅,接着,就把她上午才借出的斗篷退还。
「我想我早就做错事了,从三年级的时候开始——我喜欢你,如果你觉得这一份感情是错误的话,我想我早就不是你眼中的好孩子了。」
她怔怔地抱住自己的斗篷,像是有甚么堵住般哽咽,随即习惯性地想伸出手,拥住他安抚,但猛地意识到不妥。
——他却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她一步。
「我其实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心有所属,我只希望你可以快乐,就算你不需要我的守护也好。」
妮奥拉并未发现自己潸然泪下,只见眼前的少年朦胧在氤氲水雾之中,他温暖的指尖轻柔地抚上她的眼角,带着一种触动心底的温柔。
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奥德赫错愕地看着他们,在他背后的一对双胞胎,斐奥切拉和康恩一左一右地探头,顿时倒抽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