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古红

3、第 3 章

　　室友说化院有一个博士生师兄跳楼自杀了。
　　深更半夜，他走到宿舍楼的顶层，大概七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结果是他跳了下来，尸体挂在地面生长起来的树上。“砰”地一声，惊动了半夜值班的保安。据说血流了一地，都是红的。
　　L没有看到现场，只是听舍友说来了消防车开着大水枪冲刷地面上的血迹，于是这件事一点发生的痕迹都没有了。学校里少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不同。
　　学校的消息隐瞒得很好，至少L是在过了好几天才知道的，还是化院的舍友在课上听老师说了回来分享的。

　　“好傻啊，如果是我，都决定要死了，死前一定要把老师拖下水。”
　　据说那位师兄是因为导师不让毕业才跳楼的。
　　“对啊，死得真不值。”

　　为什么要讨论死得值不值的问题呢，L想。
　　那个师兄，半夜三更，心情一定很不好。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深处对于自杀方式的选择和自杀情境的想象。他脑子里满是纵身一跃的画面，他逃不出来。他想起遥遥无期的毕业，想起做不出成果的实验，想起家里人对自己的殷殷期望，或者还充斥了所有的焦虑、抑郁或者孤独的情绪。这些L都无从得知。只是人类的悲欢虽不相通，但情绪总是生于同源。

　　他能够理解他，所以他做不到谴责或者同情。
　　他深深知道那样的情况下哪里会想到其他人，满心满脑都是自己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全部都是对解决痛苦的渴求和对救赎的期望。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解决痛苦，不知道除了死还有那个方式能让他逃出自责焦虑抑郁的深渊。如果有其他方式解决痛苦他一定会尝试的，但是他没找到。

　　他想说，但是又不敢说。他已经不能再次承受求救信号被无视或者被轻视的孤独感，他一定是失败了许多次。他可能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遗书，或许会出现“对不起”三个字。他把纸留在宿舍内，然后起身向楼上走去。他一边爬楼梯，路上可能会遇到人。他内心一定渴求任何一个路人察觉到他的异常，停下来问他一句：“嘿，你还好吗？”
　　他的眼泪一定止不住，脚步说不定会再次停下，因为他感觉不好，很不好，一点都不好。他会因为觉得在陌生人面前哭太丢脸而选择回宿舍，把遗书扔进垃圾桶里。
　　可是没有。
　　他一路到了顶楼，不知道犹豫了多久，一定没有多久。他一点都不想死的，他想活着，生与死拉扯着他的神经。最后结果是他跳下去了。

　　L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不赞同舍友的说法，同时也为自己担忧。如果自己自杀了，他们是不是也要说他傻，说他死得不值。他感觉更加孤立无援了，像太平洋中游荡的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