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曼婉

8、第 8 章

　　王素琼见二儿子越来越离谱，又是担忧又是生气，以前周子义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性格和行为。先前的公公，后来的西席，对他都是赞誉有加，说周子义纯雅不及哥哥周有光，聪慧尤有甚之。
　　就是生活不能自理，让人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丫鬟、小厮越来越多，换过一茬又一茬，皆不合他意，弄得大家一听说要到他院子里伺候都头大如斗。
　　气的王素琼夫妇不知道打了他多少板子，训斥他多少回:向哥哥和鸿安学习啊，看他们俩多省心啊，成绩多优秀啊等等等等。
　　周子义在不断的被迫的比较之下，烦不胜烦，终于有一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伸手，指着鸿安，吼道:“母亲既然这样说，那以后让他来我屋里，我要他伺候！他把哥哥带的这么令你们满意，总该来带带我吧！”
　　大家都感到诧异，明明周子义很嫌弃鸿安的，觉得他无趣，迂板，少年的年纪严肃的跟老夫子一样！

　　其实这是他的偏见，鸿安以下人身份能得到阖府上下的喜欢，就知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对待长辈，他礼敬有节；对待下人，他尊重有加；对待兄妹四人，他温柔友爱；对待朋友，他真诚和煦。
　　真的很难想象，从那么痛苦的童年创伤中走出来的孩子，是怎样保持的一颗赤子之心。

　　周有光神情有点紧张，他拉了拉鸿安的衣袖，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不要去。
　　他舍不得他，他们从小同吃同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他早已习惯鸿安在他身边，一起学习、切磋诗书礼乐，他们是彼此最懂对方的人。
　　他也担心，弟弟那混不吝的性子，带挈的鸿安不能好好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鸿安轻轻拍拍他的手，安慰性的笑了笑，他见周祖享没吱声——他向来对孩子们之间的事儿不上心，不发表意见，王素琼皱着眉思索。也不等他们开口，直接道:“夫人，鸿安愿意照顾二少爷，请夫人不要担忧。”
　　他以前跟姨母提过过去照顾周子义，王素琼知道周子义的性子，怕委屈他，一直没有答应。今天太难得周子义居然主动提出要鸿安搬他那儿去，这不是正中下怀？
　　他背着周子义给鸿安使了个眼色。
　　鸿安会意:“不过，二少爷，你以后须得听我的。”
　　周子义没注意到他俩的互动，他心情正烦躁的要命:“听听听，我以后都听你的！”
　　转身冲了出去。
　　王素琼大怒:“孽子！”
　　周祖享连忙给她顺气:“夫人勿恼，当心气坏身子。”
　　鸿安和周有光也过来劝解，王素琼瞪了周祖享一眼:“都赖你！儿子不好好管教......”
　　她还待说，周祖享连忙扶过她的身子，笑眯眯说道:“是是是，都赖我，全赖我，害夫人费心啦！”他朝周有光和鸿安摆摆手，让他们快点走。
　　免得他们看着自己被训，丢面子。
　　周有光和鸿安目瞪口呆，他们早知道周祖享王素琼夫妇感情好，但是完全没想到周祖享一个大男人完全不要面子，挨训也心甘情愿，笑脸相待。

　　以前王素琼性情温柔，并不会当着孩子们的面训丈夫，他们也只是觉得父母感情很好。后来他们长大，周祖享却忙于生意，经常不在家，王素琼忙于照顾孩子们，他们几乎没见到过他夫妻俩相处的样子。
　　自从王素琼接手了孩子们的教育之后，渐渐性情大变，常常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因为除了周子义之外，老三周孟屏和小女周莲卿也是调皮捣蛋得很。
　　而今可以说王素琼变得不那么美好，周祖享仍旧珍之重之，甘之如饴，不得不使他们大受震动。
　　他们面颊有些发烫，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亦略略懂得了一些情、爱之事。
　　他们慢慢走回去，各自默默思索。

　　周子义疾步回到了自己房间，往藤椅上一躺，闭上了眼睛，恢复了他一贯慵懒的娇态。思及今日种种，他微微笑起来。
　　有冷气蔓延。
　　为他盖薄衾的手僵住了，阿香头皮发麻，本能的想把手缩回来。
　　周子义睁开双眼，是平常的样子，水汪汪的，又狡黠又灵动。他冲她湛然一笑，又是娇娇的感觉。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周子义柔柔问道。
　　果然还是记不住她的名字，当然不止她，他身边的丫鬟他都记不住名字。
　　阿香抿一抿嘴角:“二少爷，婢子阿香。”
　　周子义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是阿香姐姐呀，哎呀，我好像又忘记了！对了，阿香姐姐，你要不要听故事呀，我刚刚梦到了一个极好的故事。”
　　阿香:“......!”
　　众人赶紧围过来，叽叽喳喳的让他快点讲，快点讲。
　　周子义心情大好，他心情好的时候，就想讲故事。

　　周有光沉默的望着收拾东西的鸿安，喃喃:“你可以不答应的，你为什么要答应？”
　　鸿安道:“我早觉得二少爷那样不行，之前和夫人提过几次，夫人没有答应。我也担心贸然去二少爷那儿，他会排斥。这次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他自己提的，想来二少爷不会排斥我了。”
　　一般长大的，他实在不明白，周子义为什么对他总带着淡淡的排斥，莫名其妙的就是看他不顺眼。

　　鸿安当晚就搬到周子义房间去了。

　　周有光坐在灯下看书，气死风灯在廊檐下随风摇晃，照亮了门前小片的地方，再远一点的地方就一片黑黢黢的。
　　周子义屋里的灯光早已熄灭，隐藏在夜色里看不见。只能看到他房门口廊檐下昏暗的气死风灯晃来晃去。
　　这深沉的黑夜格外的寂静，周有光觉得十三年的人生从未如此寂静过，他感到屋子里空荡得令人心悸。
　　春寒甚重，阿枝拨了拨灯芯，烛心爆出噼啪一串响声。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她实在冷得很，手脚冰凉，同时困得要命，没有力气蹦一蹦，跳一跳。她很想钻到被窝里面，但今晚轮到她值夜，大少爷不睡她也没法睡。虽然鸿安搬到二少爷那里去了，不也还是在一个院里嘛！
　　呵呵，院子大点儿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所以她想不明白大少爷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周有光也不明白，他只知道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思维好像在很远的地方游荡，摸不到回归的路径。
　　他想，他也许只是一时不习惯而已，不习惯他们共同的床上，少了另一具身躯，少了另一个呼吸。
　　毕竟他们同睡了十年，头几年子义睡里面，他睡在中间，鸿安睡外面。后几年他睡里面，鸿安睡外面。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鸿安总是睡外面，因为他说这样他们兄弟俩就不会掉到地上去。

　　阿枝望着他沉静的面容，明亮的烛光落在上面，越发显得面容如玉一般柔腻温软。想了想，还是轻声的说:“大少爷，快睡吧，天冷，会生病的，鸿安要是知道的话，他也会难过的。”
　　周有光道:“我想再坐坐，阿枝姐姐你快去睡吧。我再坐坐，再坐一会儿这一节读完就去睡。”
　　她有些不放心，叮嘱道:“那大少爷，你有事就喊我，我不睡沉。”
　　周有光催道:“好啦好啦，阿枝姐姐快去吧！这么啰嗦不知道以后谁受得了。”
　　阿枝大窘。