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畔》稻穗儿

1、第 1 章

　　1935 年4月 徐宅
　　“姐，姐，你还给我”安安追了她一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胖爪扶着木门，跨过台阶，实在没了力气，蹲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念莹笑得弯了腰，一双水溜溜的大眼睛眯成了条缝，白嫩的手抓着安安的糖块，一下子撇进嘴里，咬的脸颊鼓鼓的，带着刚跑完的淡粉，柳叶的眉微微蹙着，玫红色的袄子衬得十六岁的少女跟朵花似的。徐家的念莹，多少男孩往学堂跑就为了看她一眼。纵使她是个唱戏家的姑娘，上门求亲的也是要踏破了门槛。
　　“行了，行了。念莹呀，你都多大了，还跟你弟弟闹个不停，回头叫你父亲看见了，你们俩，准都没好果子吃。快点，你去把屋里的脏衣服拿出来，今天天好，娘给你洗了。”徐母捧着盆从屋里出来，正看见姐弟俩在那胡闹，手里一边抖着衣服，一边训着。
　　念莹的相貌随了徐父三分英气，随了徐母七分温柔。徐母是个乡下出身的，当年徐父还是个热血青年，正跟着搞运动，被家里胁迫，怎么也不肯回家娶亲，他一个进步青年若是屈服旧势力，还怎么改天换地的投身革命呀。回家一看温柔漂亮的姑娘，含情脉脉地瞅着他，也是应了家里。这些年私下里到是不是感慨自己被美色所勿，念莹墙缝里听见，却是笑个不停。
　　正巧奶奶出来了，一听这话，也是骂起了儿媳妇“你还管着她，念莹多大了，李家的都是当了孩子妈，你家闺女还要你这个当娘的来洗衣服，生的好看有什么用，我们家又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养不起娇小姐，再不把她嫁出去，只怕成了老姑娘，臭在家里了。”
　　徐母委屈，只是低头抖着衣服，并不搭话。
　　倒是念莹心疼妈妈，不想她又为了自己伤心，一手抢过母亲手里的衣服，说“行了，奶奶，我洗，我洗，还不成？您放心，我就是老了，嫁不出，也自己去外面挣口饭吃，不糟蹋家里的粮食，行不？”
　　念莹一使劲，刚抖开得衣服溅了安安满脸的水，他也看着情况不对。凑过去，抓着念莹的衣角，奶声奶气的喊“姐”
　　念莹憋着气，回头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这下子安安是真委屈了。

　　夜
　　徐父回来的时候已是夜色浓厚，他推开门，就听见家里的几个小的在打闹，心下又是生起了烦躁，冷着脸进去，徐母一抬头就知他心情不好，忙赶了几个孩子回屋，念莹倒是正笑得开心，赖着不走，徐母这头急得直看徐父，她就窝在母亲怀里耍赖皮。
　　徐父这团火气是上来了，说“她不愿走，正好，就在这听着，反正也是她自己的事。”
　　念莹这才察觉不好，家里一向是她最大，可若是父亲生了气，她可也是不敢反抗的。急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给徐父端了杯茶。
　　徐父看着她，心里是半下火气，半下心疼。他是经了民主思想的，男女平等，更是因着念莹不仅生的好看，思想也是进取，家里面就是她还能跟他聊聊时政，丫头年纪虽小，许多见解却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想不到的。比起家里的其他孩子，也就是她和安南能成个大气。所以是一向比儿子还娇惯，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就不想让女儿受了封建家庭的委屈。
　　他端着茶，心里转了几圈，还是冷丝丝得冲她说“今天晚上吃饭，何家的掌柜，可是又问起你来了。何家现在生意兴旺，后面又是有人脉的，指不定哪天就要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他家那个小儿子，何文双，你和人家天天学堂见，瞧得怎么样？”
　　念莹吓了一跳，慌忙说“怎么谈起他来了，我和他都不熟，又不在一个班上，不过我听说他还是个胆小鬼，你不知道，先生拿着戒尺还没打，他就吓得直哭，都多大的人了。还有学校他们去水塘，那个旱鸭子差点没溺死水里。你忍心把你女儿嫁给这种软货吗？”
　　“你可真是不熟嘛？怎么人家吓得哭你知道，溺了水你还知道。”
　　“哎呦，父亲，你就别吓我了，他家是个天宫我也不去。我得守着你和母亲，我还得照顾你俩那。”
　　“照顾，我不被你气死就是积福了，赶紧回去睡觉，你的事我得好好想想，”徐父说着就把念莹推到门外。
　　念莹边拍着门边喊，院子里静悄悄的，就剩下父母屋里的灯，她使劲得踩着步子，气哄哄地往屋子走，没几步，眼珠子一转，点了脚尖，跑回去，贴在门边，听父母讲话。
　　“念莹还小，你就让让她嘛。”徐母坐在徐父旁给他剥了个橘子。
　　“就你心疼她，你出去看看哪家的孩子能欺负到父亲的头上，这个女儿是被我们家惯的不成样子了，她这个性子，以后是要受大苦的，如今世道不太平，日本人不知何时会打过来，早些年，我还想着带咱们全家去南面避避难。可现在，老的老，小的小，如何经得起车马劳顿。加上她这个操心的，现在城里的好姑娘是少之又少，哪个不惦记她，更是一团麻烦。”徐父那口气里满是心酸，听得念莹直心疼，她知道父亲辛苦，没想到自己却给他填了这么多麻烦。
　　徐母一听，也是慌张“那可怎么办？念莹的婚事可是要细细考虑的，现在安南也不知道个踪影，这两个孩子，唉。”
　　念莹听见母亲的话也是头疼，这好端端的，提起表哥干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不过她也乐意母亲误会着，她可不想随随随便便嫁个公子哥。
　　徐父在那，说“我想好了，省城有个新式学校，我要把她送过去，见见世面。总好过在这埋没了女儿。让她给人家洗衣做饭过完这辈子。”
　　“那”徐母皱了眉“父亲母亲能同意吗？”
　　“这是我的女儿，自然要按我的安排来走。”徐父一听这话立刻反驳。
　　念莹蹲在墙角，眼睛提溜咕噜的转，心里美得不行，踮着脚走远，碰巧安安从房门出来，喊：“姐姐”
　　“嗯，安安呀”念莹一把安安抱起来，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